“呃……”
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单衣,紧接着被北风一吹,像是一层冰壳裹在身上。
断骨复位的剧痛让惊蛰眼前的世界黑了一瞬,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她喘着粗气,用牙齿咬紧布条的死结,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痛感是好事。痛,说明神经还活着,说明这只手还没彻底废掉。
她靠在枯树干上,用完好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油纸包。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她拆开了那个差点让她送命的信封。
里面没有名单,没有账册,只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几行看似杂乱无章的鼓谱。
宫、商、角、角、徵……
若是个大周的乐师来看,这谱子狗屁不通,韵律全无。
但在惊蛰眼里,那些长短不一的音符瞬间在此刻化作了刻骨铭心的摩斯电码。
宫为点,商为划。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进行转译,指尖无意识地在冻硬的泥土上划动。
“GC……MOW……NORTH……”
工部。北境。连弩图纸。
最后一行是一组数字,精确到了两,那是第一批走私铁矿的重量。
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
大周工部尚书,那个平日里只会对着武曌磕头、唯唯诺诺的老好人,竟然是这条走私链的源头。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拿着大周的国运在喂养北方的狼群。
突然,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
惊蛰猛地抬头,耳朵贴向树干。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
沉闷,急促,且极有规律,正在向这片密林呈扇形包抄。
来得好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臂,血腥味在冷空气中扩散,对于那个嗅觉灵敏得像狗一样的莫野来说,这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跑是跑不掉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更何况是在这种深雪里。
惊蛰眼神一厉,拖着断臂迅速在林间穿梭。
她从腰间解下最后三枚霹雳弹,又扯下几根坚韧的发丝般的细线——这是她缝合伤口用的蚕丝线。
她没有把雷埋在土里,雪层太厚会吸收爆炸的冲击波。
她将霹雳弹悬挂在离地约莫四尺的树杈间,那是马匹胸口的高度。
细线横跨两树之间,崩得紧紧的,上面还涂了一层薄薄的松脂,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这是现代丛林战中最恶毒的“诡雷”布局。不炸腿,只炸胸腹。
做完这一切,她刚刚滚入一处凹陷的雪坑,林子边缘就冲进了一队黑骑。
为首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马蹄铁踏碎了枯枝。
“在那边!血腥味还是热的!”有骑兵高喊。
就在前排三匹马同时撞断蚕丝线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在密林中炸开,火光并没有冲天而起,而是呈扇形横向横扫。
无数淬了毒的铁片和碎石在马匹最脆弱的胸腹高度爆发。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瞬间盖过了风雪。
受惊的马群开始疯狂乱撞,将背上的骑兵甩落马下。
后方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撞上前方的伤马,骨骼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惊蛰死死趴在雪坑里,任由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断肢落在背上。
就是现在。
她正准备趁乱突围,目光却在扫过远处山岗时猛地凝固。
在那白雪皑皑的高岗之上,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参战,而是手持两面红黑令旗,正对着下方的混乱打出一组旗语。
红旗左挥三下,黑旗右压。
这不是大周军队惯用的“长蛇阵”或“方圆阵”,这是……分段式阻击与口袋战术。
随着旗语落下,原本混乱的骑兵外围,竟然奇迹般地分出两支小队,像两把钳子一样,绕开了爆炸中心,直插密林后方的必经之路。
那是惊蛰预定撤退的路线上游。
惊蛰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代号“苍狼”的家伙,不仅在看着她,而且完全预判了她的战术逻辑。
他知道诡雷只能阻挡一时,知道她这种受过特训的人一定会选择“灯下黑”的反向突围。
他在赶羊入圈。
惊蛰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
既然你想玩战术,那就看谁更疯。
她猛地撕下缠在伤口最外层、已经浸透鲜血的布条,将其紧紧裹在一支弩箭的箭头上。
随后,她没有瞄准那两支包抄的骑兵,而是转身背对他们,朝着正东方的空旷地带扣动了悬刀。
“嗖——”
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弩箭没入东面的灌木丛。
与此同时,她抓起一把积雪狠狠搓在脸上,强行让自己的体温降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极限。
山岗上的旗语变了。
那血腥味太浓烈,在风中飘散开来。
苍狼显然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令旗一指东方——他以为那是惊蛰为了与赵勇汇合而强行突围的方向。
包抄的两支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东方扑去。
“蠢货。”惊蛰在心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西面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
几十个身穿破烂皮甲、手持军弩的汉子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是赵勇带着死囚营到了。
“大人!”赵勇一眼就看到了满身狼狈的惊蛰,眼眶一红,提刀就要带着兄弟们冲上去肉搏,“兄弟们,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都别动!”
惊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
她单手撑地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谁敢冲上去送死,我现在就杀了他。全体听令,原地列阵,三段式射击!”
这群死囚平日里杀红了眼都是不要命的主,但此刻看着惊蛰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竟然齐齐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第一排,放!”
崩崩崩!
数十支弩箭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了那些刚刚调转马头、将后背暴露出来的骑兵。
莫野此时刚刚安抚好受惊的坐骑,听到身后的惨叫,猛地回头,那张刀疤脸扭曲得狰狞可怖。
“在那边!杀!”
他挥舞着长刀,却不敢再贸然冲锋,而是让副官顶在前面。
惊蛰半跪在雪地里,左臂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她将军弩架在右膝盖上,单手很难稳定准星,弩机在风中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她没有瞄准莫野。
莫野身手太高,且有重甲护身。
她的目标是莫野身侧那个骑着枣红马、正在大声呼喝指挥阵型的副官。
“这就是你的破绽。”
扳机扣动。
这支弩箭穿过了纷乱的雪花,穿过了两匹战马之间的缝隙,精准地钉入了副官的咽喉。
副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栽倒在马下。
那匹枣红马受惊,嘶鸣着想要逃离,却正好冲向了惊蛰的方向。
“上马!”
惊蛰扔掉手里的弩,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出去。
她在与枣红马错身而过的瞬间,右手死死抓住缰绳,借着马匹奔跑的冲力,单臂一荡,整个人翻身落入马背。
“赵勇,撤!往芦苇荡撤!”
她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强行撕开了包围圈的一道缺口。
半个时辰后,大雨倾盆而下。
原本的暴雪在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冻雨,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惊蛰躲在一处岩洞深处,浑身湿透,正在处理伤口。
赵勇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飞进来的信鸽。
“大人,是……那边的信。”赵勇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皇宫御用的信鸽,脚环上刻着金色的凤纹。
惊蛰接过信筒,指尖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僵硬。
她取出里面的蜡丸,捏碎。
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名单上的人,鸡犬不留。”
在这行字的后面,还附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宣纸。
惊蛰展开那张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外面的冰雨还要冷上百倍。
那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情报。
那是一张素描。
画中是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穿着奇怪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对着前方敬礼。
那个敬礼的手势标准得无可挑剔,眼神里透着刚出警校时的意气风发。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她。
是那个代号“惊蛰”的卧底警探,而不是现在这个大周朝的暗卫。
这张脸,这个发型,这身衣服,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惊蛰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武曌。
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人,不仅仅是在利用她,更是在审视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幽灵。
可现在,这张画就在无声地告诉她:你的底牌,朕早就看穿了。
你的过去,你的灵魂,甚至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都在朕的注视之下。
“呵……”
惊蛰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恐惧。久违的、彻骨的恐惧。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种更为疯狂的火焰正在被点燃。
武曌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别以为你能掌控局面,你只是一把刀,一把朕完全了解构造的刀。
“大人?”赵勇看着惊蛰诡异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惊蛰将那张素描凑近火折子。
火焰吞噬了那个短发女警的笑脸,化作黑色的灰烬飘散。
“赵勇,”惊蛰抬起头,眼中的动摇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外面的雨,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是,这冻雨邪门得很,落在地上都结冰了。”
“很好。”惊蛰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雨越大,这一局就越好玩。”
她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硝石和刚刚从河边收集的石灰石。
“既然他们喜欢玩火,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热火朝天’。”
当极热遇到极冷,这片雨幕,将不再是掩护,而是葬礼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