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绕在秦岭幽深的峡谷之间。
山道狭窄，乱石嶙峋，五千魏军押粮而行，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沙响，像是一支缓慢爬行的铁蛇，在峭壁夹缝中蜿蜒前行。
张颌骑在马上，一身银鳞轻铠泛着冷光，八点钢枪横于马侧，枪尖未出鞘，却仿佛已嗅到血腥。
他眉头紧锁，目光一次次扫向两侧山脊。
风停了，林不动，连鸦雀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寻常的静——是死寂，是猎手伏在暗处屏息等待的静。
“太安静了。”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刀柄，节奏沉稳，一如他素来的性子。
可那双眼睛深处，已燃起一簇火苗。
副将何靖策马靠近，甲胄铿锵，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将军多虑了。此地距前线尚有百里，羌胡残部早被夏侯将军驱逐至漠北，哪还有胆子犯我粮道？不如趁天色未暗，加快行程，今夜便可入营。”
张颌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听不见风声了吗？”
何靖一怔，下意识抬头。树梢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颤。
“……或许是山势遮蔽。”他勉强笑道，“将军征战多年，谨慎些自然好，但若因疑心误了军机，耽误主帅大军口粮，责任谁担得起？”
这话带刺，张颌听出来了。
他知道何靖出身将门，年轻气盛，仗着曹营亲信的身份，一向不服自己这个“降将”统领护粮重任。
可此刻他不想争口舌之利。
“传令前军放慢脚步，弓弩手上前隐蔽，后队拉长间距，随时准备接应。”张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何靖脸色微变：“将军这是要扎营歇息？可前方不过三十里便是平谷，那里地势开阔，更适合驻防！”
“我不是让你停下。”张颌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如刃，“我是让你——准备打仗。”
何靖心头一震，还想再说，却被张颌抬手止住。
“你若不信，可率五百人先行探路。”张颌声音低沉，“若安然无恙，我当众向你赔罪；若有埋伏……你我皆难辞其咎。”
何靖咬牙。
他本想驳回，可众目睽睽之下，若退缩便是怯战。
他冷哼一声：“好！就让末将为将军开路，看看这山里究竟藏了多少鬼影！”
言罢猛夹马腹，率领五百先锋疾驰而出，扬尘而去，直冲前方密林。
张颌望着那一队人马迅速没入林间阴影，眼中寒意渐浓。
但他更知道——这一仗，躲不掉。
林中愈发昏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网，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碎影。
何靖一行刚入林不久，脚下地面忽然变得松软，踩上去竟有轻微回弹之感。
“不对！”他猛然勒马，“这是新土！有人动过！”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哨响划破寂静！
刹那间，两侧山崖火光冲天！
无数火箭如暴雨倾泻而下，精准落入粮车之间。
那些干燥的草垛、麻袋瞬间腾起烈焰，黑烟滚滚升空，宛如地狱之门洞开。
“有埋伏——！！！”
惨叫声四起，战马惊嘶，粮队大乱。
羌胡战士从岩石后、树丛中蜂拥杀出，人人赤膊持斧，脸上涂满血痕，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为首一名巨汉，手持双刃大斧，纵身跃下悬崖，一斧劈断一名魏军校尉脖颈，鲜血喷涌三尺高！
何靖肝胆俱裂，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挥刀格挡一记偷袭，反手斩敌首级，可四周已是火海连营，退路被滚石封锁，前后皆陷重围。
“撤！快撤回主力方向！”他嘶吼着，声音却淹没在厮杀与火焰爆裂之声中。
可晚了。
敌军早已切断前后联络，箭雨封锁空中，每一寸突围之路都铺满尸体。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苍白、扭曲、满是悔恨。
他终于明白张颌为何迟疑。
可现在，五千大军的命脉，正随着这场大火焚烧殆尽。
而在后方山口，张颌已摘下长枪。
枪出鞘时，无声。
但天地为之肃然。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三千精锐默默列阵，弓上弦，刀出鞘，眼神冰冷如铁。
“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低声道，唇角竟勾起一丝冷笑。
下一瞬，战鼓轰鸣！
张颌一马当先，八点钢枪如龙腾空，直扑火海中央。
所过之处，羌兵尚未反应，便已被枪锋贯穿咽喉，钉死在焦木之上。
他连挑七人，枪势不歇，如同修罗降世，步步染血。
一名敌将怒吼扑来，双刀交叉斩下。
张颌侧身避过，枪尾横扫，击碎其肋骨，再顺势回刺，枪尖自背脊穿出，挑尸三丈高！
“张——颌——！！！”残存敌酋怒吼，欲聚众围杀。
可就在那人刚举斧之际，一道寒光掠空而至。
人头飞起，身躯兀自站立两息，才轰然倒地。
全场骤静。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张颌立于尸堆之上，银甲染血，枪锋滴血，眸光如电扫视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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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再敢上前。
残敌胆寒，开始溃逃。
张颌却不追击。
他收枪立马，冷冷望向火场深处，那个跪倒在焦土中的身影——何靖，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盔歪甲裂，像个被抽去脊梁的懦夫。
风卷残焰，吹动张颌披风猎猎作响。
他缓缓下马，一步步走向那片废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还者的灵魂之上。
而在这死寂之中，一枚从敌尸怀中掉落的玉牌，正半掩于灰烬之下，上面刻着一个古老姓氏：北宫。
灰烬仍在风中盘旋，余火舔舐着断裂的车辕。
何靖跪在焦土上，头深深垂下，铠甲裂痕间渗出的血与尘灰混作泥泞。
他声音发颤：“末将……轻敌误事，请将军斩我以正军法。”四周将士沉默伫立，目光如钉。
张颌却未看他，指尖捏起那枚残玉——“北宫”二字刻痕深峻，似含百年怨毒。
他瞳孔微缩，脑海中电光石火：北宫一族早被曹操清算，族人流散边陲，怎会重现于此？
除非……有人暗中扶持，借羌胡之手断魏军命脉！
他猛然醒悟：这不是劫粮，是试探；不是残部反扑，而是精心布局的开端。
风掠过耳际，吹不散心头寒意。
张颌缓缓收起玉牌，终于开口，声如寒铁：“杀你容易，可谁来替我们走完接下来的路？”
他俯视何靖，眸光锐利如枪尖挑破迷雾：“你现在，只有一条命能赎罪——跟我布一场局。”
何靖抬头，眼中惊惧未消，却燃起一丝不甘的火苗。
张颌伸出手，八点钢枪斜指前方幽谷，仿佛已看见暗影中的杀机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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