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车队就离开了牡丹江。
三辆车,宋梅生和秋田坐第一辆,小林和几个士兵坐第二辆,第三辆装着行李和补给。
出城的时候,哨卡检查得很严。
“去哪?”守卡的日本兵问。
“边境哨所调研。”秋田递上证件。
日本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边境最近不太平。”他说,“昨天还有土匪劫车。”
“知道。”秋田说,“我们有准备。”
日本兵挥手放行。
车开上土路,颠簸得厉害。
宋梅生看着窗外。
越往北走,人越少,房子越破。
路两边都是荒地,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看见军车过来,都低着头。
“这地方,穷得鸟不拉屎。”秋田点了根烟,“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调研的。”
“越是穷地方,越容易出乱子。”宋梅生说。
“也是。”秋田吐了个烟圈,“宋副主任,有件事我想问您。”
“说。”
“山本一郎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宋梅生转头看他。
“处理什么?”
“他抓了济世堂的掌柜,还怀疑您。”秋田说,“回哈尔滨后,他肯定会在鸠山机关长面前说您坏话。”
“那就让他说。”宋梅生说,“清者自清。”
秋田笑了。
“宋副主任,您这话可不像在特务机关混的人说的。”
“那该怎么说?”
“该说……”秋田想了想,“‘我会让他闭嘴’。”
宋梅生也笑了。
“秋田队长,你觉得山本一郎会闭嘴吗?”
“不会。”秋田摇头,“他那种人,咬住就不松口。”
“那怎么办?”
“找个机会,把他弄死。”秋田说得很自然,“死人最安全。”
宋梅生没接话。
秋田把烟头扔出窗外。
“我就是说说,您别当真。”
车继续开。
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就一条街,几家铺子。
车队停下来,准备吃饭。
饭馆老板是个老头,看见军车,腿都软了。
“太……太君……吃点什么?”
“有什么上什么。”秋田说,“快点。”
“是是是……”
老头赶紧去做饭。
宋梅生和小林坐在一张桌边,秋田和士兵们坐另一张。
饭馆里没什么人,就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喝酒。
宋梅生多看了两眼。
那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老板。”宋梅生叫住上菜的老板娘,“那老头是干什么的?”
老板娘看了一眼。
“他啊,是这儿的常客。每天来喝酒,一喝就是一天。”
“本地人?”
“不是,外地的。来了有半年了,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活。”
宋梅生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留了个意。
饭吃到一半,秋田忽然站起来。
“我去趟厕所。”
他走出饭馆。
宋梅生继续吃饭,但余光一直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喝完了酒,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柜台付钱。
“多少钱?”
“两毛。”老板娘说。
老头掏钱,手抖得厉害,钱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就在弯腰的瞬间,宋梅生看见他棉袄
是枪柄。
宋梅生心里一紧。
老头捡起钱,付了账,摇摇晃晃往外走。
经过宋梅生桌边时,他忽然停下,看了宋梅生一眼。
那眼神,一点都不像喝醉的人。
清明,锐利。
然后他走了。
宋梅生放下筷子。
“小林君。”
“在。”
“你觉不觉得,刚才那老头不对劲?”
小林想了想。
“是有点怪。但……也许就是个酒鬼?”
“酒鬼身上带枪?”
小林脸色变了。
“您是说……”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头已经不见了。
秋田从厕所回来,看见宋梅生站在窗边。
“怎么了?”
“刚才有个老头,身上带枪。”宋梅生说。
秋田立刻拔枪。
“在哪?”
“走了。”
秋田冲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街上空荡荡的。
“妈的。”他骂了一句,回来坐下,“这地方果然不太平。”
“继续走吗?”小林问。
“走。”宋梅生说,“但小心点。”
吃完饭,车队继续上路。
越往北,路越难走。
下午三点多,前面出现一片山。
山不高,但林子很密。
“那就是黑龙沟。”秋田指着山说,“赵大山的老巢。”
宋梅生看了看地图。
“从哪条路走?”
“只有一条路。”秋田说,“从山脚下绕过去。要是直接穿山,得走一天。”
“那就绕过去。”
车队放慢速度。
路很窄,两边都是树。
宋梅生看着窗外,心里计算着距离。
按照王大力给的信息,赵大山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带。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是子弹打在车上的声音。
“哒哒哒……”
“敌袭!”秋田大喊,“停车!找掩护!”
车猛地刹住。
宋梅生和小林滚下车,躲到车后。
秋田和士兵们也纷纷下车,找地方隐蔽。
枪声从两边林子里传来。
看不清有多少人。
“妈的,中埋伏了!”秋田一边还击一边骂,“肯定是赵大山的人!”
宋梅生拔出枪,但没开火。
他在观察。
枪声很密集,但准头不行,大部分子弹都打在地上或者树上。
不像专业土匪,更像是……
“秋田队长!”宋梅生喊,“别急着还击!先看看情况!”
“看个屁!”秋田打光一梭子子弹,换弹夹,“都打到脸上了!”
“听我的!”宋梅生吼,“停火!”
秋田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示意停火。
士兵们停止射击。
枪声也停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喊:
“你们是哪部分的?”
声音粗哑,带着东北口音。
秋田看向宋梅生。
宋梅生站起来,举起双手。
“我们是哈尔滨来的!不是讨伐队!”
“哈尔滨?”那声音又问,“来干啥?”
“调研!去边境哨所!”
“调研?”声音里带着怀疑,“调研带这么多枪?”
“防身!”宋梅生说,“这年头,不带枪不敢出门。”
林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七八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老套筒和土枪。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胡子,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
“我是赵大山。”黑脸大汉说,“你们谁是头?”
宋梅生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宋梅生。”
赵大山上下打量他。
“宋梅生?没听过。”
“哈尔滨警察局的。”宋梅生说,“赵当家的,我们没恶意,就是路过。”
“路过?”赵大山笑了,“这地方,是你说路过就路过的?”
“那赵当家的想怎么样?”
“简单。”赵大山说,“留下买路钱,我就放你们过去。”
“多少钱?”
“这个数。”赵大山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
“五千。”
秋田忍不住了。
“你他妈抢劫啊!”
赵大山眼神一冷。
“你说对了,我就是抢劫。”
他身后的土匪们举起枪。
气氛又紧张起来。
宋梅生抬手,示意秋田别说话。
“赵当家的,五千大洋我没有。”他说,“但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啥东西?”
“枪。”
赵大山一愣。
“枪?”
“对。”宋梅生说,“三十条三八大盖,三千发子弹。”
秋田急了。
“宋副主任!您……”
宋梅生没理他,继续对赵大山说: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从今天起,三个月内,你的人不能在这一带活动。”宋梅生说,“我们要在这附近演习,不想被打扰。”
赵大山眯起眼。
“演习?”
“对。”
“你们日本人又要折腾啥?”
“不是折腾,是防苏联人。”宋梅生说,“这你总该懂吧?”
赵大山想了想。
“枪啥时候给?”
“回哈尔滨就给你送来。”宋梅生说,“但你要先答应我。”
“我凭啥信你?”
“就凭我姓宋。”宋梅生说,“在哈尔滨,我说话还算数。”
赵大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我信你一回。”
他挥手,土匪们放下枪。
“三天后,我还在这等你。”赵大山说,“见不到枪,我就去找你。”
“一言为定。”
赵大山转身要走,宋梅生叫住他。
“赵当家的,等等。”
“还有事?”
“这个给你。”宋梅生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算是定金。”
赵大山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这啥玩意儿?”
“调研报告。”宋梅生说,“上面写着你们这伙人‘不成气候,不足为虑’。有了这个,上面就不会派大部队来剿你们。”
赵大山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赵大山把文件揣进怀里。
“宋主任,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转身,带着土匪走了。
林子里恢复了安静。
秋田走过来,脸色铁青。
“宋副主任,您这是干什么?跟土匪做交易?”
“不然呢?”宋梅生说,“跟他们打?我们才十几个人,他们至少三十个。打起来,谁死谁活?”
“可那是枪!是军火!”
“三十条枪,换三个月太平,值。”宋梅生说,“秋田队长,你也不想演习的时候,背后总有人放冷枪吧?”
秋田说不出话。
小林低声说:“宋副主任,那份文件……”
“假的。”宋梅生说,“我昨晚写的,专门给赵大山看。”
“可万一他拿去给日本人看……”
“他不会。”宋梅生说,“赵大山不傻,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他看了看天色。
“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哨所。”
车队重新上路。
秋田坐在车里,一直不说话。
宋梅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无所谓。
车开出黑龙沟地界时,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山林寂静。
赵大山应该已经看到文件了。
文件里除了那些“不成气候”的废话,还有一行用密写药水写的字:
“三日后,老地方,枪到人走。”
这是给赵大山的真正信息。
枪,会给。
但人,也得走。
宋梅生转过头,闭上眼睛。
希望赵大山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