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
宋梅生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笔记本。对面坐着第一个人——机要室的打字员小川,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紧张得手都在抖。
“别紧张。”宋梅生尽量让声音温和,“就是例行问话。你平时接触过评估报告吗?”
“接……接触过。”小川小声说,“竹内君让我打过几页草稿。”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号左右。”
“打完草稿后,文件怎么处理的?”
“竹内君拿走了,说要做修改。”
宋梅生记下。
“竹内君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小川想了想。
“好像……更安静了。以前偶尔会说几句话,最近总是一个人坐着,抽烟也比以前多。”
“好,谢谢。”
小川鞠躬离开。
第二个进来的是档案管理员田中。
谈话进行了三小时,宋梅生见了七个人。
所有人的证词都差不多:竹内工作认真,性格内向,最近更沉默了。
但没人说他有问题。
直到第八个人——机要室的副主任,五十多岁的山田。
“竹内君啊,他最近是有点怪。”山田推了推眼镜,“前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看见他一个人在机要室烧东西。”
“烧什么?”
“像是废纸,但烧得很仔细,用个铁盆,烧完还把灰倒进马桶冲掉。”山田说,“我问他烧什么,他说是过期的电文草稿。可机要室有规定,废纸要统一销毁,不能私自处理。”
宋梅生心里一紧。
“然后呢?”
“我提醒他按规定办,他点头说知道了。”山田顿了顿,“但昨天,我又看见他烧东西。这次是在后院角落,偷偷摸摸的。”
“您报告了吗?”
“还没。”山田说,“我想着今天筛查,正好跟您说。”
宋梅生记下。
“还有别的吗?”
“有。”山田压低声音,“竹内君最近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昨天我看见他把一个铁盒子锁进更衣柜,那盒子以前从没见过。”
“什么样的盒子?”
“巴掌大,像是装药片的。”
宋梅生想起竹内给他的氰化钾铁盒。
“知道了,谢谢。”
山田走后,宋梅生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竹内在销毁证据。
也在准备后事。
那个铁盒里,可能是最后的东西。
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
该去见竹内了。
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竹内排在最后。
这是宋梅生故意安排的。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该怎么跟竹内谈。
六点,最后一个人谈完。
宋梅生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碰见高岛。
“宋副主任,谈得怎么样?”
“还行。”宋梅生说,“都是例行问话,没什么发现。”
“是吗?”高岛冷笑,“我可听说,竹内最近不太正常。”
“谁说的?”
“山田副主任。”高岛说,“他刚才来找我,说了竹内烧东西的事。宋副主任,您这边没记录?”
“记录了。”宋梅生说,“但烧废纸,说明不了什么。”
“私自销毁文件,违反规定。”高岛说,“这就是疑点。宋副主任,您不会是想包庇他吧?”
“我按规矩办事。”宋梅生说,“有疑点,我会查。高岛科长要是觉得我查得不好,可以自己来。”
“我会的。”高岛说,“竹内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宋副主任,您最好也在场。”
“知道了。”
高岛走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
留给竹内的时间,不到十五小时。
他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他绕道去了趟南市场,在药店买了盒胃药,又去杂货店买了包烟。
然后开车到松花江边。
傍晚的江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渔民在收网。
宋梅生找了个僻静处,坐在石头上,点了支烟。
他在等。
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下。
竹内下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宋桑。”
“竹内。”宋梅生递给他一支烟,“山田看见你烧东西了。”
竹内接过烟,点着。
“知道。”
“高岛明天上午九点找你。”
“知道。”
“你怎么打算?”
竹内吐了口烟。
“该销毁的,都销毁了。铁盒里是最后的东西——我父母的照片,还有我妹妹写给我的信。不能留。”
“你妹妹……”
“在东京,学音乐。”竹内笑了笑,“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一直以为我在满洲做生意。”
宋梅生沉默。
“宋桑。”竹内转头看着他,“如果我出事,所有事,我一个人扛。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
“你必须能。”竹内打断他,“这条线,不能断。你得活着,继续送情报。”
“可是……”
“没有可是。”竹内把烟掐灭,“高岛查我,是因为他找不到你的破绽。他需要替罪羊,我就是最好的那个。但你不能让他得逞。你得让他觉得,我是内鬼,你也是受害者。”
“这太难了。”
“难也得做。”竹内站起来,“明天我会承认一切。但你要配合我,演好这场戏。”
“怎么演?”
“高岛问什么,你都推给我。”竹内说,“就说我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情报,你不知情。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骂我,甚至可以动手。”
宋梅生看着他。
“竹内……”
“这是命令。”竹内说,“不是商量。”
他转身要走。
“等等。”宋梅生叫住他,“那个铁盒,我去处理。”
竹内回头。
“不用,我自己来。”
“你出不了机关。”宋梅生说,“高岛的人盯着你。给我,我去处理。”
竹内犹豫了几秒,从怀里掏出铁盒,递过来。
宋梅生接过,放进大衣口袋。
“还有。”竹内说,“档案室那本《满洲地理志》,明天上班前,你去拿走。别让人看见。”
“好。”
竹内点点头,上车走了。
宋梅生又在江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江水东流。
然后开车回家。
苏雯在等他。
“见到竹内了?”
“嗯。”宋梅生把铁盒给她看,“他父母的照片,妹妹的信。明天高岛要审他,他打算一个人扛。”
苏雯眼圈红了。
“不能救他吗?”
“救不了。”宋梅生说,“现在救他,我们都得死。唯一能做的,是让他死得有价值。”
他把铁盒打开。
里面确实有两张照片:一对穿着和服的老人,笑得慈祥;一个穿学生服的少女,眼睛很亮。
还有一封信,日文写的,字迹娟秀。
宋梅生看不懂日文,但能猜出内容。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然后掏出打火机。
“你要烧?”
“嗯。”宋梅生说,“竹内让我处理。”
照片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信也一样。
烧完,他把灰烬收进一个信封,封好。
“明天我去江边,撒了。”
苏雯抹了抹眼睛。
“竹内他……会死吗?”
“会。”宋梅生说,“但不会白死。”
第二天一早,宋梅生提前一小时到机关。
档案室还没开门。
他找到值班的老王,塞了包烟。
“王师傅,开下门,我查点东西。”
“宋副主任这么早?”
“急用。”
老王开门,宋梅生进去,找到第三排书架,最
《满洲地理志》。
他抽出来,翻开。
里面果然夹着一张图纸。
哈尔滨地下排水管网图。
背面空白。
宋梅生掏出竹内给的密写药水——一个小玻璃瓶,用棉签蘸了,轻轻涂抹。
字迹慢慢显现。
不是日文,是中文。
五个联络点地址,三条紧急撤离路线,还有两个备用身份。
宋梅生快速记下,然后把图纸折好,放回书里。
刚放回去,门开了。
老王探头。
“宋副主任,有人找您。”
“谁?”
“高岛科长的人,说让您去会议室。”
“知道了。”
宋梅生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站着两个特务科的人,面无表情。
“宋副主任,请。”
宋梅生跟着他们走。
心里默默重复那五个地址,三条路线。
竹内用命换来的东西。
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