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高岛带着六个特务,拿着搜查令,直接闯进了竹内的宿舍。
竹内住在机关宿舍楼三层,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简朴得不像个日本军官的住处。
“搜。”高岛一挥手。
特务们散开,翻箱倒柜。
竹内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岛没动手,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像在参观。
“竹内君,你这屋子,也太素了。”他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上面的几本书——都是日文的技术手册和地理图志。“连本小说都没有?”
“没兴趣。”竹内说。
“也是,搞机要的,看那些闲书没用。”高岛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文具、印章、零钱。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看,又放回去。
一个特务在翻床铺,把被子、褥子、枕头全拆开,连床板都掀了。
另一个在撬地板——老式木地板,有些地方松动了。
“科长,没有。”撬地板的说。
“继续。”高岛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两套军装,一套便服,叠得整整齐齐。
高岛蹲下,把每双鞋都拿起来,伸手进去摸鞋垫,又对着光看鞋跟。
“竹内君,你这鞋,保养得不错。”他拿起一双皮鞋,鞋跟处有个细微的磨损痕迹。“这印子,像是经常踩什么东西。”
“上下楼磨的。”竹内说。
“哦。”高岛放下鞋,站起来,走到洗脸架旁。
架子上放着肥皂、牙刷、毛巾,都很旧了。
高岛拿起肥皂,闻了闻,又掰开看看。
“竹内君,你用这么便宜的肥皂?机关发的津贴,不够买块好点的?”
“够用就行。”
“也是,节俭是美德。”高岛把肥皂放回去,忽然转身,盯着竹内的眼睛。“不过竹内君,我听说,你妹妹在东京学钢琴,学费不便宜吧?你就用这?”
竹内眼神闪了一下。
“我妹妹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高岛走近一步,“机要员的薪水,付得起东京音乐学院的学费?”
“我有积蓄。”
“积蓄?”高岛笑了,“竹内君,你入伍才三年,之前是学生,哪儿来的积蓄?家里给的?”
“……”
“不说话?”高岛盯着他,“那我猜猜。是不是有人给你钱?比如,你替别人办事,别人给你报酬?”
“没有。”
“没有?”高岛转身,对正在翻书桌抽屉的特务说,“仔细找,看看有没有存折、汇票,或者大额现金。”
“是。”
特务翻得更起劲了。
整个屋子被翻得底朝天,连墙皮都被敲了,看有没有夹层。
但什么都没有。
“科长,都找遍了,没发现可疑的东西。”一个特务报告。
高岛皱起眉。
他走到竹内面前,上下打量他。
“竹内君,东西藏哪儿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高岛伸手,拍了拍竹内的口袋,“身上呢?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
竹内没动。
高岛自己动手,把竹内外套、裤子的口袋全摸了一遍。
只有一支钢笔,一个钱包,几枚硬币。
“脱鞋。”高岛说。
竹内脱下皮鞋。
高岛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连鞋舌都扯开。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竹内,眼神越来越冷。
“竹内君,你厉害。东西藏得够深。”
“我没什么可藏的。”
“行。”高岛点点头,对特务们挥手,“收队。”
他转身往外走。
竹内暗暗松了口气。
但高岛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门后的垃圾桶。
那是个铁皮桶,里面有些纸团、烟头、茶渣。
“等等。”高岛走回去,蹲在垃圾桶前。
竹内的心提了起来。
高岛伸手,在垃圾桶里拨拉。
纸团、烟头、茶渣……
忽然,他手指停住了。
从最底下,捻出一小片纸角。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像是烧过但没烧完。
高岛把纸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纸是浅黄色的,带暗纹。
松鹤笺。
纸上残留着一点点墨迹,但看不清字。
“这是什么?”高岛问。
“废纸。”竹内说。
“废纸?”高岛笑了,“松鹤笺,机要室专用纸。你烧它干什么?”
“写错了,就烧了。”
“写错了?”高岛站起来,把纸角小心地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写错了撕掉就行,为什么要烧?而且还没烧干净。”
竹内不说话。
高岛把证物袋举起来,仔细看。
“这纸角上,好像有点别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有化学药水的味道。”
他转身对特务说:“去,把技术科的老陈叫来,带上试剂。”
“是。”
特务跑出去。
高岛走回屋里,在唯一没被掀翻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
“竹内君,坐。”他指了指床沿。
竹内没动。
“让你坐就坐。”高岛吐了口烟。
竹内在床沿坐下,背挺得笔直。
两人都不说话。
屋里只有高岛抽烟的声音。
十分钟后,老陈来了,提着个小箱子。
“高岛科长,什么事?”
“看看这个。”高岛把证物袋递过去。
老陈接过,打开箱子,拿出镊子、放大镜,还有几个小瓶子。
他用镊子夹出纸角,放在白瓷盘里,滴了几滴试剂。
纸角上残留的墨迹,慢慢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淡蓝色。
“这是密写药水。”老陈说,“遇试剂显色。成分……跟牡丹江那封密信用的,是同一种。”
高岛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竹内面前。
“竹内君,现在怎么说?”
竹内脸色苍白,但声音还算稳。
“这不能证明什么。机要室偶尔也用密写,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以前留下的?”高岛弯腰,盯着他的眼睛,“这纸角是烧过的,就在最近。而且,是在你宿舍的垃圾桶里。竹内君,你觉得,鸠山机关长会信你的解释吗?”
竹内闭上眼。
“带走。”高岛一挥手。
两个特务上前,抓住竹内的胳膊。
竹内没反抗。
他被押出宿舍,走廊里不少其他住户探头看,又赶紧缩回去。
高岛走在最后,对老陈说:“把这片纸角收好,做详细鉴定。我要完整的报告。”
“是。”
高岛下楼,走到楼外。
竹内已经被押上车了。
高岛站在车边,点了支烟,抬头看了看竹内的窗户。
“搜得这么彻底都没找到,居然在垃圾桶里。”他自言自语,“这竹内,还是大意了。”
他把烟抽完,扔地上踩灭,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回机关。”
车开了。
宿舍楼三层,那扇窗户后,宋梅生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站在对面楼的楼道里,看着竹内被押走,看着高岛离开。
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望远镜的握把。
那片纸角……
竹内说过,该销毁的都销毁了。
但百密一疏。
还是留了破绽。
宋梅生收起望远镜,快步下楼。
他得赶在高岛之前,回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