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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6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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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常的一天。

    至少对于王长林来说,本该是这样的。

    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遍,院角的公鸡还在扑腾着翅膀打鸣,王长林就醒了。

    他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睁着眼听了听院外的动静。隔壁早点铺的张老头,往常这个时辰已经开始劈柴烧火了,今天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巷口的更夫敲完了五更的梆子,也没了往日里哼着小调往回走的动静。

    王长林心里犯了点嘀咕,却也没往深处想。

    他摸黑穿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踩着布鞋走到院里,就着水缸里刚打上来的井水,狠狠抹了两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连打了两个喷嚏,一夜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院角的磨盘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磨盘缝里还卡着点昨天没扫干净的新米。旁边的仓房里,一袋袋精米、糙米码得整整齐齐,谷香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顺着门缝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他在新野县城里扎下根的第三个年头。

    他的名下有一间临街的米铺,铺面敞亮,两扇木门刷着清漆,擦得锃亮。仓里的米永远堆得像小山,从最便宜的糙米到专供富户的精米,样样齐全。铺子里还有三四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两个管着柜台过秤算账,两个管着仓房搬米卸粮,个个都靠谱得很。

    说实话,这在旁人眼里,已经是相当成功的商人了。

    街坊邻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王掌柜。就连县衙里管税务的小吏,每次来铺子里巡查,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敢像拿捏其他小贩似的随意刁难。逢年过节,还有乡下的亲戚来投奔他,想在他铺子里谋个差事。

    王长林自己也挺知足的。

    搁三年前,他还只是王家村一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普通农户,卖粮总被城里的牙行坑,一年忙到头,手里落不下几个铜板。现在能在县城里站稳脚跟,有自己的铺子,有安稳的日子,他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他揣上铺子的钥匙,又回屋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给伙计们结的月钱,这才慢悠悠地往街上走。

    往常这个时辰,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能飘半条街。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嘴里喊着收破烂换糖的调子。隔壁布庄的李掌柜,早就开了铺门,站在门口跟他打招呼,问他今天要不要给家里婆娘扯几尺新布。

    可今天,街上静悄悄的。

    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街面上滚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连个人影都少见。王长林往街两头望了望,别说开门的商铺了,连走路的行人都没几个,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埋着头往南门的方向跑,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天大的事。

    王长林心里的嘀咕更重了,却也没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米铺的门。

    几个伙计早就等在铺子后门了,见他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手脚麻利地卸了铺面的木门板,把摆在门口的米缸、木斗擦得锃亮,又把仓里的新米搬出来几袋,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开门迎客。

    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可左等右等,别说来买米的客人了,就连隔壁左右的商铺,愣是一间都没开门。

    对面的肉铺,往常天不亮就传来杀猪剁骨头的动静,今天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斜对面的茶馆,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就坐满了喝茶唠嗑的闲汉,说书先生都该开讲了,今天也静悄悄的,门帘垂得死死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街尾那家永远开着门的酒肆,今天也挂了歇业的木牌。

    王长林站在铺子门口,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咦,怎么回事?

    周遭的商铺,怎么一间都没开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既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县里祭祀的日子,更不是官府定的休市日。怎么整条街都死气沉沉的,跟被人搬空了似的?

    他又往街两头望了望,终于又看见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也是脚步飞快地往南门跑。王长林心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赶紧拢了拢衣襟,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了那个妇人。

    “这位嫂子,劳驾问一句。”王长林笑得客客气气的,“今日这街上,怎么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是出什么大事了?”

    妇人被他拦下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外乡人的奇怪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是昨天才回县城的?”

    王长林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前两日去乡下收新米,昨晚卡着关城门的点才赶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什么风声都没听见。

    “难怪呢。”妇人恍然大悟,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两句话,就继续往前跑,“今天是刘使君和任先生进城的日子!告示天不亮就贴在南门了!全城的百姓都往那边去了!不说了,我也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转眼就拐过了街角,没了踪影。

    任先生。

    这三个字一入耳,王长林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声钟,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三个字,一下子就陷进了回忆里。

    他曾也是任弋的一名学生。

    那还是好几年前,他还住在王家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地里的收成不好,卖粮又总被牙行的人坑,人家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他连账都算不明白,只能吃哑巴亏。一年忙到头,手里落不下几个铜板,连给老娘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那时候,任先生就在村里办了夜校。

    不收学费,不挑人,不管是种地的农户,还是做小买卖的小贩,不管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半大的孩子,只要愿意来,都能进去听。

    他回想起以前的日子,眼睛都有些发热。

    每天晚上有课的时候,他就揣上两个凉窝头,提着一壶凉白开,踩着田埂,走两里地往夜校跑。夜校就设在新村村口最大的那间房子里,任先生就站在一个土台子上,点着几盏油灯,给他们讲课。

    任先生讲课,从来不说那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也不拽文。就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怎么算账,怎么认秤,怎么看斗,怎么不被牙行的人坑。还跟他们说,老百姓的日子,该自己说了算,不该被那些当官的随意拿捏,不该被世家大族随意欺压。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也是任先生教他的算账法子,让他再也没被牙行坑过,慢慢攒下了钱,才有了今天这间米铺。

    他能把米铺开起来,能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全靠当年任先生教的那些本事。

    只是后来,县城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天天围着米铺打转,天不亮就起,三更天才睡,实在抽不出时间往村里跑,才不得不住到新野县城内,再也没机会去听任先生的课了。

    也不知道任先生现在近况怎么样了。

    当年那个站在土台上,笑得温和,却总能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的年轻人,如今是不是还是老样子?是不是还是会蹲在田埂上,跟老百姓唠嗑,问他们收成好不好,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想到这里,王长林心里瞬间就像烧起了一团火。

    什么生意,什么米铺,什么月钱,他瞬间全都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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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就冲回米铺,对着几个目瞪口呆的伙计喊了一声,今天歇业,不开门了。伙计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进后院,用油纸包了一大包刚做好的米饼,还有自己晒的、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腊牛肉干,一股脑揣进怀里。又抓了一把铜钱塞进口袋,锁上铺子的门,就急匆匆地往南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男女老少,都往南门的方向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被家里的孩子扶着,一步一步慢慢挪,嘴里还念叨着要见见任先生。也有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手里举着野花,要送给刘使君和任先生。还有推着小车的妇人,车上放着一筐筐的鸡蛋、自家蒸的窝头、连夜纳的布鞋,都要往南门去。

    王长林跟着人流往前跑,怀里的米饼和肉干硌得胸口发慌,他却半点都不觉得累,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南门去。

    而此时的南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新野县城的县令、县尉这些主官,一听说任弋和刘备带着队伍往县城来了,头天晚上就卷着金银细软,带着家眷弃城逃跑了。整个县衙空得能跑老鼠,只留下几个看门的小吏,见主官都跑了,也赶紧收拾东西溜了,连县衙的大门都没锁。

    剩下的守城士兵,站在城门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点要守城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与任弋又没有仇怨。

    有仇的,是那帮放曹操过路的狗官。

    平时就知道欺压百姓,苛捐杂税收了一层又一层,老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他们却中饱私囊,天天大鱼大肉。对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更是苛刻至极。军饷拖了大半年都没发,冬天的棉衣被他们贪了,大雪天里,他们还穿着单衣站在城楼上守城,冻得手脚生疮。家里的老婆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那些当官的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想要让他们拼死守城?

    等打退了任弋,功劳全是那些跑了的官老爷的,他们什么都落不着,说不定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我呸。

    几个带头的什长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场就把手里的兵器往地上一扔。

    “开城门!”

    “任先生是护着咱们老百姓的,刘使君也是仁义的人!开了城门,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对!不开!谁爱守谁守!老子不伺候这帮狗官了!”

    几个人一呼百应,城楼上的守城士兵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兵器,跟着往楼下跑。十几个人合力,推着沉重的城门栓,一点点拉开了厚重的城门。

    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清晨的阳光里,彻底洞开了。

    城外,刘备和任弋带着队伍,正慢慢往城门的方向走。

    队伍走得不快,却格外整齐。

    步兵列着整齐的队伍,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却半点喧哗都没有。每个人都把兵器端得稳稳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更没有一个人想着往路边的田地里、民宅里乱闯。

    骑兵们都勒着马缰,让马匹放慢脚步,马蹄轻轻踏在地上,生怕惊着城里的百姓。马背上的骑兵个个身姿挺拔,却没有半分骄横之气,眼神里满是沉稳。

    整个队伍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刘备,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佩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迎上来的百姓们,不停拱手致意。

    他身边的任弋,也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短褐,跟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脸上带着笑,眼神温和,看着围过来的百姓,时不时抬手挥一挥,半点架子都没有。

    队伍缓缓进了城。

    没有一个士兵乱闯民宅,没有一个士兵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有个年轻的士兵路过路边的水果摊,不小心碰掉了摊上的两个梨,立刻就停下脚步,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去,又掏出铜钱赔给摊主,认认真真地鞠躬道歉,脸都红了。摊主连忙摆手说不用,那士兵却硬是把铜钱塞在了他手里,才小跑着追上队伍。

    这和之前那些进城就烧杀抢掠的乱兵,和那些耀武扬威、随意打骂百姓的曹军,完全是两个样子。

    围在街道两边的百姓们,原本还提着的心,瞬间就彻底放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往队伍前面递。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了上来。

    有提着一篮子鸡蛋的大娘,挤到任弋面前,把鸡蛋往他手里塞,嘴里不停念叨着,任先生辛苦了,快拿着,吃个鸡蛋补补身子。大娘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鸡蛋却擦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体温。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双连夜纳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纳得格外结实。妇人红着脸说,这是给任先生和士兵们做的,走路合脚。

    还有半大的孩子,举着刚从路边采的野花,踮着脚往士兵手里塞,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叔叔好。

    王长林挤在人群里,看着前面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任先生还是老样子。

    他弯着腰,接过老人递过来的东西,认认真真地道谢。还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孩子的头,笑着跟孩子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遇到腿脚不便的老人,他还会伸手扶一把,轻声问老人家身体好不好。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挤,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怀里的油纸包都快被挤扁了。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正好任弋走到了他面前。

    王长林再也忍不住,把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米饼和肉干递了过去,声音都带着抖。

    “任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家村的王长林!以前在村里的夜校,听过您的课!您教我认的字,教我算的账!”

    任弋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了还带着余温的米饼,抬眼看向他,眼里瞬间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很。

    “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你算账最快,每次我出的题,你都是第一个算出来的,作业也总是第一个交。怎么,现在米铺开得还顺利吗?”

    王长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咧着嘴笑,话都说不连贯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

    周围的百姓们还在往前涌,嘴里不停喊着任先生,喊着刘使君。还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挤到队伍最前面,扯着嗓子喊,说要跟着任先生干,要参军,要跟着匡扶汉室,护着老百姓,再也不让那些狗官欺负人了。

    任弋站在人群中间,对着围过来的百姓们,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弯下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谢各位乡亲父老。谢谢大家的心意,这些东西,我们心领了。”

    他顿了顿,笑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以后有我们在,就不会再有人横征暴敛,不会再有人随意欺压百姓。大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我们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街道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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