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松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爽与草木的清新,黑夜还并未彻底降临,傍晚的黄昏却已经恩赐了些许淡黄的余晖。
交错的枝干,在丝丝的黄昏下遍布了漆黑的阴影,余晖和蔓延的黑暗......乍看之下有一种莫名阴森恐怖的感觉。
终于——余晖被黑暗吞噬,死去的黄昏洒落了鲜红的血液,映照在少女幽幽的瞳孔中。
少女单薄的身影上,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痕与齿印,但她本人浑然不觉,依旧面色如常。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翻飞,指尖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线。
那些丝线颜色各异,纯白的、血红的、漆黑的。
交织在一块,在她掌间翻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图案。
翻花绳。
用因果线玩翻花绳,已经是第四天了。
姜循笙坐在屋檐上,一条腿蜷起,另一条腿垂下来晃着,虹色的眼眸盯着少女那毫无防备的身影。
“我会好好完成属于我的使命的”
这家伙就变了。
不是变得疏远,恰恰相反,她比之前更黏人了,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去哪就去哪,乖得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她不自己出去了。
不去找念言,不去找苏染,不去找苏恋恋聊天,甚至连陪她下山闲逛这种事都不再主动提起。
翻花绳,自己不找她‘玩’,她就一个人翻了四天的花绳。
看着姜渡这安分的模样......
已经翻找过姜渡记忆,姜循笙她还不至于还对姜渡心存芥蒂......
不至于.......
.........
虹色的眼眸中出现了一抹晦暗。
她果然还是......有些讨厌那个趁虚而入的念言啊。
不,不只是念言。
苏染也是。苏恋恋也是。
每一个被这家伙用那副温柔的、不设防的笑脸对着过的人,她都讨厌。
明明自己才是——
“小渡。”
她轻声唤了一声,少女听到声音,手指一顿,那些复杂的丝线图案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
赤果的绝美少女,精致无比的小脸上布满了乖巧的笑容,那玲珑的身姿上却布满了淤青和伤痕。
但少女却好似完全没有影响一样,对着她的笙姐姐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笙姐姐,你看!”
她抬起那双纤细美丽的双手,十指间缠绕的因果丝线骤然收紧,各色的因果丝线编制了一副怪异的图案。
“大蜘蛛!”
栩栩如生的图案好似要爬出来扑到自己的脸上,姜循笙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奇怪的想法扫了出去。
“把衣服穿好,跟我出去一趟,或者你也可以用化形变成其他的东西。”
“唉~笙姐姐今天不和我玩了吗?”
少女那紫色的瞳孔透出了一抹幽幽的失望,那眼神像是个被抛弃的妻子。
那语气里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在胸口那个说不清楚的位置,轻轻戳一下。
姜循笙皱了皱眉。
自从那天之后,姜渡的所有反应都变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有时候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演,还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被自己摆弄。
“不,今天.....带你去玩点新东西。”
“真的吗!”
少女一把扯掉那些丝线,至于那些丝线另一端原本连着的、属于其他人的因果会受到什么影响——她显然完全不在乎。
灵力从指尖漫出,如水般淌过赤裸的身体。
一身繁美的道袍被她穿在了身上,轻薄的绸缎在少女绝美的身躯上勾勒出淡淡的诱惑轮廓。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姜渡蹦到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起脚尖,仰着脸,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姜循笙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在没看见的地方,她手指有些不安的磋磨。
——————————
“现在回去……师傅会杀了我。”
“抱歉,我现在必须要活下去。”
她....没有把苏染带回来。
苏恋恋双目空洞的走在回宗的路上,身上的伤口很痛,但却不及心中的绝望万分之一。
什么也没守护的了....自己,简直是个灾星。
..........
她抬起头。
以往炊烟袅袅的山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冷清。
拄着拐杖的少女,独自静坐在香炉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
台子上摆满了牌位,是天道宗和剑神宗历代宗主的名字,只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上面多了念言自己的名字。
对着身前的牌位,念言俯下身,深深的一拜。
随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堂说道。
“这么多天才回来,累了吧。”
........
苏恋恋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满身的泥泞和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殿堂里格外扎眼,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野猫。
面色发灰,嘴唇苍白,连那对总是嚣张竖着的狐耳此刻都塌下来贴在头皮上,整个人面如死灰,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许久说不出话。
她该怎么说?
说,下山买个饭的功夫,除了我以外,你的两个弟子一个被阵道宗宗主抢走了,一个道心染魔变成了邪魔?
说,我连个帮忙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就是个被扇来捶去的沙包?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哪一句都吐不出来。
“我……我给你说个事可以吗……”
声音碎成了渣。
念言没有转身。
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死死攥着拐杖的上端而发白,但从苏恋恋的角度,看不见这个。
沉默。
殿堂里只有香味和苏恋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念言好似相通了什么。
“你没必要这么愧疚。”
“这件事也不是你能阻止的。”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一贯的,温和的微笑。
苏恋恋看着那个笑容,胸口像是被人死死攥了一下,剧痛。
她正要开口——
念言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开。
苏恋恋瞪大了眼睛。
那掌心里,一个眼睛形状的阵法正在缓缓旋转。
“千里眼印记”
“因为灵力波动太过于恐怖。”
“所以我就用染儿的眼睛看了看。”
那枚阵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颗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她掌心的纹路里。
她什么都看见了。
从头到尾。
那场雨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对不起!”
苏恋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鼻涕和脸上还没干透的泥渍,糊了满脸。
“苏染变成了邪魔,她说……她没脸回来见你,也离开了。”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碎,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的你的两位徒弟都……”
话没说完。
一只手落在了她头顶。
微凉的指尖,拂过那对满是伤痕的狐耳,轻轻的来回摆弄,像是在抹宠物一般。
“没什么好道歉的。”
“无论是染儿还是小渡,不过都是回到了她们应该走在的路上罢了。”
苏恋恋的哭声顿了一下。
回到……应该走的路上?
“至于染儿变成的邪魔……没事的。”
念言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一种苏恋恋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告别。
“如果她....哪天真的失去了理智,我在她身上刻下的剑印会发作的。”
……
苏恋恋呆愣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眼前那张淡然的面孔。
剑印。
念言在苏染身上刻了剑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苏染还是正常人的时候?还是在她变成邪魔之前?
“不过,比起这个……”
念言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撑着拐杖慢慢站直身体。
“你回来的有些晚了,所以……时间不多了。”
“什……什么意思……”
念言抬头。
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眸望向殿外,望向那片被薄云遮蔽的天空。
“阵道宗的传送法阵,锁定这里了。”
——————————
大地在颤动。
不是地震,是灵力!
密密麻麻的白色传送光柱从天际撕裂云层,如同插进泥土里的利刃,一根接一根地钉在了剑神山周围的山脊上。
每一道光柱落地的瞬间,地面便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碎石和树木被连根拔起,摔成齑粉。
光柱消散之后,露出的是一列列身披阵甲的修士。
阵道宗。
半个宗门的顶尖战力!
三十六名阵师呈六芒星位排开,手中的阵盘嗡嗡作响,释放出的灵力波动将整座山头的空气都压得黏稠起来。
而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那道身影,是一个女孩。
一身素白的道袍,腰间佩着一柄窄而修长的细剑,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脸,正是刚刚带着姜渡的那张脸。
宗主抬起手,两根手指并拢,直直指向那座破败的、连像样的大门都没有的小山头。
“起阵。”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六座阵盘同时轰鸣。
金色的阵纹从脚下蔓延开去,在大地上铺展成一张浩瀚的网,将整座剑神山罩了进去。
封锁。
空间封锁,灵力封锁,连逃遁用的界缝都被死死焊住。
然而——
嗡——!!
一道光芒从山腹深处暴涌而出。
那不是灵力,是阵法!极其古老的,带着岁月锈蚀却依旧锋利无比的杀阵!
阵纹沿着剑神山的每一条山脊蔓延,像一条条苏醒的龙脉,将整座山体点亮。
大地与天空同时被笼罩在那层刺眼的光幕之中。
原本封锁的金色阵网在碰到那层光幕的瞬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边缘开始崩解。
阵道宗的大阵师们脸色骤变。
“这是——天罚七煞绝命阵!”
“这是什么上古杀阵!”
“不可能,这种阵法早就失传了——”
山门前。
念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正殿,一只手扶着额头,用那微弱的气息最后看了眼苏恋恋离开的方向。
风吹动她灰白的衣角,她握紧了拐杖的顶端。
咔嗒。
拐杖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里,透出一道清冷到极致的剑光。
她把剑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被藏在拐杖里的剑——剑身窄而薄,通体呈暗青色,上面刻满了密密匝匝的、已经模糊不清的铭文。
剑一出鞘,杀阵的光芒骤然暴涨。
念言原本微弱无比的气息开始攀升!
好似木炭最后的燃烧。
小神通——中神通——大神通。
在那座覆盖全山的杀阵加持下,她原本因为噬魂阵而干涸见底的灵力海翻涌了起来,大神通境界的威压从那具瘦弱的身体里倾泻而出,和阵道宗宗主的气息撞在一处。
远处,留着泪疯跑的苏恋恋回头看了过去。
大神通……借助宗门杀阵,念言硬生生把自己的修为拔到了和阵道宗宗主同等的层次。
对面。
宗主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山门前那道拄剑而立的身影,盯着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脸。
刚刚那副狂妄的、志在必得的表情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近乎失控的震颤。
不是因为对方的修为。
不是因为那座上古杀阵。
而是——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角因为疲惫多了些痕迹,但她不可能认错。
“你……”
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真的是你吗……”
——————————
虚空。
姜循笙双手托腮,虹色的眼眸透过重重阵法的光芒,饶有兴味地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怎么样?”
她偏过头,冲身旁那个乖乖站着的少女咧开嘴。
“很精彩吧!哈哈哈哈——”
“你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痛苦?”
她绕到姜渡面前,蹲下身,仰着脸去找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的泪珠。
但没找到,少女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带着些失望,似乎有些失望于所谓的‘好玩的东西’。
“不过嘛~如果你现在求我,我可以放过她哦。”
“如果你像上次一样——跪下来求我~”
说完,她又蹦起来,双手抱在脑后,绕着姜渡转圈,步子轻快得像个等父母夸奖的小屁孩。
“哈哈哈哈——还有大概一分钟的时间吧,这么长的时间考虑哦~来吧想——”
“唉……”
一声叹息。
很轻,但精准地插进了她笑声的间隙里。
姜循笙的脚步停了。
姜渡抬起头,那双幽幽的紫色瞳孔看向了她,像是鬼火一样的紫色.....让姜循笙的声音戛然而止。
“笙姐姐,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宗主和念言是师姐妹嘛?”
姜循笙的呼吸一滞。
“啊.....我.....我知道又如何?”
“那个宗主不会杀念言的。”
“........”
姜渡挥了挥手,二人前方出现了一抹画面。
画面里——
一个很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身上全是伤痕,嘴唇咬破了也不敢出声。
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冲进来,挡在她面前,替她挨了剩下所有的惩罚。
打完之后,大的那个抱着小的那个,两个人缩在墙根底下。
“念言断腿的原因,就是因为替她这个师妹顶罪,被宗门打断的。”
画面跳转。
年轻的念言被逐出宗门,门口站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被几个长老死死拽住。
“一身修为被废,逐出了宗门。”
“她的师妹,也就是现在的宗主,她不可能会杀念言的。”
水镜碎裂。
姜渡偏过头,冲着愣在原地的姜循笙,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笙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她歪了歪头。
“总是用力量和权力去钓人,但有时候却因为忽略人类心中的情感,而出岔子。”
姜循笙站在那里,嘴张着,没有合上。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事情。
那些师姐妹的旧事、念言的承担、宗主的愧疚,这些她当然知道,她是天道使,这方天地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只要她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但她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真的杀——
“算了。”
姜渡打断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的反驳。
“都怪我分走了笙姐姐的权柄,这次就由我来帮笙姐姐一次吧~”
话音未落。
姜渡的指尖骤然亮起。
数十根细如蛛丝的因果线从她十指之间弹射而出,穿透阵法的光幕,精准地扎入了下方正在对峙的两道身影身上。
“等——”
姜循笙伸出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丝线没入皮肤的瞬间,下方的战场骤然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