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道裹挟着赤红烈焰的流星撕裂灰暗天幕狠狠砸落!大地悲鸣,方圆百里的废墟被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夷为平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赫然出现。
尘埃落定。
深坑中央,一道漆黑的身影挣扎着,想用手中的剑撑起身体。
那是一柄妖异的赤红长剑,剑身流淌着仿佛活物般的血色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气。
可就是这样一柄绝世凶兵,此刻却也随着主人的手臂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脱手,里面的意识因为消耗过大陷入了沉睡。
“哈……哈……”
姜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四分五裂的内脏,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疯狂上涌。耳朵里是持续的嗡鸣,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一阵阵发白。
败了。
作为当世最有希望斩杀邪魔的半步合道境强者,她败得一塌糊涂。
黑袍之下的皮肤满是裂痕,蛛丝般的黑色纹路正从伤口处朝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挣扎。
然后,那些她最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东西,偏偏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嗡——
一双紫色的眼眸浮现在眼前。
带着笑,歪着脑袋,带着乐呵呵的傻笑。
“啊?邪魔这东西啊,那肯定是要杀喽~”
“就好像被寄生虫寄生的螳螂一样,那东西已经不是它了。”
“我一直不理解某些人养邪魔是为了什么?死了就是死了,那人也不是你熟悉的人了,还执迷不悟个什么劲儿,让人家解脱才是最好的结果。”
说这话的时候,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头也不抬,语气随意。
自己当时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一天,师傅你也……
她连头都没回。
“我?我不会啦~”
“我有我的白姐姐就够了,但没有也没事.....没什么能让我道心染魔的事情,好啦好啦~你也不用那么愧疚,放心,我会替你妈照顾好你的~”
她的师傅。
长着和母亲一样的面孔,一样宝石般的紫色瞳孔。
但不同的是,母亲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忧愁,而师傅永远带着少女怀春般的傻笑。
这也导致她一眼就能分清两人的区别。
但....师傅对她很好,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就好像母亲还没死一样。
师傅常说自己是她的护道者,会陪着她,直到她踏入大神通境界的那一天。
自己也曾在她面前发过誓——
“杀尽世间所有邪魔。”
师傅当时听完,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但........
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那是....师傅离开的那天。
天裂了。
某种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撑破了最后一层枷锁。
漆黑的裂缝从天穹正中央炸开,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道身影从裂缝中浮现。
没有形体,没有面孔,只有铺天盖地的、让所有生灵本能想要跪伏的压迫感。
天地之间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静止。
鸟不飞了,风不吹了,连脚下的大地都停止了震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姜祈的膝盖撞在地上。
不是她想跪,是身体扛不住了。
那股威压直接碾碎了她体内刻意压制的境界壁垒,经脉里的灵力倒灌........
师......师傅.........
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素白的道袍,乌黑的长发,脊背挺得很直。
一直对着她傻笑的人,这一次没有笑不出来了。
姜渡侧过头,对着她扯了扯嘴角,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狼狈跪伏的模样,里面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释然。
抱歉啊,阿祈.....
看来我的离开,是早就注定好的了。
一把剑凭空浮现在她掌心。
剑身通透,萦绕着淡淡的月色光华,像一弯被摘下来的月牙。
她握住剑柄,提剑转身,面朝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
风从裂缝中灌下来,吹起她的衣摆和发尾,猎猎作响。
你母亲让我照顾好你。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只破虚镜的邪魔。
但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完.......
姜祈瞪大了眼,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手指死死抠进碎石里。
但她说过的那些,我替她补上吧。
姜渡的声音顿了一下。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不要害怕。
虽然辟谷了,但难受的时候可以多吃些甜食,反正我们修士也不会胖。
不要天天粘在我身边,多出去走走,交几个朋友。
.................
每一句都很轻。
轻到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絮叨那些她平日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自己听到耳朵生茧的琐碎叮嘱。
我走之后——
她停了一拍。
就不要再压制境界了,早些突破吧。
姜祈的眼泪砸在碎石上。
不要——!
她嘶吼出声,声带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嗓音又尖又哑。
逃走吧!不杀邪魔了!我们逃走吧!
她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抓住了师傅的袖子,十根手指绞得骨节发白。
求求你了师傅……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邪魔,什么道心,什么誓言,我全都不要了……
你带我走,我们去哪都行,我听你的话,我不粘着你了,我去交朋友,我吃甜食,你说什么我都听……
求你了……求你们了别丢下我……
袖子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阿祈。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很高兴认识你。
她轻轻掰开了姜祈的手指。
一根。
一根。
又一根。
但我该回到属于我的时空去了.....
姜祈拼命摇头,被掰开的手又抓了回来,死活不松。
姜渡没有用力,只是回过头,正对着她。
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傻笑,没有玩世不恭,也没有离别前刻意堆砌的洒脱。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认真的温柔。
放心。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她松开了姜祈的手。
这一次,姜祈没有再抓住。
不是放手了,是那股温热消失得太快,快到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触感,人已经不在掌心了。
姜渡转过身,提剑,朝着那道裂缝走去。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能够成为你的师傅——
月光色的灵力从她周身炸开,那柄月牙般的长剑剑鸣震天,刺目的白光将她整个人吞没。
我很荣幸。
光芒冲天而起,撞向那道遮蔽了半个天穹的漆黑身影。
姜祈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看见月光与邪祟的碰撞撕裂了云层。
看见那柄剑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
全部熄灭。
天穹上的裂缝缓缓合拢。
风重新吹了起来。
鸟开始飞。
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的世界短暂的黑了。
但是.....她一直坚信着。
等待着,甚至追逐着的那句话.........
“放心。”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再见......
“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啊!!!”
“姜祈扭曲值+”
“这就是那个费尽心思,在最后的时间培养出来的修道者啊。”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姜祈抬起头。
那张让她魂牵梦绕、支撑着她一路走到今天的脸,正悬在半空中俯视着她。
五官没变。
眉眼没变。
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全变了。
慵懒、饥饿、玩味......
看向自己的目光,像在打量无路可逃的猎物。
化为邪魔的姜渡歪了歪头,粉嫩的舌尖探出来,缓慢地舔过唇角。
“虽然实力很弱……但你身上的因果,庞大到让我不敢相信。”
姜祈攥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你不是她。”
“嗯?”
“你不是我师傅。”
邪魔笑了。
不是师傅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也不是母亲那种温柔的淡笑.....
“吼吼...你是第三个说这话的人,但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吗?”
她落到地面上,赤足踩在碎石上,一步步走过来。
“可我记得你六岁那年尿床,是我帮你洗的被单~”
“记得你把我害死之后,哭的整日整夜睡不着,是我硬生生打晕你,你才慢慢习惯的。”
“记得你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一整晚,是我抱着你睡的。”
“还记得你十二岁生辰那天,我偷偷给你做了个很丑的泥人,你好像现在还带着吧?”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姜祈的手在抖,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说出的这些话。
“我既不是你的养母,也不是你的师傅,但很可惜——”
邪魔说着说着笑得停不下来,看着自己的神情残忍的说着。
“但她们都是我啊!”
“闭嘴。”
“阿祈啊.......”
那个称呼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瞬间,姜祈的眼眶猛地红了。
邪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她狼狈的模样。
“你发过誓,杀尽世间所有邪魔。”
“那我呢?”
姜祈咬死了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邪魔伸出手,指尖点在她额头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去,黑色的网络开始从那个接触点加速蔓延。
侵蚀。
她在被侵蚀......很快,便会和苏染、那些家伙一样,化为着家伙的傀儡。
“别挣扎了,跟我一起吧,阿祈。”
那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几乎要点头。
身体里的意志正在崩塌,道心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黑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淹没她最后的清明。
就在她的瞳孔即将被黑色吞没的那一刻——
邪魔的手停了。
那双慵懒的紫色眼眸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啊……”
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姜祈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全变了。
邪魔的慵懒、玩味、饥饿,全部碎裂,露出底下那层——
是恐惧。
是她熟悉的、属于师傅的、清醒的恐惧。
“阿祈……”
声音变了。
姜渡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的表情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来回撕扯。
“拜托你,再回去一次........”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满是血丝,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一定.....一定要杀了我。”
姜祈愣在原地。
姜渡朝她爬过来,那双前一秒还满是戏谑的脸,此刻满是爱意和挣扎。
“不.....不要杀我....救救我啊,我.....我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啊!”
“阿祈,求你了。”
她抓住了姜祈的手。
那双手还是温热的。
跟小时候被抱着入睡时一样温热。
赤红之剑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没有犹豫。
“姜祈扭曲值+”
剧痛袭来,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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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需要摆渡才能过去的小河,河水依旧清澈。
视线越过村落,便是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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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地方....自己母亲的坟墓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赤红的祭礼之剑,剑身之上,那些缠绕的血色纹路,变得暗淡.....
母亲杀了她。
这一刻....那一直如同迷雾般的真相重新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母亲、师傅、那个邪魔.....跨越时空后,白若冰身边满脸茫然的师傅。
还有这把....寄存着一名魔君的祭礼之剑。
姜祈攥紧了拳头。
“第......十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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