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雾盈从刑讯室出来,直奔正堂,宋容暄正在看卷宗,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袅袅,你怎么了?”
第一时间不是否认,而是岔开话题。
雾盈的心悬在半空,又问了一遍:“有没有?”
宋容暄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第一反应就是她知道了,毕竟私自收集这种东西,而且也没告诉她,是有些不太妥当,可是雾盈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一头雾水。
雾盈见他不回答,心像被钝刀慢慢割着那么疼,那些过往美好堆积起来的海市蜃楼,轻而易举被一阵风吹散了。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差了陌生的十年,有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只要宋容暄不主动说,雾盈也不会逼问他,可是这种事……真的不在雾盈能容忍的范围内。
“袅袅,你……”宋容暄说着,去握她的手腕,却被她更加用力地甩开。
望着他那张脸,雾盈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到了盐水中,呼吸不畅。
“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宋容暄茫然不解,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别碰我,恶心。”
说罢,她都也不回地出了天机司,慢慢在长宁街上走,她漫无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再一睁眼的时候,竟然到了崇仁坊。
她不常来这边,尤其是家中规矩严,不许她乱跑,周遭的景物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觉得天旋地转,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欺骗得什么都不剩了,然后又惨遭遗弃。
“姑娘,你是不太舒服吗?”一个穿着腰裙的大娘看见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雾盈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我没事。”
“姑娘要不要尝尝我们店的糖渍青梅?”大娘笑眯眯道,“准保以后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
“糖渍青梅?”雾盈失神,喃喃重复道。
是了,这里是崇仁坊啊。
“是啊。”大娘不容分说,从盘子里抓起一个,塞进她口中,“怎么样,很甜吧?”
是她熟悉的味道。
但又不是。
“阿盈?”一个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竟然是明以冬和柳潇然二人,两人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糖人。
看到糖人,雾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就站在那里,天地黯然失色。
她该怎么办呢?
她能怎么办呢?
她被人骗走了心,到头来却发现那人是个混账,兴许从没爱过她,只把她当作可以随手丢弃的物件。
明以冬将糖人扔给柳潇然,轻轻拍着雾盈的后背:“阿盈,怎么了?”
雾盈脆弱地摇了摇头,她不能说,这种事,她也说不出口。
“是不是宋容暄那个混蛋欺负你了!”柳潇然一语中的,“我就知道,他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以冬的左肩已经全部湿了,却依旧没有松手。
“能别提他了吗?”雾盈紧咬着下唇,说完这话,她就软绵绵地倒在了明以冬怀里,如同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快,快来人!阿盈昏过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温暖的烛火,烛火旁晃动着三个人影。
雾盈头痛欲裂。
“阿盈,你可算醒了!”许淳璧的脸色苍白,“你可吓死我们了!”
“姑娘你被人抬进来的时候,奴婢吓得连魂儿都没了。”小桃心有余悸。
“尝尝,给你做的山药羊肉滋补汤。”沈蝶衣端过一个白瓷碗。
“多谢,但我还不饿。”雾盈满怀歉意地摆摆手,神情是少见的落寞。
“阿盈,我们都想帮你,可是不知道如何帮。”沈蝶衣放下碗,“你不想说,不勉强,若是想开了,就让它过去吧,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雾盈苦笑,太多事在她这里都过不去,可能这就是她比别人心思细腻的代价吧。
天机司的刑讯室里,最后一缕光也被吞没了。
“宋容暄,你……该下地狱!”小郭口吐血沫,眼睛里泛起恶毒的光,“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本侯听得多了,”宋容暄毫不在意地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还缺你一个吗?”
“你到底与她说了什么!”
小郭左肩汩汩冒血,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大笑起来,声音嘶哑高亢,如同地狱里的阴差唱着歌。
“你自己作过的恶,都多得记不清了吧?”小郭含着血,笑出声。
宋容暄没说话,有些事,是对是错,他也说不清。辩解无用,何必多费口舌?
“你还记得,昭化十九年八月十五吗?”
“凉川大捷。”宋容暄在这种事上记性向来好,蹙眉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姐姐那年才十六岁……是太守府上的厨娘,”小郭停下来喘息着,“你们大摆宴席……醉酒后……你强暴了她……她第二日就上了吊!”
“你姓宋的看上的人,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是吗!”
宋容暄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这都是哪儿来的谣言?
他一生虽然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也绝对干不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啊?
而且,凉川大捷那晚,他收到了温夫人的家书,老侯爷病危,他一个人去城楼上吹了一夜的风,根本就……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容暄这辈子就没陷入过这么令人为难的境地中,他算是知道为何雾盈看他的眼神那样……要是他早些明白过来就好了!
“本侯没做的事,为何要认?”宋容暄勉强镇定下来,“你怎知是我?”
“姐姐死时桌上有一块令牌……就是你的……”小郭艰难张口。
“我的令牌一直在我身上。”宋容暄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军中令牌一人一份,他从来都是贴身放着,“东西在哪儿?”
“我枕头底下……”小郭的思绪有些混乱,幼年时姐姐心灵手巧,会亲手给他纳鞋底,他每次看了都向小伙伴们炫耀,说自己有世上最好的阿姐。
阿姐这么好,以后定会嫁一个好人家。
可那样腼腆、朴实、笑起来脸上有酒窝的阿姐,却被一个混蛋毁了。
他这两年间一直凭借着恨活着,那是生长在他心中的毒刺,扎得越深就越难拔除,最后与他整个人都融为了一体。
“左誉。”
宋容暄大步流星走出门去,却发现他不在。
“左统领去黑市了,据说那边有消息了。”一个下属过来禀报道。
鱼咬钩了,按理说他应该觉得欣喜,可他现在没有别的心思,就想赶紧将那个诬陷他的人揪出来,然后去找雾盈解释。
“侯爷!侯爷!”
门口忽然传来吵嚷声,宋容暄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门被砰地撞开了,柳潇然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他拨开拦着自己的两人,指着宋容暄:“我不管你干了什么混账事,欺负到阿盈头上,就是跟我过不去,你把她害到如此地步,她在大街上都晕了过去,要不是碰上我……”
“你说什么?”
宋容暄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掉了,后来柳潇然又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
他抓着大氅就往外走,正巧撞上左誉:“侯爷,您去哪儿啊!”
“弟兄们跟踪了买天青石的人,已经包围了他们的据点……侯爷!”左誉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地,“您不能走!”
左誉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遇到柳雾盈之前,宋容暄始终是个心思缜密、有条不紊的人,遇到她之后,他变得不像他了,就连去南越,也是临时做的决定。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颗种子在十年前就已经埋在了土里,看似已经消失,其实只是蛰伏了一冬又一冬,却始终期盼着下一个春。
掀开三尺寒冰,底下却是早已沸腾的熔岩。
宋容暄第一次犹豫了,他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不顾一切奔向她的勇气,因为他有自己要肩负的责任。
柳潇然追出来:“你去了也没用,她如今不想见你,以后估计也不想了。”
宋容暄抬头望向城郊的方向,山谷苍烟薄,穿林白日斜,他知道那是他的战场。
很久之后,左誉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带路吧。”
将一切处理好后,他才能有勇气去见她,哪怕是被拒绝。
“就在翠微山的后山。”左誉一边纵马一边汇报,“派了五百人在哪儿蹲守,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
“他们手里有火药,我们不能贸然闯入,否则就是鱼死网破。”宋容暄的脑子转得飞快,“想个办法引他们出来,然后破坏火药。”
“属下吩咐弟兄们带上了水葫芦。”
“好。”
宋容暄勒紧缰绳,逐渐减慢速度,在山下下了马,将玄霜拴在树上,并戴上辔头。左誉带着他从后山的小路过去,以免被对方发现。
说是小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往下一看就是万丈悬崖,脚下小石子不断掉落,却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宋容暄眯了眯眼,看见葳蕤草木中隐匿着一个破旧的棚屋,仿佛随时要坍塌。
天机司众人隐藏在灌木中,纹丝不动。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门口没有守卫,甚至透过窗子也看不到人,难道……
“属下亲眼看着那人进屋了。”左誉咬牙道,“只是进去后就没了踪影。”
“大概率是在地下。”宋容暄想着,火药爆炸的声音这么大,在山体里进行实验才有可能不被发现。
宋容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略一思忖,吹出短促的口哨,天机司众人立刻将棚屋包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