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要是知道了,脸色也不会好看。
所以颜同非但没松口气,反而心里发堵。
刚出警就撞见乌鸦,还是只死透了的乌鸦——这晦气劲儿,真是邪门。
进了警局,他刚踏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他本以为又是老套路:走个过场、雷声大雨点小、拎几个小角色出来顶缸,糊弄过去就算完事。
没想到,上级的指令劈头盖脸砸下来:“从严从重,绝不手软。”
颜同一愣,立马嗅出不对劲——背后肯定有文章。
洪兴与东星火并之后,处分接二连三落了下来。
陈浩南、包达明,连同其他几位坐镇的老大,全被拘了。
底下动手的喽啰,判得更狠。
东星那边却不一样。
乌鸦确实掺和了,可只跟陈浩南单挑一场,其余打斗、聚众、械斗,他一概没沾。
说白了,就是俩人私仇。
结果关了一天,人就放出来了。
陈浩南等人一进去,洪兴顿时乱了套。
虽有人跳出来稳局面,可资历压不住场子,说话没人听。
刑天anwhile,已和警局高层敲定:陈浩南关十天,放人。
他只要这十天。
等陈浩南出来?洪兴还在不在,都得打个问号。
上头也认了这个理。
港城江湖盘根错节,今天砍刀明天枪响,闹得市面乌烟瘴气。
与其让几条蛇缠着咬,不如养一条大的——好管、好控、好说话。
而这条“大蛇”,明摆着是刑天。
刑天随即让叶继欢放话:即日起,凡脱离洪兴、投奔东星者,月薪翻倍,为期一年;头月工资,当场预支。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人人狐疑:东星搞什么鬼?
毕竟几十年来,两家你争我夺,从没谁吞过谁,也没谁敢提“合并”二字。
如今虽说是“自愿加入”,可骨子里,和改旗易帜没两样。
要知道,当年入社团的,十有八九是为了一口饭吃。
谁不想安生过日子?娶媳妇、养孩子、灶膛里柴火旺、炕头暖烘烘。
现在月钱直接翻番,对底层马仔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活路。
老话讲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活人?
很快,几个洪兴边缘人物先扛不住,摘了臂章,转身进了东星的门。
东星当场结薪,一分不欠。
这下,更多人坐不住了。
对底层而言,哪有什么忠义江湖?
拉帮结派,图的是钱;抢地盘,争的也是钱。
跟着洪兴,还是跟着东星,不过是换个老板吃饭。
谁给钱,谁就是大哥。
转眼间,洪兴各堂口人去楼空,东星人马却一天比一天厚实。
至于那些铁了心不挪窝的洪兴旧部,刑天也没赶尽杀绝——愿走的,发路费;愿留的,不拦。
人的问题摆平了,剩下的,就是那些死守地盘、硬撑场子的钉子户。
刑天的第二步,这才真正开始。
从前,洪兴在洪兴的地界开赌档、收保护费;东星在东星的地盘做买卖、管码头——井水不犯河水。
只因双方势均力敌,谁越界,谁挨打。
可如今,风水,彻底变了。
陈浩南等人被捕,洪兴底下大批马仔临阵倒戈——这帮人一散,洪兴这块招牌,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那些场子,早没人镇得住场了。
可刑天没动手抢,也没派人强占。
他清楚,硬来只会招人恨。
洪兴的旧部心里不服,街坊邻居嘴上也饶不了你。
他另辟蹊径,专往人心缝里扎刀。
每一家洪兴的地盘旁,东星都悄无声息地开起一家新场子。
价更低,货更真,服务更周到——不喊口号,只用事实说话。
不用谁吆喝,顾客自己就用脚投票。
洪兴的铺子一天比一天冷清,门庭萧条;东星门口却排起长队,烟火气旺得刺眼。
转眼间,东星的招牌在港城遍地开花,成了一道扎眼的新景。
消息很快传开。各方老大听罢,无不心头一震。
换作自己坐在刑天那个位置,能不能不动一刀一枪,就把洪兴从根上抽掉?
答案很明白:不能。
可刑天做到了。
警局里,陈浩南被送医后一直关押着。
毕竟曾是洪兴话事人,没人刻意为难他,但也绝不会松半分口子。
十天过去,他获准离开。
踏出警局大门,阳光刺眼,风也陌生。
按说才关了十日,可外面,像已换了人间。
来接他的,不是从前簇拥的成群小弟,只有几个贴身心腹,沉默站在路边。
“南哥……洪兴没了。”一人低声开口,声音发紧。
陈浩南眉心一蹙,没懂。
包达明更是愣住:“什么叫没了?”
他们确实在火并中栽了跟头,可洪兴几百号人、十几处堂口、几十个场子,岂是一仗就能打垮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陈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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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心腹便把前因后果,一条条讲清楚:
谁投了东星,谁关了档口,谁连夜卷了钱跑路;
东星如何挨着洪兴老铺子开张,价格压得洪兴连成本都收不回;
连街边卖糖水的老阿婆都说,“东星那家甜,还少收两块钱”。
有人当场骂娘,啐出“白眼狼”“骨头软”;
听说东星连油麻地码头边那家洪兴开了三十年的夜总会都照着开了一家,几个堂主气得踹翻路边垃圾桶。
“操!敢贴着我洪兴眼皮子底下做生意?老子明天就砸他玻璃!”
陈浩南始终没吭声,只听着,一根烟燃尽,烟灰断了三次。
等话说完,他掐灭烟头,忽然就明白了——
洪兴不是败在拳头硬不硬,是败在没人再把它当回事了。
江湖靠什么立身?不是地盘,是人心。
人心散了,香炉倒了,牌位自然没人上香。
从此,港城江湖的地图上,再没有“洪兴”二字。
只有刑天,和他身后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听完,陈浩南反倒静下来。
他没发怒,也没叹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世界本就没有铁打的江山,只有流动的人心。
大家聚,是因为有利可图;散,也是因为利已不在。
如今,散了。
那他陈浩南,也就只是陈浩南。
不必加前缀,也不必背名号。
“知道了。各自回去吧。”
身后一群刚出警局的堂主顿时急了:“南哥,这就认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还有人,还有底子!”包达明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陈浩南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包达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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