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眼金睛的力量被她不顾消耗地催动到眼下能及的极限,直直扫向那片热闹。
金光过处,如同烈阳下的薄雪。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剥落。
那翩翩少女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继而凝固。
精致的五官轮廓模糊,化作粗糙的石纹。
她手中那朵发光花,褪去光芒,变成一块嵌在石手中的形状略似花朵的普通矿物。
老叟的长须变成垂挂的石棱,喃喃自语的嘴只是一个凹陷的窟窿。
追逐尾巴的小兽保持着滑稽的姿势,却彻底化为一块圆滚滚的带着些许天然纹路的顽石。
那些飞舞的荧光孢子噗噗轻响,消散成无意义的磷粉微尘。
连周围过分青翠的草木,颜色也瞬间黯淡了几分。
显出一种缺乏真正生命滋润的虚假的油绿。
整个山坳,在火眼金睛的照耀下,露出了冰冷的内核——
没有血肉,没有精魂,只有石头。
各种各样的石头,被巧妙地塑形、排列。
再辅以某种高明的幻术与灵力注入,模拟出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假象。
安静。
死寂的安静取代了先前所有的窸窣声响。
只有夜风吹过真正草木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格外单调。
杨绫脸上的兴奋彻底冻结,张着嘴,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抓住了孙悟空的衣袖,指尖冰凉。
“姐姐……它们……都是……石头?” 声音带着颤。
杨戬的眸子骤然缩紧,寒意与怒火在其中交织。
他走上前,伸手按向那个老叟石像的肩膀。
触手冰凉坚硬,毫无生灵应有的温度与弹性,只有山石亘古的粗粝。
他指尖用力,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神力透入。
石像内部空空如也,只有被幻术残留浸润过的死气沉沉的石质。
“又是石头……”
孙悟空收回目光,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果然如此的冷冽,也有更深沉的凝重。
这手法,与五百年后华山囚室中,那尊以假乱真、骗过了最初包括杨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三圣母石像,何其相似!
甚至更为精致宏大。
天庭似乎格外钟情于用石头来制造虚假的存在。
无论是人,还是……这片山脉的。
“走,再去别处看看。”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了些许。
……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如同闯入了一个巨大而精心布置的傀儡戏台。
又找到了两三处灵气汇聚、看似有精怪栖居或灵物生长的地方。
无一例外。
一处幽潭边对月吐纳的银鳞鱼群,金光扫过,化作潭底一片排列整齐、闪着廉价荧光的卵石。
一片玉髓芝生长的崖壁,近看才发现那些灵芝状的凸起,全是质地类似玉石的石瘤。
所谓的灵气不过是附着其上的微弱幻光。
庞然、巍峨、蕴藏着无数传说的华山,在他们此刻的感知中,正褪去那层瑰丽神秘的外衣,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真相——
除了最基础的山石土木。
那些本应充斥其间、赋予山脉灵性的精怪、山灵、乃至一些可能存在的低级地只,似乎都被清理或替代了。
留下的,只有这些以假乱真、维持着表面正常与生机的石质幻象。
整座山,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灵魂、只靠精美外壳和程序化幻术维持运转的……巨大死物。
杨绫最初的惊骇已经变成了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紧紧挨着杨戬,小声问,“二哥,为什么……它们都变成石头了?真正的妖精们……去哪了?”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周身的寒意越来越重。
很显然。
天庭对于一些不听话,或者说是知晓太多的非人生灵,手段往往残酷。
这般大规模而又彻底的替换,背后所图必然极大。
也越发印证了孙悟空关于母亲可能被囚于此的猜测——
毕竟。
只有需要绝对保密,杜绝任何意外窥探的地方,才会进行如此彻底的清场与伪装。
孙悟空在最初的震惊与那股熟悉的面对天庭手笔时的恶心感之后,反倒有种破罐破摔的荒谬轻松。
她环视着再次被他们验证为空洞幻象的灵地,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有些突兀。
“得,这下好了,省得咱们心里过意不去。”
“……”
“原本还想着,万一动静太大,毁了哪个妖精经营百年的洞府,或是吓跑了哪窝刚化形的小家伙,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耸耸肩,金眸里却没什么笑意,“现在看,全是石头戏台子,砸了也就砸了,干净。”
这话听着混不吝,却像一块冰,砸碎了凝结在杨绫心头的部分恐惧。
也让杨戬眼底的冷冽沉淀为更坚定的某种东西。
对无辜生灵的顾虑被这诡异的真相打消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必须穿透这层层虚假、找到被隐藏真相的迫切。
无需再多言。
三人最后一次仔细勘察地形。
结合杨戬天眼那始终指向山体深处某个模糊区域的微弱感应,以及孙悟空对山势可能存在的禁制节点的判断。
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两峰夹峙之间的相对狭窄的谷口。
这里山岩厚重,地势险要,远离山下村镇。
且根据杨戬感应,后方区域的灵力屏蔽感最为强烈。
……
夜幕深沉,星子黯淡。
华山巨大的轮廓融入黑暗。
像一头沉默的用石头伪装的巨兽。
孙悟空和杨绫分立谷口两侧,开始联手布下小乾坤障。
杨绫神情专注,指尖灵光流转,勾勒出复杂的防护符文。
与孙悟空引导出的虽不及全盛时期精纯却足够磅礴的灵力相结合。
一层淡金色而带着隐隐波纹的透明结界缓缓张开。
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艰难却稳定地扩张。
直至将整个华山脚下凡人聚居的区域及其上山的主要路径都笼罩在内。
结界光芒流转,汲取着地脉微力与二人灵力,散发出稳固的守护气息。
结界内,凡人安睡,牲畜无声。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