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龙不动了。沈无惑的膝盖还跪在碎石上,嘴里全是铁锈味。她动不了,全身发麻,手指都使不上力。罗盘掉在地上,金光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灯。她看着那朵血花——从玉兰树上飘下来的花瓣一片片落在阴龙身上,轻轻的,像撒纸钱。
然后,阴龙开始变灰。
从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鳞片失去光泽,变得僵硬,“咔”一声,整条龙变成了石头。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红光没了,空荡荡的,像个石狮子。
“我靠!”阿星挂在半空,裤带缠在龙尾上,脸涨得通红,“这东西还能自动关机?”
没人理他。
沈无惑慢慢松开手,掌心都是血和汗。她抖着手从黄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划破手指,把血抹在铜钱上,扔了出去。
铜钱转了几圈,停下了。
是雷水解卦。
她盯着卦象,喉咙动了动:“不是结束了,是封不住了,要爆。”
李伯坐在地上,手印还没散,桃木剑的碎片围在他身边。他听到这话,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一滴汗滑进眼睛里,他眯了眼。
红姑站在旁边,胸口的符文暗了,锁链也没了。她像被抽了力气,整个人轻飘飘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石雕,忽然笑了:“我们拼死拼活,就为了给人家封个快递?”
玄真子走过来。
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乾卦,六条线清楚得很,草叶都被压弯了。他走到沈无惑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七颗菩提子,收进袖子里。
“无惑。”他声音很平,“二十年前我算到阴阳会乱,今天是你平的。”
沈无惑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下:“你这算命收钱吗?能开发票不?”
玄真子不笑,只指着石雕说:“这是用二十年前的怨念凝成的,只有……”
话没说完,石雕肚子上“啪”裂开一道缝,灰粉往下掉。
一团影子飘了出来。
是个姑娘,穿民国学生装,左脸有块胎记,手里握着一支枯萎的玉兰花。她睁开眼,眼神发懵,像刚睡醒不知道在哪。
阿星张大嘴,裤带还在晃:“等等……这不是阿阴吗?可我昨天才见她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沈无惑没理他,死死盯着那魂体,指甲掐进掌心。她认识这张脸,也记得那支花——阿阴说过,她死前咬破手指在井壁写血书,手里一直攥着这支花。
可眼前这个……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悄悄把铜钱攥紧,指节发白。
玄真子看着那魂体,第一次皱眉。
这时,一直站在黑车旁的面具人动了。
他抬手,一把扯
露出的脸很老,干瘦,眼角皱纹很深,但眉骨、鼻梁、下巴,和玄真子有七分像。他盯着那魂体,声音沙哑:“妹妹,二十年了,该回家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阿星忘了挣扎,李伯手印散了,红姑瞳孔一缩,连沈无惑都愣住了。
妹妹?
阿阴不是井里死的地主家丫鬟吗?怎么又冒出个哥哥,还跟玄真子长得像?
沈无惑脑子飞快转,但没开口。她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骂了句脏话,用手肘撑住石头,终于站直了。
那魂体慢慢转头,看向面具人。
她没说话,眼神还是空的,但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又不敢。
面具人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
“你不记得我了?”他声音低了,“他们把你推下井,我在外面喊了一夜,没人开门……后来我找遍镇子,只找到这支花。”
魂体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一点,眉头轻轻皱了下。
玄真子突然问:“你是谁?”
面具人没回头:“我是她哥,也是你哥。”
玄真子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钦天监清理门户,你爹选了你,没选我。因为我娘是乡下人,说我‘克亲’。他们把我扔在乱坟岗,让我自生自灭。我活下来了,学会了用怨气养魂。”
他顿了顿,看着那魂体:“后来听说有个姑娘含冤而死,魂困井底,生辰八字跟我妹妹一样。我知道,她来了。”
沈无惑听得头疼:“所以你是拿别人魂,当自己妹妹?”
“不是。”面具人摇头,“是等。等一个让她出来的局。二十年前我布阴脉,用码头工人的怨气做引,就是为了今天——让她的魂借怨龙成型,重见天日。”
“所以阴龙是你搞的?”阿星终于分神,“大哥,你太拼了,别人养鬼偷外卖,你养龙捞妹妹。”
面具人不答,只看着那魂体,声音很轻:“妹妹,跟我走吧。家里灶台还热着,你爱吃的南瓜粥,我一直留着火。”
魂体望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那一瞬,她眼里亮了一下。
红姑冷笑:“感人是感人,可你问过她想不想走吗?她现在不是你妹妹了,她是阿阴,沈无惑的帮工,上周还帮我改简历。”
面具人猛地抬头,眼神冷了:“你们抢她三年,凭什么说她是你们的人?”
“凭她自己选。”沈无惑站稳了,擦了把嘴角的血,“她留在人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有人等她。”
面具人盯着她:“你算什么?不过是个算命的,连命都改不了几次,也配谈选择?”
“我不配。”沈无惑咧嘴一笑,牙上有血,“但我不会把她锁在石头里,骗她说灶台还热。”
面具人脸色一沉,正要说话。
那魂体却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她摇头,声音很轻:“哥……我不记得灶台了。”
面具人僵住。
“我记得井底的冷,记得抓墙的声音,记得那晚月亮是红的。”她低头看手里的花,“但我……不记得你。”
面具人呼吸一滞,像被人打了一拳。
玄真子叹气:“因果已了,别强求了。”
面具人不理他,死死盯着魂体:“可我记得你。你怕黑,我唱童谣;你发烧,我背你十里路看病;你出嫁前夜哭,我说‘哥在,不怕’……这些都不是假的。”
魂体看着他,眼神有点暖,还是摇头:“那些是她的记忆,不是我的。”
她轻声说:“我是阿阴。我有新的日子要过。”
面具人站着不动,手举在半空,像冻住了。
风吹了一下,玉兰枝晃了晃,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嗒”一声,落在石雕上。
沈无惑看着她,忽然说:“你想走,没人拦你。”
魂体转头看她,笑了笑,很淡,但很真。
她抬起手,把那支枯萎的玉兰花,轻轻插进石雕的裂缝里。
像告别。
也像安葬。
面具人终于放下手,脸上垮了,像老了十岁。他没说话,慢慢戴上面具,走向黑车。
车门打开,他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开走,消失在雾里。
沈无惑站着没动,直到车看不见了,才蹲下,捡起罗盘。
边缘焦黑,指针歪了,但还在转。
“下次修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好带充电宝。”她嘟囔一句,把罗盘塞回黄布包。
阿星终于落地,一屁股坐下,揉脖子:“我宣布,以后穿松紧带。”
李伯爬起来,捡起一块桃木碎片,看了眼,塞进怀里。
红姑站着,低头看自己透明的手,忽然笑了:“挺好,省了美甲钱。”
那魂体站在石雕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沈无惑走来。
“师父。”她轻声说。
沈无惑抬头,看她一眼,点头:“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