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暮光时分,整个院子都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柳若言站在屋外静静的看着里屋,任由寒风将他淹没。
屋内已经亮起了橘黄色的烛光,偶尔还响起了模糊不清的温言软语。
柳若言想,真冷啊。
为什么今年的冬天会这么冷?冷到他痛不欲生,冷到他的傲骨他的一切都被摧毁,冷到他……活不下去。
柳若言抬手想要擦眼泪,却发现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下被寒风侵蚀的痛意。
他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容颜和衣襟,等柳慕寒出来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淡漠。
柳慕寒从温暖的里屋出来后,才意识到柳若言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她一时有些歉意。
“师弟,抱歉久等了。请随我至大厅详谈。”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柳若言幽幽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大厅。
柳慕寒点好烛光,燃好炭火,然后将刚刚煮好的清茶递给他,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师弟,你应该是从景和那里知道我的去处。所以我想问一下,我的徒弟和他的妻主还好吗?”
柳若言抿了一口茶,才淡淡的开口:“徐家二小姐刚进行了剖刀之术,现在正在恢复时期。”
剖刀之术?
柳慕寒怔了怔,没想到这往日只浮现于理论的救人方法,会运用于现实,还是用在他徒弟的妻主身上。
不过既然在恢复期,那就说明景和无事了。
“多谢师弟救我徒儿妻主的性命。若是景和有什么不对之处,还请师弟见谅。”柳慕寒起身,向他拱手道谢。
她知道景和那家伙的性子,柳若言的剖刀之术不成熟,以他往日的谨慎,就算景和妻主命悬一线,他都不会提出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再联想她的住处被暴露,她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听到她这般客气的和自己说话,柳若言强压下的平静再次破裂,握着茶杯的力道不由加重。
“如果我偏不见谅呢!救命之恩,不敬之罪,师姐以为一句话就可以抵消吗?”他带着恨意和眷恋,死死的看着不远处的柳慕寒,颤声道:“师姐,若是这样,你又打算怎么还?”
柳慕寒平静的起身,语气淡淡的道:“那是景和和他妻主要考虑的事,与我无关。他自己出师了,不需要我来担责。”
柳若言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的红了,他猛地放下茶杯,满含痛苦的道:“他不需要,那我呢?作为你的亲人,你的师弟,你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需要你的担责。”
“我们的半辈子都是在一起的,你不可以抛下我,去和别的男子一起!”
“若是亲人和师弟,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而你的人生与我无关。若是妻夫,我们已经和离了,更是无关。”柳慕寒看着他,冷声强调。
“师弟,半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只顾自己。”
“我喜欢阿晚,我爱阿晚。我的下半辈子要和他一起。”
最后那句话,让柳若言再次崩溃了,他哭着、不敢置信的质问道:“你说什么?你喜欢他?你爱他?你们才相处多久,你就爱上他了?”
“柳慕寒,那你以前对我的爱算什么?!”
柳慕寒静静的看着他,平静的道:“我爱他,我也会娶他。我和你之间已经过去了,没有爱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弟弟,她放缓声音劝道:“师弟,你是我的亲人,这个事实不会变。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帮你。甚至你以后找到了归宿,我作为师姐也为帮你撑腰。”
“所以师弟,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归宿?”
柳若言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好笑,也就真的轻轻的笑了起来。笑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与疯狂涌出的眼泪混在一起,像一声声痛苦的悲鸣。
这样情绪失控的柳若言再次让柳慕寒蹙起了眉,她不能理解为何他会如此失态,只能归结于占有欲。
“我没有归宿了,柳慕寒!我拒绝了萧珏,我不喜欢她了。我不会像你一样有一个小你十几岁的孩子作为归宿!”
柳若言停下笑声,声音沙哑的问道:“他小你十几岁,年轻漂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你觉得他会因为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吗?他……”
话未说完,就被柳慕寒平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一字一句认真的道:“他会。”
若是阿晚没有追上来,没有对她剖白心意,她或许会退缩,会认同柳若言的话。
可她的阿晚直率、勇敢、坦诚,给了她坚定回答的勇气。
所以,他会。
柳若言愣愣的看着她,他从师姐的眸中看到了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从前她对自己才有的、独一无二的坚持。
一时间,一股绝望袭上心头,让他失了力气往后退了退。
怎么会这样?
才半年啊,一切就变了。
他该怎么办?他不可以失去师姐的。
他无法接受以后的人生没有师姐的存在。
在这样痛苦又绝望的境地之中,柳若言做出了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靠近柳慕寒,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带着破碎和哀求道:“妻主,阿言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喜欢那个年轻的小郎君,想要和他在一起我不反对。”
“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抛弃我。”
“我愿意的,我愿意和他一起分享你。”
柳慕寒有些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清傲,现在却如此自轻自贱的人,一股熟悉的痛意涌上心头,像是心疼这个曾经的亲人被逼成这样,更像是在嘲笑她以前那么多年的付出,都是个笑话。
她以前追着他不放,他不屑一顾。
可如今她放弃他了,他居然卑微至此?
“你疯了?柳若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怒斥道。
柳若言痛苦的摇了摇头,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继续带着希翼的道:“妻主,我知道是我的错让你伤心了,所以我不和他争了。”
“我可以不要正君的位置,你愿意给我什么身份都可以,只要你让我留在身边。”
“如果,如果你怕他知道。我们可以偷……”
“够了!”
柳慕寒忍无可忍的打断他,带着不可置信和失望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被他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柳若言,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把我当成什么了?又把阿晚当成什么了?”
“我柳慕寒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而我和你,早就已经结束了!”
最后,她指着宅院大门,沉声道:“你离开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柳若言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到陌生的脸,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随着她拒绝的话语散去。
“还是不行吗?”他近乎喃喃的道。
他抛下自尊,抛下骄傲,打翻自己曾经的原则,只求留下来,这样都不行吗?
那他还剩什么?
那他该怎么留住她?
柳若言的心开始越来越空洞,连带着眼神也空洞死寂。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卑微一次。
柳若言整理了一下衣襟,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平时里的沉静优雅。没有再看柳慕寒,极其平稳的、一步一步的走出大厅,走出院子。
柳慕寒看着柳若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心头涌上了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难过。
她不想和他闹成这样的。
即使她不再爱他了,柳慕寒也是真心希望他好的。
想到还在屋里等候的叶晚禾,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压下,这才转身往里屋走去。
屋里已经被炭火烤得很暖和了,暖和到柳慕寒都看见叶晚禾已经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他抱着她的枕头,正睡着香甜。可能是因为睡前正在照镜子,左手上还拿着那小铜镜。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脸上的灵动神色也变为了乖巧。
柳慕寒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心真大,喜欢的人和别的男子共处一室,还能睡得这么香。
可柳慕寒看着他乖巧安静的睡颜,心里所有不好的情绪都消散了,只剩下属于阿晚的宠溺和喜欢。
她上前,想要将他只盖到胸口的锦被往上拉一拉,把脖子盖住,拉到下巴处。
虽然里面暖和,可毕竟是在冬日,着凉了可不太好。
就在她要将被子往上拉时,一双白皙柔软的手突然伸出来勾住了她的后颈。
柳慕寒被他这力道带得忍不住往前倾,忍不住她的手及时撑在了床上,怕是会压坏他。
“阿晚,你……”
“嘘。”
叶晚禾轻声制止她的话,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得逞的笑了起来。
“寒寒,妻主,你今天和别的男子说话了,我不开心。所以我要惩罚你!”
柳慕寒失笑,她问道:“那阿晚想怎么惩罚?”
叶晚禾用力,又将她拉得更近,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慕寒,他嘴角勾起,眸中带着细碎的笑意。
他故意拉长调子,用带着媚意的声音娇软的道:“那就罚你,等会在
在柳慕寒错愕不解的目光下,叶晚禾凑过去,吻住了她的唇。
在含糊不清的亲吻中,叶晚禾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做妻夫。”
柳慕寒:“………”
这真的不是奖励吗?
但是,但是需要这么……快……
接下来的,一切的话语都已远去,只剩下暧昧的交缠,将原本就暖和的屋子变得更加炙热。
翌日,谢牧棠昨日就给相府传了信,可迟迟都得不到回应,在她以为被相府拒绝了,她的儿子将要哭死了之后,终于得到了回笺。
得到允许后的谢知初眼泪不流了,也不绝食了。当天上午就打扮了妥妥当当坐着马车赶往相府,变脸之快让谢牧棠和刘氏简直目瞪口呆。
谢知初怀揣着一颗担忧的心来到了相府后门,他没想到接见他的居然是相府的主君、徐春璋的父亲!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可凭着刻进骨子里的礼仪和涵养,谢知初不卑不亢、姿态大方的对着宋氏行了一礼。
“知初向伯父请安,愿伯父松柏长青,福泽绵长。”
宋氏看着他,脸上绽开了笑意,满意的将他扶了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他拉过谢知初的手亲昵的道:“璋儿有你这般放在心上,是她的福气。”
谢知初闻言,笑着道:“伯父谬赞了,能与相府结缘,能遇到阿璋,才是知初的福分。”
他顿了顿,有些担忧的问道:“伯父,阿璋现在怎么样了?”
宋氏动作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璋儿知道她们昨天没有守着琢琢,还把柳神医带过来了,就喜欢一个人呆着,还变得很沉默。
虽然她以前也不爱说话,可没有像现在这般颓然落寞。
让宋氏心疼的是,这孩子不会怪她们,只会怪自己,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看得他焦心不已。
正好工部尚书府呈了拜帖,他和妻主商量了一下干脆让谢家这孩子过来陪陪璋儿。
毕竟璋儿愿意同意这门婚事,说明她心里还是有这个孩子的。
谢知初听着他叹气,心里一紧,不由追问道:“伯父,阿璋她……”
“瞧你这孩子吓得,璋儿没事。只是她还在因为她二妹的心情不好。知初啊,你帮伯父劝劝她吧。或者你们两个聊一聊也好。”宋氏握住他的手,恳切的道。
谢知初愣了愣,因为景和妻主的事情?可母亲不是说景和妻主没事了吗?
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好的伯父,我会的。”
于是,谢知初在宋氏的目送下叩响了徐春璋里屋的大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徐春璋沙哑低沉的声音。
“何事?”
谢知初放在门口的手蜷缩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大声道:“徐大人,是我,知初。”
话音落下,屋里屋外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坐在书案前看公务的徐春璋顿了顿,然后眉头狠狠蹙了蹙。
谢知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于礼不合!
她思绪一转,便想明白了他是被谁请来的。怕是母亲和父亲担心她,特地请了谢知初过来。
胡闹!
父亲也就算了,怎么母亲还跟着父亲一起胡闹!
徐春璋觉得颇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起身来到屋门处。
她贴着门,淡声道:“谢公子若无事,还是回去吧。这个时候相见,于理不合。徐某的母父过于担心徐某,导致唐突了谢公子,徐某在这里向谢公子道歉。”
“为了谢公子的名声着想,公子还是回府吧。”
门外的谢知初听着她客气疏离的话,本来还有些生气的,可听到她的声音,就舍不得生她的气了。
她没事就好。
他对着门里的徐春璋,一字一句、十分认真的道:“徐大人说错了,伯母和伯父没有唐突我。”
徐春璋微微怔住,接着她听见谢知初真诚带着一丝情愫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来这里,是因为听见你出事了,所以担心你,不顾一切要来看看你。”
“徐大人,如果是这样,知初可以见你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