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澈其实也不想来找徐春明的夫郎,可那院子围得跟铁桶一样,他根本没办法越过他和徐春明说话。
他原本想着就这样算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反正知道她好好的就可以了。可这次离开以后,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有再见到她的那一天。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临澈就无法劝说自己说算了,所以他硬着头皮找到了徐春明的夫郎。
“徐正君,听闻二小姐已经醒了,可否容在下进去探望片刻?在下只是进去和二小姐说几句话,过后绝不会再来打扰。”沈临澈眉眼低垂,态度平和的道。
杨景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从这沈公子僵硬的仪态可以看出,此人平时里甚少求过人,也很少有姿态放得这么低的时候。
可这样心高气傲的漂亮公子,却为了见妻主一面来这般委曲求全。
他这般想着,便缓缓露出了一个即使在漫天飞雪中也依旧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却和这雪天一样,寒意凛冽。
“沈公子对妻主有救命之恩,这点要求,景和无有不应。”杨景和浅笑道。
明明杨景和松了口,可此时的沈临澈却没有放下心来,因为杨景和的眼神如寒风一样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不由升起了尴尬和警惕。
杨景和打量完,越发确定不能放他去见妻主。无他,这个沈公子长得太过漂亮了,还对妻主一心一意。
妻主最吃这一套,若是这沈公子比他更先遇见妻主,那他会和面前这人一样没有一点机会。
杨景和阻止了他拱手道谢,而是用温柔又疏离的声音问道:“上次沈公子说是奉母亲之命来探望妻主,景和想知道,今日沈公子是否也一样?”
沈临澈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脸上的平静也有些维持不住,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更是荡开了层层涟漪。
这是第一次,还是在徐春明夫郎面前,心意被人拆穿……
他下意识感到难堪,不是羞于承认自己的心意,而是违背自己的教养,在喜欢之人的正君面前承认自己的心意。
沈临澈闭了闭眼,再次抬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他平稳又清晰的道:“抱歉,徐正君。这一次以及上一次,沈某都是因为自己心下难安,所以才想去探望徐春明。而心难安,是因为我喜欢她。”
落落大方,极为坦诚的肯定。
杨景和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这位傲气的沈公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喜欢妻主。
他微微颔首,态度比刚刚还要疏离:“既如此,沈公子更无需去探望妻主。妻主不会同意沈公子的探望。”
沈临澈淡淡的看向他,态度也没有了刚刚的温和:“因为恩情,徐春明会见我的。徐正君,你其实不必防备我,她并不喜欢我,我见完这一面就要离开了,也不会再打扰你们。”
“所以,只需要徐正君和她说一声便好,见不见在于她。”
杨景和知道,妻主不喜欢他,但妻主一定会见他,当面感谢他,这一点让他温润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
可这位沈公子有一点说的对,见完这一面,妻主和他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杨景和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了笑容:“沈公子的话,景和会带给妻主,至于妻主什么时候见你,需要沈公子再等等。”
“应该的。多谢徐正君,刚刚若有冒犯之处,请你多见谅。”沈临澈抱拳行了一礼,见他颔首回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杨景和看着他那挺拔从容的背影,笑容缓缓的落下,然后转头望着柳神医所在的院子走去。
他踏进院子里时,看见柳神医披着狐裘站在窗边看着飘落的雪花,眸光清冷又沉静,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萧索和孤寂。
“柳神医,你上午刚退热,若再吹着寒风,怕是会着凉。到时候身子骨再好,也免不了一顿苦楚。”杨景和上前温声劝道。
柳若言沉静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子,静静的看了片刻,然后淡声道:“这别苑里有谁觊觎你的妻主吗?”
杨景和顿了顿,继而笑容不变:“柳神医何出此言?”
“你眼里的嫉妒和怒意还没褪下去。”柳若言笑了笑,“就和昨天的我一样。”
他停了下来,认真的纠正杨景和:“你是师姐的徒弟,而我是师姐的师弟,也是师姐的夫郎,因此你应该叫我师叔或者是师爹。”
杨景和的笑容僵住,他提醒道:“柳神医,景和记得你和我师傅和离了。而且据师傅的来信,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虽然当面戳人家伤处不太好,但他叫不出这一声师爹。
可他没想到柳神医听到这话居然也没生气,只是神色更黯淡,眸色越发幽森。
柳若言反问道:“你叫我叫不出口,难道你叫一个和你妻主一样大的人就叫得出口了?”
杨景和的笑容彻底落了下来,他很开心师傅遇到喜欢的人,可他真的没办法叫一个比他还小的人叫师爹。
“侄媳妇明天的脉我会去探,师侄就不用担忧了。”柳若言淡淡的道。
杨景和听完他的称呼,沉默了好一会儿,柳神医这模样真的跟气疯了似的,怪吓人的。
原本还打算和他探讨一下妻主的情况,再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可杨景和此时莫名有点待不下去。
“既如此,景和就告退了。”
他行了一礼,就打算离开。可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了柳神医轻而飘远的询问声。
“师侄,你认为那个小郎君和我,谁在你师傅的心里最重要?”
杨景和顿了顿,他温声道:“景和并不了解柳神医和师傅之间的过往,更不清楚师傅和那小郎君之间的感情,因此景和无法做出评判。”
“是吗?”
柳若言缓缓笑了,脸上的神情冰冷又带着浓浓的爱意,既割裂又诡异:“那么师侄,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或许你师傅喜欢他,再不济可能也爱他,可是她们之间的感情永远也比不上我和她三十多年的相依相守。”
“你的师傅啊,最看重感情。特别是亲情,以前我是她亲情爱情友情的寄托。可现在少了爱情,我依旧是她亲情和友情的寄托。”
“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所以我知道,如果换种方式留在她身边,她一定不会狠心把我赶走。”
“师侄,我虽然输了,可那小郎君也一定不会赢。”
“而我要提前恭喜你,你将会有两位师爹。”
杨景和:“……”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但比起开心,他更想离开这里,回到妻主身边。
此时此刻,杨景和终于能理解当初为何师傅会说,柳神医爱上一个人是疯狂和不顾一切的,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些体会。
“既如此,景和就告退了。”
杨景和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再次行了一礼,这一次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停留。
柳若言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雪景,眸中泛起的波澜再次恢复一片死寂。
彼此了解,彼此纠缠,他和师姐会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分不开。
……
相府
徐春璋目送谢知初离开后,便打算回房间继续看公务,但这一次徐春昭的到来再次打乱了她的计划。
“昭昭,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去精进武艺,保护自己,也更好的保护父亲。”她淡淡的提醒道。
徐春昭看着面色冷淡,还隐隐带着疏离的长姐,心里又慌又难过,她艰涩的问道:“长姐,你不理我了吗?因为二姐的事情怪我吗?”
徐春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怪你。琢琢有资格怪你们,可被你们选择的我没有资格去怪你们。”
可这话说完,徐春昭的表情却更加难过了。
“昭昭,你还记得你二姐小时候的模样吗?或者说,你从什么时候对她有印象的?”
或许是刚刚和谢知初聊了一会儿,或者因为这伤,身子的重担终于放下了片刻,有了喘息的机会,徐春璋此时难得和这位从小被宠大的三妹,聊一聊她另一个姐姐。
徐春昭努力想了想,她有些茫然道:“我不记得二姐小时候了,她以前生着病,待在院子里几乎不怎么出来,而父亲也不允许我去看她。”
“等再长大一点,也就是二姐身体好一点,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冷漠不爱搭理人。好像家里的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我很想和她说说话,可她好像很讨厌我。”
她顿了顿:“到后面她喜欢上一个庶子,好不容易有点笑容,我以为她也会对我有笑容,可她还是不理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可次数多了,我也不想理她了。”
“后面二姐做了太多让父亲母亲生气的事情了,我就觉得她很讨厌。”
徐春昭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可是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她,我只是生气她不理我,她对谁都有情绪,唯独对我没有。所以我故意气她,想让她理理我。”
徐春璋叹了一口气,这个妹妹才十三岁,又被父亲从小宠着长大,很多时候都是小孩子气。
可这种孩子气在琢琢六岁以后,徐春璋就再也没在她身上见过了。
“昭昭,你想知道长姐眼中的二姐吗?”她轻声道。
徐春昭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徐春璋不管回想多少遍,还是为妹妹感到难过,所以无论琢琢犯了再大的错,在她眼里也是一件小事。
“你二姐不是一开始便这般孤僻的。她小的时候性子很活泼,很爱笑,三四岁的时候和你一样爱撒娇。有点不敢相信吧?她小时候便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我在想,这般娇气的妹妹我居然有两个,于是我更加努力的读书,想要为你们撑起一片天。可是,你的二姐很勇敢,她一点都不娇气。”
“六岁那年,外祖母病重,我们一家都去遂州见她最后一面。在返程的途中,就在离京城五百里处,我们一家遭遇了刺杀。马车被刺客弄损,母亲把我带走,父亲抱着你逃了出来。只剩下……你二姐一个人留在了那随时会坍塌的车厢了。”
徐春昭红着眼眶,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因为太过震惊,她的嘴唇一时间有些颤抖。
她从来都不知道,尽管她们一直说对不起二姐,尽管姐夫也这么说,可她也只是以为疏忽而已。
这,这已经算是抛弃了。
“你二姐一个人,从车厢里跌跌撞撞的爬了出来,尽管很害怕,可依旧自己一个人出来。我看到后,想要过去把她带到身边,可中间隔了太多的刺客了,根本过不去,而且我们也担心会将刺客引过去,反而会伤了她。”
“她二姐一个人躲在了仆从之间,可她本就是小姐,和那些仆从格格不入,很快就被刺客发现了。周围的护卫尽量赶过去,她也在拼命的跑,可她还是被刺客抓到。”
“那一刀,如果不是你二姐自己侧了一下身子,就要正中心脏了。”
“她才六岁,那刀几乎和她一样高,就那样插在她的身体里,如同一个血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徐春昭呆呆的看向自己的长姐,她已经说不出来了,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一直有风灌进去。
“可就算如此,那一刀也离心脏太近了。所以柳神医说,你二姐能活,靠得一直都是她的意志,靠得是她坚强。”
“这样活下来的人,这样几乎被毁了一生的人,你让她怎么对我们有笑脸?”
徐春璋深吸了一口气,她艰涩的道:“母亲和父亲最大的错,是抛弃。”
“或许我们两个被选择的人没有错,可我们的存在,就是她被抛弃的证明。”
“而我不能对你二姐偏爱,对你们两个一视同仁,更是错上加错。”
“而昭昭,你的一无所知,也是一种错。所以你明白你前几天的选择代表了什么吗?”
徐春昭拼命的摇头,她现下是真的害怕了,她开始回想起以前的那一幕幕,整个人都陷入后悔当中。
可她惊恐的发现,就算知道这件事,她在前几天可能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也就在这一刻,徐春昭发现她和父亲无比的相似,相似到她有些绝望。
“长姐,二姐以前也不理我的。可是,可是开春的时候她会理我了,你说她会不会在明年……”她几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道。
徐春璋却沉默了下来,她没有和昭昭说的是,尽管琢琢和以前有很多相似,可她还是觉得二妹有了很大差别,欣喜之余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一反常态的顶撞母亲,亲近她们,虽然到后面又变回去了,可徐春璋还是觉得奇怪。
奇怪到她有点不敢再见现在的琢琢,总觉得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