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时安回到皇宫后,第一时间就去了绮云殿,而彼时的柳璟玉还在和心腹商量要事,听见三皇女求见,虽觉得奇怪但还是让她进来了。
看着给他行礼的女儿,柳璟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豫,心中却一片茫然。
这段时间,他既没有压着她上值,也没有逼着她对付太女,今日还给她们两个放了行。
既一切都顺着她的意,那这又是从哪里来的情绪?
柳璟玉蹙着眉,语气尽量平和的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来请一次安,还给父君脸色看?”
洛时安抬起头,愤怒和失望让她直接红了眼眶:“父君,孩儿知道您的骄傲,所以理解您不喜凤君也不喜太女姐姐。孩儿也清楚母皇对祖母她们的不满,因此就算不认同你们的做法,也从未阻止过你们。”
“可是父君,为何您要对母皇这么狠?”
“您不是爱她吗?为何总是要做尽伤害母皇的事?”
“您这样,让孩儿觉得您陌生又可怕!”
这一番话让原本苦苦压抑着爱意的柳璟玉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这几天他快要被这毒折磨疯了,如果不是从小的骄傲强压着理智,他怕是要跑到陛下的身边卑微求原谅。
但他清楚,就算他抛弃自尊,抛下家族,陛下都不可能原谅他。
而就算他柳璟玉死,也绝对不会去认错。
既然没有错,那这一切就不是自己的孩子指责他的理由!
“你觉得我可怕?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洛时安!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能安稳度日了吗?”
柳璟玉上前一步,那双美目里满是怒火和偏执,他无法接受他的两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来指责他!
“我们和柳家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后你祖母她们倒了,你还能这么逍遥的开诗会、四处游玩吗?她们倒了其他人只会踩在你头上欺辱你瞧不起你!”
“你一个女子可以觉得没关系,那你的弟弟呢?他嫁了人若是没有人庇佑,早就被欺负死了。那萧瑜在本君还在的时候就敢如此,若本君不在了,你弟弟还不是任由她们磋磨!”
洛时安一怔,她当即反驳道:“母皇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怎么不会?!”柳璟玉粗暴的打断她说的话,胸膛被气得剧烈起伏,“她是宠了你十多年,可她却从来没有像教太女一样,认真教过你,也从来没有对你寄予厚望。”
“本君的孩子哪里比那个贱人的孩子要差?若不是陛下故意养废你,你现在一定要比她优秀。”
“就凭这一点,本君就可以恨她!”
洛时安的眼眶霎时间红了,她不是没察觉到母皇的意图,只不过她从来没有打算和太女姐姐争,所以故意忽略这一点。
而且,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眸中带着决绝:“父君,既然是为了儿臣,那就让儿臣参与你们的计划里吧。”
从父君一反常态的让她和洛清辞远离这些事,她就隐隐察觉到父君的谋划恐将失败。
既如此,她愿意和父君一起承担。
柳璟玉愣了愣,所有的怒火都化成了惊愕,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女儿。
这个从小到大都向着自己母皇、从来都厌恶这些争斗的女儿,居然在知道这些事后还打算掺和进来?
她疯了吗?
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柳璟玉避开洛时安那双坚定而执拗的眼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和无情:“不用了,反正你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参与进来还会耽误本君的谋划。”
“而且你的心是向着你母皇和太女姐姐的,突然参与进来后面还可能背叛本君。”
“三皇女,你回去吧,就当本君没有生过你!”
“父君!”洛时安被他的话刺得难受,可依旧固执的坚持道,“您顾虑的我都知道了,但儿臣愿意和您一同承担。”
柳璟玉死死撑住,没有回头,他直接怒斥道:“顺安,愣着干什么,把三皇女请出去!”
顺安听闻,连忙上去劝道:“殿下,天色已晚,您先回去吧,主子马上要休息了。”
洛时安定定的看着父君疏离的背影,她轻声道:“父君,您每次都是这样,从来都不愿意听儿臣说话,也从来不问儿臣想不想要。”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了。
柳璟玉听着脚步声消失,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随后失力般的缓缓倒在地上。
“主子!”
顺安急得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柳璟玉红着眼眶狠狠的攥住了肩膀:“顺安,本君的孩子是不是很聪明,你看本君什么都没说,她却什么都知道。本君就说我的安儿不会比那贱人孩子差!”
“主子说的对,可刚刚殿下好像很难过。”顺安忍着痛劝道,“她不一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本君不需要她明白!”
柳璟玉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可那双眸子却不见脆弱只剩下偏执:“本君才不要她一起,就算事败还有陛下和本君一同走这黄泉路,不亏一点都不亏!”
“所以我没有错,也不能有错。”
顺安看着这样的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九殿下中毒的事告诉他,可刚刚三殿下警告自己不能说。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全盘托出:“主子,九殿下他,中了一种情绪不能波动的毒。今日在将军府,毒发了。”
“你说什么?!”柳璟玉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顺安,“你说辞儿中毒了?”
被主子眼中的狠厉吓到的顺安身子抖了抖,他镇定的回道:“是的,九殿下中了毒。”
柳璟玉为了将她们两个摘干净,默认了洛清辞待在将军府,也默认的洛时安的指控,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女等人早就对他的孩子下了手!
他心中原本将熄的怒火再次燃了起来,眼眶也红得吓人:“看来本君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太女和慕熙和那贱人通通该死!”
果然,他是正确的,不反击焉有活路?
……
原本呈现颓势的将军府因为小主子苏醒重新注入了活力,被关起来的管家也因此得到释放。
她从暗牢出来后,直接往萧瑜的院子冲去,却在门口被人死死的拦住了。
沐浴完的洛清辞听到动静,披着狐裘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不断挣扎的管家,眼含轻蔑:“萧管事这副模样是想让少将军担心,还是想让少将军认识到你的无能?”
萧管事是战场上受伤瘸腿的百夫长,因她孤身一人无所依靠,萧珏便她留下来当府中的管事,还赐予萧姓,因此对将军府忠心耿耿。
柳璟玉控制将军府的第一步,就是先将她关起来,随后用萧瑜的性命威胁将军府的其他人,包括萧珏留给萧瑜的暗卫。
萧管事眼含着厌恶的盯着洛清辞,她不知道为何少将军要娶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男子当夫郎,但这事她一定要告诉将军!
“再用这种不敬的目光看本殿,本殿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洛清辞眯了眯眼,语气淡淡的道。
就在这时,内室里的仆从走了出来,恭敬的对洛清辞行礼:“殿下,少将军问外面是什么动静?”
洛清辞冷嗤一声,毫不在意的转身往内室走去,留下一脸愤恨的萧管事。
小姐虽然醒了,可她心里还是不够放心,得找到柳神医,让他为小姐诊治一下。
萧管事深深的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室内,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萧瑜见洛清辞走了进来,不由蹙起眉头:“清辞,天色已晚,你应该回自己的屋子歇息。”
洛清辞充耳不闻,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他斟了一杯热茶,慢悠悠的道:“我以后都在这里睡。”
“胡闹!”
萧瑜的瞳孔一缩,脸上因为震惊开始泛起薄红:“我们虽是未婚妻夫,可还未成婚。于情于礼都不合适,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不好。”
洛清辞语气凛冽:“这个将军府全是我们的人,谁敢传出去?”
萧瑜想到伺候的仆从虽还是将军府的人,却都是些生面孔,眸子沉了沉:“清辞,三殿下说我中了毒,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啪。”
原本稳稳停在手中的茶杯,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瑜心里的怀疑在这一刻被放到了最大,她试探性的问道:“清辞,你知道吗?”
洛清辞紧紧的托住杯底,他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后,才故作不耐的回道:“洛时安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明明是否认的话,可萧瑜心里的怀疑却没有降下,她笑了笑:“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太想知道是谁要害我。”
“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动静那么大?”
洛清辞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个奴仆偷懒,被斥责了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哦?”
萧瑜顿了顿,不经意问道:“清辞在我中毒后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吗?”
洛清辞喝了口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并无,虽然我也很想一直守着你,可宫中事务繁忙,我来的次数并不多。”
“是吗?”
“那为何将军府的仆从都更听清辞的话,而不是……听我这个小姐的话?”
萧瑜轻轻的声音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倏然被无限放大,让洛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见自己生硬又艰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本殿下是皇子,自然比你一个小小的少将军要威风,听我的不是很正常吗?”
萧瑜的心渐渐沉了下来:“那清辞你……”
“萧瑜,你烦不烦啊,怎么那么多问题?”洛清辞猛地放下茶杯,怒斥道,“你的毒刚解,身体还能虚弱,现在最应该的是休息!”
说着,他径直往床榻的方向走去,在萧瑜睁大的眸子里,将身上的狐裘一脱,穿着绯色的寝衣直接掀被钻了进去。
“殿下!清辞?这于礼不合……”
“闭嘴!”
洛清辞仗着她此时虚弱,奈何不了他,直接双手双脚缠了上去。
萧瑜感受那柔软又滑腻的触感,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些思虑和怀疑在此刻通通都消失了,只剩下违背礼制的荒谬和带着慌张的心动。
“萧娘,我们都累了,一起好好的休息好吗?”洛清辞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了她的肩膀处,语气带着温软的轻哄道。
所以,不要再问了。
萧瑜沉默了片刻,她大致猜到这毒和柳贵君有关,清辞这样或许是害怕她会因为贵君而迁怒他。
而柳贵君好不容易给她下了毒,怎么可能会轻易让清辞帮她解,清辞必然是付出了很多才说服他的父君。
或许,清辞中的毒也和救她有关。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猜测,她还是得尽快了解现在的局势才行。
明天得见见萧管事了。
闻着洛清辞身上的清新好闻的香气,萧瑜终究是抬手回抱了他:“好,我们一起休息。”
洛清辞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的放松了下来。
得把痕迹处理干净,一定不能让萧娘知道。
……
持续了数日的飞雪终于在小年过后第二天、杨景和生辰那天清晨停了下来,
徐春明这日早早便醒了,躺在床上为着景和的生辰礼发愁。
景和的生辰在元日前几天,因年前出生的孩子好像过了新年就变成了两岁,所以明面上大她一岁的杨景和实际上只比她大两个月。
徐春明之前准备的生辰礼不知道哪里去了,想要给景和重新准备,可现在的她连起身都困难。
掀帘进来的杨景和没想到妻主今日醒得这么早,他眉眼带笑,脚步轻快的迎了上去:“妻主,可赶巧了,雪一停你便醒了,说明妻主来年一定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徐春明挑眉,在他力道的帮助下慢慢坐起身:“为妻倒是觉得,是借了夫郎生辰的光,所以这雪是为吉时停的。”
她顿了顿,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景和,你的生辰不仅没能大办,为妻也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委屈你了。后面我一定补给你。”
杨景和笑了:“妻主,你觉得景和今日有什么不同?”
徐春明愣了一下,莫名有些紧张。
她开始认真的打量夫郎今日的穿搭,企图找不出与往日的不同。
杨景和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在衣襟和袖口处,都绣着竹子的纹样,清雅灵动,更衬得他面冠如玉、风姿绰约。
徐春明刚要回答,就对上夫郎含笑的眼眸,默默地将目光放回了他的身上。
既然景和这般问,肯定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开卷考试。
她神情严肃,继续观察了起来。
这件长袍衬得他脖颈修长,面容姣好。
今日一头如瀑的墨发也挽成了一个飘逸的发髻,霎时好看。
发间有一玉簪,细腻莹润,毫无杂色。那簪身更是被雕成了一截截竹节,生意盎然,与他的气质融为一体,更显清雅坚韧。
徐春明怔了怔,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景和,这簪子?”
杨景和在床榻上坐下后,缓缓凑近妻主,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荡开了层层笑意:“妻主给景和的生辰礼,景和早已经收到了。”
“景和,很喜欢妻主的礼物。”
徐春明弯了弯眸子,温柔的回道:“景和,生辰快乐。”
“这是为妻第一次陪你过生辰,未来的每一年我们都将一起度过。”
杨景和的笑容再次放大,他倾身虚抱住妻主,将脸颊埋在她的肩窝处,语气满足又带着喟叹:“这是景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景和会和妻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