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怪事初起
清朝乾隆年间,山东登州府有个村子叫靠山屯。这屯子不大,百来户人家,背靠昆嵛山余脉,面朝一片平川,说不上富庶,倒也安安稳稳。
屯中有个庄稼汉叫赵大桩,四十出头,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种地是把好手。他媳妇刘氏,也是个能干人,操持家务、喂鸡养猪,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两口子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吃喝不愁。可有一桩——成亲快二十年了,刘氏始终没开怀,眼瞅着左邻右舍的孩子满街跑,赵大桩心里头就跟搁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赵大桩这人有个毛病,好喝两口。每回喝多了,就蹲在院门口,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发呆。刘氏知道他心里苦,也不多劝,只是背地里没少掉眼泪。
这年秋天,屯里来了个南方的风水先生,姓钱,五十来岁,精瘦,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逢人便说自己是江西龙虎山下来的,能看风水、批八字、请神送鬼。靠山屯的人老实,信这个的不少,钱先生来了没几天,就开了张,东家请看坟地,西家请瞧阳宅,忙得不亦乐乎。
赵大桩本不信这些,可架不住刘氏念叨。刘氏说:“咱这岁数了,再不要个孩子,往后老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钱先生既然有本事,咱也请他来瞧瞧,兴许能破破。”
赵大桩闷了半晌,点了头。
钱先生被请进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赵大桩和刘氏的生辰八字,捻着几根老鼠胡子,沉吟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赵大哥,你这宅子有问题啊!”
赵大桩一愣:“啥问题?”
钱先生指着堂屋正对大门的墙说:“你看你这墙,正对着大门,这叫‘冲煞’。这股煞气直冲堂屋,把你们家的‘子息宫’给冲散了。要是不破,别说二十年,再过二十年也甭想有孩子!”
赵大桩和刘氏对视一眼,都慌了神。刘氏忙问:“先生,那咋破啊?”
钱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头:“得请一道‘安胎镇煞符’,再在墙上钉一面八卦镜,再……咳咳,再给我三十两银子的法事钱。”
三十两银子!赵大桩倒吸一口凉气。他种一年地,刨去嚼用,满打满算也攒不下五两银子。三十两,那是要他的命。
可刘氏的眼神让他心里发酸。赵大桩咬了咬牙,把家里仅有的十几两银子凑上,又找隔壁王老四借了十几两,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三十两。
钱先生收了银子,画了一道符,又钉了一面八卦镜,念念有词地做了一通法事,拍拍手走了。
赵大桩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三个月,刘氏的肚子还是没动静。他又去找钱先生,钱先生却早已卷了铺盖走人了——原来这厮是个骗子,在好几个屯子都骗过钱,靠山屯不是头一家。
赵大桩气得差点吐血,蹲在院门口一连喝了三天闷酒。第四天,他把酒碗一摔,红着眼睛对刘氏说:“我算看透了,求人不如求己。什么风水先生,都是骗钱的王八蛋!”
从此以后,赵大桩再也不信这些。可心里那口气,却始终咽不下去。
二、夜半哭声
转眼到了冬天。这年冬天格外冷,雪下得没完没了,靠山屯被埋在一片白茫茫里头,连出个门都费劲。
腊月初九这天夜里,赵大桩喝了点酒,早早躺下了。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外头好像有人哭。那哭声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像个女人,又像个孩子,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大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谁家婆娘吵架了?”没当回事,又睡了过去。
可第二天夜里,哭声又来了。这回更清楚,就在院墙外头,抽抽搭搭的,像是在喊“冤枉”。赵大桩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停了,像是知道有人在听似的。
第三天夜里,赵大桩特意没喝酒,早早就躺下了。到了子时前后,那哭声果然又响了起来。这回赵大桩听真切了,不光是哭,还夹杂着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我冤啊……我冤啊……没人给我做主……”
赵大桩后背一阵发凉,一把推醒刘氏:“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哭?”
刘氏迷迷糊糊听了听,脸色一下白了:“我、我也听见了……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外头哭?”
两口子缩在被窝里,谁也不敢出去。那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没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桩去问隔壁王老四:“老四,你昨夜听见啥动静没有?”
王老四一脸茫然:“啥动静?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赵大桩又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听见。这下赵大桩心里头更毛了——合着就他家能听见?
刘氏吓得直哆嗦,说:“要不……咱找个明白人看看?”
赵大桩本来不信这些了,可这事儿实在太邪门。他想来想去,想起靠山屯东头有个李奶奶,七十多岁了,年轻时给人看过香,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干了,但屯里人有啥邪事,还是愿意找她问问。
赵大桩拎了二斤猪肉,去敲李奶奶的门。
李奶奶耳朵有点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赵大桩把这几天的怪事一说,李奶奶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问:“你家的堂屋正对大门的墙上,是不是钉了什么东西?”
赵大桩一愣:“是、是有一面八卦镜,之前一个南方来的先生给钉的。”
李奶奶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东西钉的不是地方。你把那墙堵了,把本该进来的东西挡在外头了。那东西进不来,可不就在外头哭嘛。”
赵大桩听得云里雾里:“奶奶,啥东西啊?”
李奶奶摆摆手:“我老了,看不真切。但我劝你一句,那面镜子赶紧摘了,那堵墙也别空着,挂一幅画、贴一张年画都行,就是别空着。另外,你家供没供神?”
赵大桩摇头:“没供。我家祖上就不兴这个。”
李奶奶说:“那就供一尊。你家的气场太虚了,什么东西都敢靠过来。供一尊关帝爷,关帝爷刚正不阿,百邪不侵,有他老人家镇着,啥东西都不敢来。”
赵大桩将信将疑地回了家,把那面八卦镜摘了,又去集上请了一幅关帝画像,贴在堂屋正中。画像上的关公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长髯飘飘,手执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说来也怪,当天夜里,哭声果然没了。
赵大桩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可没消停几天,又出事了。
三、灶王爷传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家家户户要送灶王爷上天述职。赵大桩往年不讲究这个,今年不知怎的,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就让刘氏买了糖瓜、供了香,在灶王爷像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灶王爷,您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有啥话您好好说,别藏着掖着。”
当天夜里,赵大桩做了个梦。梦里头,灶王爷从灶台上走下来,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灶王爷拉了把椅子坐在赵大桩跟前,叹了口气,说:“赵大桩啊赵大桩,你可知道你那堵墙上钉八卦镜,挡了谁的路?”
赵大桩在梦里头稀里糊涂的,摇头说不知道。
灶王爷说:“你家的宅子底下,原先有一口井。那口井是明朝时候一个秀才家打的,后来秀才家败落了,宅子几经转手,井也被填了。可井里头的东西没走——那是一窝‘阴鼠’。”
赵大桩没听过这玩意儿:“阴鼠?啥是阴鼠?”
灶王爷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说:“阴鼠不是老鼠,是地底下阴气聚集久了,化出来的一种东西。它们不打洞、不吃粮,专吸人气。一家子要是被阴鼠缠上,子息不旺、财运不通,日子越过越紧巴。你家这二十年没有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它们在作祟。”
赵大桩一听,又惊又怒:“那我钉八卦镜,是想挡煞气的,咋还挡了它们的路?”
灶王爷苦笑:“你那面镜子,煞气没挡住,反倒把阴鼠的出口给封了。它们出不来,憋在底下,能不闹腾吗?前几天的哭声,就是它们在叫唤。可它们不是冤,是急——它们也想出来,找个地方安顿,可你封死了路,它们只能干着急。”
赵大桩急了:“那我该咋办?”
灶王爷说:“我上天去替你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灶王爷管的是厨房里那点事,阴鼠这东西归土地爷管。我跟土地爷交情还行,替你递个话没问题,但能不能办成,我不敢打包票。”
赵大桩千恩万谢,灶王爷摆摆手,转身回了灶台,眨眼就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赵大桩把梦跟刘氏说了。刘氏又惊又怕,说:“那咱赶紧找土地爷啊!”
赵大桩说:“找土地爷也得有个门路啊,总不能去土地庙里干等着吧。”
两口子商量了半天,决定去村里的土地庙烧烧香。靠山屯的土地庙不大,就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头,三尺来高的小庙,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爷,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看着挺慈祥。
赵大桩和刘氏烧了香、磕了头,又供了一碟子点心、一壶酒,说了半天好话。
可等了三天,啥动静也没有。
四、狐仙指路
赵大桩正犯愁呢,这天下午,屯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货郎四十来岁,姓胡,自称“胡老七”,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嘴皮子利索,见人就笑,看着挺和善。
胡老七在靠山屯转了一圈,最后在赵大桩家门口停下了。他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笑嘻嘻地说:“这位大哥,讨碗水喝。”
赵大桩不是小气人,让刘氏端了一碗水出来。胡老七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忽然盯着赵大桩家的堂屋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大哥,你家供的是关帝爷?”胡老七问。
赵大桩点头:“是啊,咋了?”
胡老七把碗还给刘氏,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家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赵大桩心里一动,上下打量了胡老七一眼。这货郎虽然穿得普通,可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心看透似的。
赵大桩犹豫了一下,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胡老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哥,你信不信我?”
赵大桩没吭声。他被钱先生骗过一次,对陌生人多少有点戒心。
胡老七也不恼,从担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大桩:“这东西你收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明天一早,你要是还记得今天的事儿,就来找我。我今晚住在村西头的车马店里。”
说完,胡老七挑起担子就走了。
赵大桩打开布包一看,里头是一撮白毛,软乎乎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儿。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刘氏说:“这货郎看着不像坏人,要不……试试?”
赵大桩想了想,把那撮白毛塞进了枕头底下。
当天夜里,赵大桩又做了个梦。梦里头,他站在一片大雾里,伸手不见五指。忽然,雾里头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胡老七。
可这个胡老七跟白天不一样了。他穿着一身白袍,头上束着发,腰间系着一条红带子,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脚底下好像没踩地。
胡老七笑眯眯地说:“赵大哥,别怕。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货郎,我是昆嵛山上修行的狐仙。排行第七,同道中人都叫我‘胡七爷’。我修行了三百年,早就过了化形的关口,本不该在人间走动。可前阵子我夜观天象,见靠山屯这一带阴气上涌,底下有东西要闹腾,就下山来看看。”
赵大桩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了:“胡、胡七爷,您可得救救我啊!”
胡老七——不,胡七爷——伸手把他扶起来,说:“你先别急。你家里那窝阴鼠,我早就看出来了。灶王爷说得没错,那东西确实碍着你们家的子息。不过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赵大桩一愣:“咋个不简单法?”
胡七爷收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那宅子底下的阴鼠,不是野生的——是有人养的。”
赵大桩彻底懵了:“啥?有人养阴鼠?养那玩意儿干啥?”
胡七爷说:“阴鼠这东西,懂行的人能拿它做事。比如让它吸人家的气运,让人家家宅不宁、子嗣断绝;或者让它去偷别人的财运,转到自己家来。你想想,你这二十年没有孩子,是不是从某个时候开始的?”
赵大桩仔细想了想,忽然浑身一震——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他家刚搬进这处宅子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搬进来第三年,有个走方的道士路过,在他家门口转了好几圈,问他能不能进屋看看。赵大桩当时年轻,不太在意,就让他进去了。那道士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宅子底下有东西,不过不碍事,我替你镇一镇。”说完,往墙根底下埋了一道符,就走了。
从那以后,刘氏就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赵大桩把这个事儿一说,胡七爷点点头:“这就对上了。那道士不是好人,他是在你们家底下布了一个局——他用阴鼠吸你们家的‘生气’,同时把你们家的‘子息运’转到了别处。那道符就是阵眼,阴鼠替他守着那个阵。”
赵大桩又惊又怒:“那道士是谁?他为啥要害我?”
胡七爷摇头:“这个我还没查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道士的道行不浅,而且背后还有人。单凭我一个,恐怕对付不了。”
赵大桩急了:“那咋办?七爷,您可不能不管啊!”
胡七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急。我今晚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事儿得请一位更大的神来做主。你那堂屋供的关帝爷,就是最好的选择。可关帝爷是正神,不是随便就能请下来的。得有人降乩,关帝爷才会临坛。”
“降乩?”赵大桩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请神附身,借人的口传话、做事。”胡七爷说,“我会降乩的本事,可我不够格请关帝爷。关帝爷是伏魔大帝,三界伏魔、神威远震,我一个小小的狐仙,连他老人家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请了。”
赵大桩心凉了半截:“那说了半天,不还是没办法?”
胡七爷笑了:“有办法。我请不来,但有人能请来——城隍爷。城隍爷是地方正神,跟关帝爷有来往。我明天去一趟登州府城隍庙,求城隍爷帮忙递个帖子,请关帝爷临坛降乩。只要关帝爷肯来,别说一窝阴鼠,就是那道士背后的靠山,也翻不起浪来。”
赵大桩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连作揖。胡七爷摆摆手,说:“行了,天亮之前我得回去。记住,明天别找我——我已经走了。你在家等着,三天之内,必有动静。”
说完,胡七爷转身走进雾里,眨眼就不见了。
赵大桩猛地醒来,满头大汗。枕头底下那撮白毛还在,可一拿到手里,就化成了一缕青烟,散了。
五、关帝临坛
第三天,正好是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赵大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胡七爷说的“动静”到底啥时候来。他坐在堂屋里,对着关帝画像发愣,忽然觉得画像上的关公好像看了他一眼。
赵大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大桩心里纳闷——这大冬天的,谁骑马出门?
他推门出去一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马?可马蹄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像是在耳边炸开一样,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堂屋里头“呼”地刮起一阵风,那风又热又干,像是从大夏天刮过来的。赵大桩赶紧跑回堂屋,一看——关帝画像无风自动,画像上的关公丹凤眼忽然睁开了,两道目光如电如炬,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赵大桩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时候,画像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说话:
“赵大桩。”
赵大桩浑身哆嗦:“在、在!”
“吾乃汉寿亭侯关云长,奉玉帝敕命,下界查察。尔家之事,吾已知晓。那道士姓古,名鹤龄,江西人氏,乃旁门左道之徒。二十年前,他在尔家宅底布下‘移运阵’,将尔家子息转运至南方一富户家中,以换取钱财。”
赵大桩听得又气又恨,磕头如捣蒜:“关帝爷,您老人家可得给我做主啊!”
关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莫急。那古鹤龄三年前已经死了,可他的徒弟还在,替他守着这个阵。今夜子时,吾将亲赴地底,破除阵法。尔需做三件事——”
“一,将堂屋正中地面上的青砖撬开三块,底下有一道黄符,取出烧掉。”
“二,准备雄黄二两、朱砂一两、黄酒一斤,混在一起,洒在撬开的砖缝里。”
“三,阵法破除之后,地底下会涌出一股黑水,那是积攒了二十年的阴气。不要怕,黑水流尽之后,自然会有清水涌出。到时候,尔取一碗清水,供在吾像前,七日之后让刘氏饮下。”
赵大桩一一记下,连连磕头。
关帝的声音顿了一顿,又说:“还有一事——那窝阴鼠,修行不易,虽为人所用,却非其本意。吾会将其收归地府,交由冥司处置,不伤其性命。尔不可心生怨恨,妄加杀戮。”
赵大桩赶紧说:“不敢不敢,全凭关帝爷做主!”
关帝“嗯”了一声,画像上的光芒渐渐收敛,风声也停了。赵大桩抬起头,画像上的关公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啥也没发生过。
赵大桩不敢耽搁,立刻找来铁锹,在堂屋正中的地面上撬开了三块青砖。果然,砖底下压着一道黄符,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中间写着几个字,赵大桩不识字,但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他把黄符拿到院子里,点火烧了。那符烧的时候,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黑烟滚滚,像是烧的不是纸,而是烂肉。
烧完符,赵大桩又让刘氏去买了雄黄、朱砂和黄酒,混在一起,洒在砖缝里。那混合物一倒进去,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窜。赵大桩吓得退后两步,可想起关帝的话,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叫声响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停了。紧接着,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先是黑水,黑得像墨汁,带着一股腐臭气,流了一地。赵大桩和刘氏捂着鼻子,看着那黑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心里头又是恶心又是痛快。
黑水流了小半个时辰,慢慢变清了。到最后,流出来的水清澈见底,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赵大桩赶紧拿了个碗,接了一碗清水,恭恭敬敬地供在关帝像前。
做完这一切,赵大桩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刘氏也瘫在他旁边,两口子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六、冥府来人
阵法破了,赵大桩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他不知道,这才刚开了个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赵大桩和刘氏正包饺子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赵大桩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不对,不能说是人。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黑衣服,矮的那个穿着白衣服,脸色都苍白得跟纸一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高个的手里拿着一条铁链,矮个的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赵大桩虽然没见过,可也听人说过——这是黑白无常啊!
赵大桩吓得差点把门摔上,可手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怎么都动不了。白无常——就是矮的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赵大桩,别怕。我俩不是来找你的。”
赵大桩颤着嗓子问:“那、那你俩找谁?”
黑无常冷冷地说:“找你宅子底下的那窝阴鼠。关帝爷发了话,让我俩来把它们带回阴司,交给泰山府君发落。”
白无常笑嘻嘻地补充:“顺便也来查查,那个姓古的道士,除了你这儿,还在别处布了多少阵。”
赵大桩这才明白过来,赶紧让开路。黑白无常也不进屋,就站在院门口,黑无常把铁链往地上一甩——那铁链哗啦啦响着,像一条蛇似的钻进了地底下。
过了一会儿,铁链猛地绷紧了,黑无常用力一拽,地底下传来一阵吱吱乱叫。赵大桩低头一看,只见铁链的那一头,拴着七八只灰扑扑的东西,大小跟老鼠差不多,可模样却不一样——这些东西的皮毛上泛着一层黑气,眼睛是红的,嘴里的牙又尖又长,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无常拿着哭丧棒在它们头上挨个点了一下,那些阴鼠立刻就安静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认了命。
白无常数了数,一共八只。他点点头,对赵大桩说:“齐了。赵大桩,你运气不错,关帝爷亲自出面,这事儿办得利索。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古鹤龄虽然死了,可他徒弟还在。他徒弟叫沈三玄,如今在南方一带活动,道行比他师父还深。你这儿的阵法破了,沈三玄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要是来找麻烦……”
白无常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大桩一眼。
赵大桩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那咋办?”
黑无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怕什么?关帝爷既然管了这事儿,就不会半路撒手。你那堂屋里供着关帝爷的像,沈三玄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闯进来。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不好说了。”
白无常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少出门,尤其是晚上。沈三玄那厮心狠手辣,他要是想报复,不会明着来,肯定搞些阴招。你留点神。”
说完,黑白无常带着那八只阴鼠,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白无常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碗清水,供够七天就让你媳妇喝。记住了,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就不灵了。”
赵大桩连连点头。黑白无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融进了黑暗之中。
赵大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刘氏在屋里头问:“谁啊?”赵大桩深吸一口气,说:“没、没人,听错了。”
他没敢跟刘氏说实话——大年三十的,把黑白无常的事儿说出来,这年还过不过了?
七、南方的报复
正月十五之前,赵大桩哪儿都没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刘氏问他咋不出门拜年,他就说身子不舒服,搪塞过去了。
到了正月初六,那碗清水供满了七天。赵大桩把碗从供桌上端下来,递给刘氏。刘氏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这……真能行?”
赵大桩说:“关帝爷说的,还能有假?”
刘氏一仰头,把水喝了。那水入口清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跟普通的井水完全不一样。刘氏喝完,觉得肚子里头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赵大桩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翻篇了。
可正月十七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赵大桩去隔壁王老四家喝酒——憋了半个多月,实在憋不住了。他想着大过年的,又是白天,应该没啥事,就去了。喝到天黑才回家,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只手摸了他一下。
赵大桩回头一看,啥也没有。他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加快脚步往家走。
可进了院门,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堂屋里的关帝像前,供着的香火灭了。不是烧完了的那种灭,是被人掐灭的,香头上还带着一点焦黑。
赵大桩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重新点上香。可香刚点着,就“噗”地灭了。再点,再灭。连着三次,都是这样。
赵大桩慌了,扑通跪下,对着关帝像磕头:“关帝爷,您老人家可别吓我啊!”
关帝像没有反应。
赵大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看关帝像——画像好好的,可总觉得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赶紧去擦,可擦了半天,那层“灰”就是擦不掉。赵大桩心里明白——这不是灰,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当天夜里,赵大桩又做梦了。这回梦见的不是灶王爷,也不是胡七爷,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道袍,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站在赵大桩面前,慢悠悠地说:
“赵大桩,你行啊。请了关帝爷来破我的阵,断了我师父二十年的心血。你知道那个阵值多少钱吗?南方有个姓陈的员外,为了保住他家的独苗,花了一千两银子请我师父布的阵。你把阵破了,陈员外家的独苗就保不住了。陈员外找我要说法,你说,我该咋办?”
赵大桩虽然害怕,可嘴上不饶人:“那是你师父害人在先!你们把我的子息转运给别人,害了我二十年,还有脸来找我?”
黑袍人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说什么害人不害人?修行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利’字。你挡了我的财路,我就得让你付出代价。你以为供了关帝像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关帝爷是正神,正神有正神的规矩——他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一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赵大桩怒道:“你敢!”
黑袍人哈哈大笑:“我不敢?赵大桩,你等着瞧。”
说完,黑袍人化作一股黑烟,散了。
赵大桩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转头看关帝像,画像上的关公依然半睁半闭着眼,可他觉得,关公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冷意——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别处。
八、城隍会审
正月十八,登州府城隍庙。
赵大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噩梦的同一时刻,一场阴司的会审正在城隍庙里进行。
登州府城隍爷姓赵,生前是个清官,死后被封为登州府城隍,掌管一府阴阳事务。赵城隍坐在大殿上,左右站着判官、牛头、马面、文武判官,堂下跪着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个“非人”。
那个“人”,正是黑袍道人沈三玄。那个“非人”,是昆嵛山的狐仙胡七爷。
赵城隍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沈三玄,你可知罪?”
沈三玄跪在堂下,却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城隍爷,我犯了什么罪?我在阳间行走,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不过是替人看了几处风水、做了几场法事,何罪之有?”
赵城隍冷笑一声:“替人看风水?你做的是移运阵,将一家的子息转运给另一家,这是逆天改命,有违天道!你师父古鹤龄在靠山屯赵大桩家宅底布下的阵法,害得赵家二十年无子,这笔账,你认不认?”
沈三玄眼珠一转:“那是师父做的,与我何干?师父三年前就死了,我都不知道那阵法还在不在。”
赵城隍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狡辩!你师父死后,那阵法一直由你维持。每年你都要去靠山屯附近查看一次,你以为没人知道?去年七月,你化装成卖菜的,在靠山屯待了三天,就是去查看阵法的。我说得对不对?”
沈三玄的脸色变了。
赵城隍继续说:“还有,正月十七夜里,你以邪术侵入赵大桩的梦境,威胁恐吓,意图报复。你还在赵大桩家宅四周布下了‘锁气阵’,想断了他家的生气。沈三玄,你的胆子不小啊!”
沈三玄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冷笑道:“城隍爷,您老人家管的是登州府的阴阳事务,可我沈三玄的籍贯在江西,您管不着我!”
赵城隍不怒反笑:“好一个管不着。那你看这个——”
赵城隍从案上拿起一道文书,展开来,上头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沈三玄一看那印,脸色刷地白了——那是东岳泰山府君的印!
赵城隍缓缓念道:“泰山府君有令:旁门左道之徒沈三玄,以邪术祸乱阴阳、逆天改命、害人家宅,罪证确凿。着令登州府城隍司立即缉拿,送交泰山府君发落。钦此。”
沈三玄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城隍一挥手,牛头马面走上前来,将沈三玄架了起来。沈三玄忽然挣扎着喊道:“城隍爷!我、我还有话说!那陈员外……”
赵城隍打断他:“陈员外的事,自有南方的城隍去管。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牛头马面将沈三玄拖了下去。胡七爷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等沈三玄被拖走了,他才走上前,对着赵城隍拱了拱手:“城隍爷,这事儿多亏您老人家出面。”
赵城隍摆摆手,叹了口气:“不是我出面,是关帝爷发了话。关帝爷前几日临坛降乩,破了赵大桩家的阵法,又把这事儿报给了泰山府君。泰山府君亲自过问,这才有了这道令。我一个城隍,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胡七爷笑了笑,又问:“那赵大桩家的事……”
赵城隍说:“阵法已破,阴鼠已收,沈三玄已抓,赵家的事算是了了。至于刘氏喝了那碗水之后能不能怀上孩子,那就看天意了。不过——”赵城隍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关帝爷亲自出手,应该不会差的。”
胡七爷点点头,转身要走。赵城隍忽然叫住他:“胡七,你这次下山,帮了不少忙。我会上报泰山府君,给你记上一功。”
胡七爷摆摆手:“功不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妥了。城隍爷,告辞。”
说完,胡七爷大步走出城隍庙,消失在夜色中。
九、尾声
后来的事,靠山屯的人都知道。
开春之后,刘氏觉得身子不舒服,吃啥吐啥。赵大桩请了屯里的李婶子来看,李婶子一搭脉,乐了:“大桩,你媳妇有喜了!”
赵大桩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十个月后,刘氏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赵大桩给儿子取名叫“赵关保”,意思是关帝爷保下来的。
赵关保满月那天,赵大桩在堂屋里摆了整整三桌酒,请了全屯的人来吃。酒过三巡,赵大桩红着眼眶,对着关帝像磕了三个响头,说:“关帝爷,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赵大桩这辈子忘不了!”
当天夜里,赵大桩又做了个梦。梦里头,关帝爷骑着赤兔马,从云端上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不怒自威,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慈悲。
赵大桩醒来后,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家,十有八九都在堂屋里供了关帝像。逢年过节,香火不断。谁家有个难事,就到关帝像前磕个头、烧炷香,心诚了,事儿往往就能过去。
至于那个货郎胡老七,后来再也没有在靠山屯出现过。有人说在昆嵛山里见过一个穿白袍的人,在山顶上对月吐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赵大桩家的那口老井——就是宅子底下原来有的那口井——后来赵大桩把它重新淘了出来,井水清甜甘冽,常年不竭。有人说,那井水能治病,喝了百病不生。也有人说,那井底下住着关帝爷派来的一队天兵,专门守护这一方水土。
这些说法,信不信由你。
反正赵大桩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