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333章 一双绣花鞋
    一、盐渎旧事

    说一段民国年间的故事。

    这事出在苏北里下河一带,有个地方叫盐渎县。盐渎这地方,水网密布,芦荡连天,七十二条半巷子,巷巷通水,家家枕河。县城不大,却也是南北漕运的歇脚点,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茶馆酒肆倒也有几分热闹。

    民国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928年,这年秋天,盐渎县城南街上出了件怪事。

    南街上有家绸缎庄,字号叫“瑞蚨祥”——跟北京那家没干系,是本地的老字号,东家姓陆,单名一个“晟”字。陆晟四十出头,精明能干,早年跑过上海、南京,见过些世面,回盐渎后接了老爹的铺子,把绸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在南街上盖了一幢二层小楼,前店后院,后院住家,日子过得也算殷实。

    陆晟有个发妻姓王,是本县王举人的闺女,知书达理,可惜命薄,三年前得了痨病,拖到秋天上没了。陆晟倒也没急着续弦,只纳了一房妾,姓陈,人称陈姨娘。这陈姨娘原是苏州人,在戏班子里唱过旦角,模样生得齐整,身段也好,但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陆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渐渐地都归了陈姨娘做主。

    可这事儿,跟陈姨娘没多大关系。这事儿要说的,是另一个人。

    二、张忆娘

    张忆娘这个人,在盐渎县城里,老一辈人提起来,还要叹一声“可惜了”。

    她是陆晟亡妻王氏的远房表妹,娘家在盐渎东乡张家庄。张家庄是个小庄子,百十来户人家,靠种稻养蚕过活。张忆娘的父亲张老九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可偏偏命里不聚财,收成好的年头粮价贱,粮价贵的年头他家田里就闹蝗虫。张忆娘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成了家,分出去单过了,家里就剩她和老两口。

    张忆娘这姑娘,打小就跟庄上别的闺女不一样。她生得白净,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但骨子里有一股子倔劲。她娘常说她:“这丫头,看着软和,心里头有根主心骨。”

    张忆娘十六岁那年,她娘托人把她送到县城瑞蚨祥绸缎庄里当学徒——不是学做生意,是学绣花。那时候盐渎县的富户人家,闺女出嫁前都要绣几样嫁妆,枕套、帐帘、手帕子,绣工好的能卖出大价钱。瑞蚨祥后头就设了个绣坊,雇了几个绣娘,专给客人做绣活。张忆娘手巧,心细,进了绣坊不到一年,针线活就做得比那些做了五六年的绣娘还好。她绣的鸳鸯戏水,那鸳鸯的眼睛里能看出水光来;她绣的喜鹊登梅,那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好像一抖翅膀就能飞起来。

    陆晟的亡妻王氏,那时候还活着。王氏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头的事多半交给管家和伙计打理。她倒是常到绣坊来看看,一来二去就注意到了张忆娘。两人虽然是表姐妹——隔了好几层的远亲——但年纪相仿,说话也投缘。王氏怜惜张忆娘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做工不易,常叫她到后院坐坐,给她些点心果子,逢年过节还给她扯几尺布做衣裳。

    张忆娘感激王氏的照拂,待王氏也格外亲近。王氏病重的那年冬天,张忆娘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伺候了半个多月,端汤喂药,擦身换衣,比亲姐妹还尽心。王氏临死前,拉着张忆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忆娘……你是个好孩子……我走了之后,你……你帮衬着你姐夫……他这个人,心善,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

    这话说完,王氏就咽了气。

    张忆娘哭了一场,给王氏料理了后事,又回了绣坊接着做活。她没把王氏的话往心里去——人家是东家,她是绣娘,能有什么帮衬不帮衬的?

    可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三、祸起

    王氏死后头七刚过,陈姨娘就正式掌了家。这陈姨娘是陆晟在王氏病重时纳的,说是为了“冲喜”——这说法在苏北一带很常见,家里有重病人,娶一房姨太太冲一冲,说不定病就好了。可惜冲喜没冲成,王氏还是走了。

    陈姨娘掌家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整顿绣坊。她嫌绣坊开销大,裁了两个绣娘,张忆娘因为手艺最好,留了下来。但陈姨娘看张忆娘不顺眼——不为别的,就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陈姨娘这个人,醋性大,心眼小,连一个死人的旧情都要计较。

    她开始找张忆娘的茬。今天说张忆娘用的丝线太多,糟蹋东西;明天说张忆娘做的活计不够精细,要扣工钱;后天又说张忆娘跟前头的伙计眉来眼去,不守规矩。张忆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了几回气,忍了,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跟陈姨娘顶了几句嘴。

    这一顶嘴,就惹出了大祸。

    陈姨娘跑到陆晟面前哭诉,说张忆娘仗着是亡姐的人,不把她这个姨太太放在眼里,还说张忆娘在绣坊里偷东西——偷的是上好的杭罗和苏缎。陆晟耳根子软,听信了陈姨娘的话,把张忆娘叫来训斥了一顿,当场就辞了她。

    张忆娘又气又委屈,收拾了东西要回张家庄。临走那天,她站在瑞蚨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幢二层小楼,眼里头含着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只说了四个字:“人心难料。”

    回到张家庄后,张忆娘的境况很不好。她爹张老九那年冬天摔了一跤,把胯骨摔坏了,瘫在床上起不来。她娘身子也不好,常年咳嗽。两个哥哥虽然住在同一个庄上,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难处,能帮衬的有限。张忆娘没了绣坊的工钱,只能靠给人缝补浆洗、纳鞋底子挣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日子虽然苦,但张忆娘咬着牙撑下来了。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爹翻身擦洗、喂汤喂药,然后出门揽活,晚上回来还要就着油灯做针线。庄上的人见了,都说这闺女不容易。

    可老天爷好像专门跟苦命人过不去。到了第二年春天,张忆娘的娘也病倒了,一病不起,拖了两个月就没了。张忆娘哭得昏天黑地,料理完娘的丧事,又回头接着伺候她爹。她爹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到底也没熬过去,秋天上咽了气。

    不到两年工夫,张忆娘没了爹、没了娘,两个哥哥又跟她生分了——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张老九死的时候,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两个哥哥为了分这点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连张忆娘的份儿都没给。他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人,但早晚是人家的人,家里的田产没你的份。”

    张忆娘没争,也没闹。她拿了娘留下的一副银耳环、一件蓝布褂子,又从绣坊带回来的一包针线、几块碎绸子,在庄头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人过活。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

    四、陆生

    张忆娘在张家庄又撑了半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她两个哥哥不管她,庄上的人也不怎么找她做活了——乡下人过日子,缝缝补补的都是自家女人做,哪有多少外头的活计。她思来想去,决定回县城。

    回县城干什么?还是做绣活。她在瑞蚨祥绣坊做了三四年,手艺是顶好的,县城里除了瑞蚨祥,还有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子,她想去碰碰运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陈姨娘的手伸得那么长。

    陈姨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在张忆娘还没进城之前,就托人给县城里几家做绸缎生意的铺子递了话:“这个张忆娘,是在瑞蚨祥偷东西被赶出去的,手脚不干净,谁家用她谁家倒霉。”这招够狠,几家铺子的东家听了这话,都摇头,没人敢雇张忆娘。

    张忆娘进了城,跑了好几家铺子,处处碰壁。她不知道是陈姨娘在背后使绊子,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后来有个好心的裁缝铺老板娘偷偷告诉了她,她才知道真相。

    张忆娘站在盐渎县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赶尽杀绝。

    她没处可去,就在城隍庙旁边租了一间极小的屋子,比张家庄那间还破。白天她在街上给人缝补衣裳,晚上回来就着油灯做绣活,绣好了拿到庙会上摆摊卖。她绣的东西好,价钱也公道,渐渐地有了几个回头客。可这点收入,勉强够她糊口,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添置不起。

    日子虽然清苦,但张忆娘这个人有骨气。她不求人,不低头,一个人硬撑着。街坊邻居见了,都说这姑娘可怜,也有给她说媒的,想给她找个婆家,可她一概摇头。她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是陆晟。

    这话说起来,连张忆娘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跟陆晟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可她在瑞蚨祥绣坊那几年,陆晟偶尔到绣坊来查看货品,对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摆东家的架子。有一回她在绣坊里赶活,忘了吃饭,陆晟路过看见了,让人给她端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还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陆晟把自己的油纸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回了前店。

    这些事,在陆晟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在张忆娘心里头,却生了根。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个念想——人家是东家,她是绣娘;人家有姨太太,她是个穷丫头。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王氏临死前那句话,她也一直记着:“你帮衬着你姐夫。”这话她不敢往深里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王氏是话里有话。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迟早要了她的命。

    五、夜半绣鞋

    民国十七年秋天,九月十二,寒露。

    这天晚上,盐渎县城南街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瑞蚨祥绸缎庄的伙计陈四,半夜起来上茅房。瑞蚨祥的后院有个小院子,东边是陆晟和陈姨娘的卧房,西边是两间厢房,一间堆货,一间住着陈四和一个看门的老头儿李伯。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边上种了一棵石榴树,这时候石榴已经摘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陈四从厢房出来,月亮地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迷迷糊糊地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低头一看——

    是一只绣鞋。

    女人的绣鞋。大红缎面,绣着金线的鸳鸯,鞋头上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这绣鞋做得极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陈四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心里头嘀咕:这院子就住着陆东家、陈姨娘和他、李伯四个人,陈姨娘的鞋子他见过,都是时兴的皮鞋和高跟绊带鞋,哪有这种老式的绣花鞋?这鞋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也没多想,把绣鞋往井台上一放,上了茅房就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陈四起来打水洗脸,发现井台上的绣鞋不见了。他问李伯:“李伯,你看见井台上那只绣鞋了吗?”

    李伯摇头:“什么绣鞋?我没看见。”

    陈四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被野猫叼走了。

    可到了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这回是李伯起夜。李伯年纪大了,觉轻,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走路。他披了件衣裳推门出来,月亮地还是白花花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走到井台边上,低头一看——

    井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尖朝东,鞋跟朝西,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特意放好的。

    李伯吓了一跳。他在瑞蚨祥看了十几年门,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壮着胆子把绣鞋拿起来看了看,跟昨晚陈四说的一模一样——不,比陈四说的还蹊跷:这双鞋是湿的。

    鞋底湿漉漉的,鞋面上也沾着水珠子,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伯猛地想起一件事——这口井,三年前死过人。

    不是别人,就是陆晟亡妻王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叫春兰的。春兰在王氏死后被陈姨娘打发到厨房做粗活,后来不知怎的,有一天下半夜跳了井。等早上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陈姨娘说春兰是“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草草地给了一口薄棺材,埋到了城外乱葬岗子上。

    李伯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春兰那丫头他熟,活泼开朗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跳井?可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陈姨娘掌了家,谁敢多嘴?

    现在,这双湿淋淋的绣鞋,忽然出现在井台上,李伯的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把绣鞋拿回屋里,用包袱皮包好,塞到了床底下。第二天一早,他没跟陈四说,也没跟陆晟说,自个儿跑到城隍庙旁边找了个算命先生,姓赵,人称赵半仙。

    赵半仙在盐渎县城也算小有名气,摆了个卦摊子,给人算命、看相、驱邪、镇宅,什么都干。李伯把绣鞋的事一说,赵半仙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伯,”赵半仙压低声音说,“这事不简单。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那双鞋你留着,别扔。今天晚上,你注意听着,看看井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李伯问:“什么动静?”

    赵半仙犹豫了一下,说:“有没有人……在井里头哭。”

    李伯的脸刷地白了。

    六、井中哭声

    当天夜里,李伯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水井。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井台上一片银白。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什么东西。

    前半夜什么事都没有。到了后半夜,大约是三更天,李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正要撑不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井里传出来的。

    呜呜咽咽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在忍着,又实在忍不住。哭声在井壁之间回荡,瓮声瓮气的,听不出是从多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但从来没听过井里头有人哭。他死死地攥着椅子的扶手,大气都不敢出。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慢慢地小了,小了,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消散在夜风里。

    李伯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跑到城隍庙去找赵半仙。

    赵半仙听了李伯的叙述,沉吟半晌,说:“李伯,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井里头,恐怕不止一个。”

    李伯哆嗦了一下:“不止一个?除了春兰还有谁?”

    赵半仙摆摆手:“这个我还说不准。但你回去之后,帮我打听一件事——三年前,瑞蚨祥有没有一个叫张忆娘的绣娘?”

    李伯一愣:“张忆娘?有啊,那姑娘绣活做得好,后来被陈姨娘撵走了。怎么,她跟这事有关系?”

    赵半仙没回答,只叮嘱李伯:“你打听清楚了再来找我。”

    李伯回去之后,找了个由头跟陈四打听张忆娘的事。陈四在瑞蚨祥做了五六年伙计,对张忆娘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告诉李伯,张忆娘被辞退后回了张家庄,后来爹娘都死了,她一个人在庄上过活。再后来听说她又进了城,在城隍庙那边租了间小屋子,靠缝补和卖绣活为生。

    “那她现在人呢?”李伯问。

    陈四想了想,说:“这我倒不清楚了。好像有半年多没见着她了。前阵子我听人说,她……好像也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陈四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张忆娘前几个月得了一场病,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死在那间小屋子里。还是房东去收租的时候才发现,人都硬了。房东也没钱给她办丧事,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到城外乱葬岗子上去了。”

    李伯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张忆娘——那个在绣坊里安安静静做活的姑娘,那个给王氏端汤喂药、比亲姐妹还尽心的姑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子上?

    李伯的眼圈红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张忆娘被辞退那天,他正好在门口。张忆娘走出瑞蚨祥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人心难料”。她那时的眼神,李伯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伤心,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辜负之后的、透进骨子里的伤心。

    李伯当天就又去找了赵半仙,把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半仙听完,长叹了一口气。

    “李伯,这事我大概明白了。”赵半仙说,“你回去之后,今晚再听一听。如果井里还有哭声,你就对着井口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忆娘,你的委屈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个梦给我,我替你去办。’”

    李伯犹豫了:“这……能行吗?”

    赵半仙说:“你只管说。记住,说完就走,别回头。”

    七、托梦

    当天夜里,李伯又坐在门口等着。

    到了后半夜,井里的哭声果然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前一天晚上更清楚,更凄切,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诉说什么,但声音瓮瓮的,听不清字句。

    李伯壮着胆子走到井台边上,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哭声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照着赵半仙教的,对着井口说:“忆娘,你的委屈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个梦给我,我替你去办。”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井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月亮照在井台上,那口黑沉沉的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伯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那天晚上,李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瑞蚨祥的后院里,月光满地,石榴树的影子一动不动。井台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着,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绣鞋,正在一针一针地绣。

    李伯认出了她——是张忆娘。

    但张忆娘的样子不对。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红,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她手里的绣鞋是大红色的,金线鸳鸯,鞋头缀珠——跟他在井台上捡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张忆娘抬起头,看着李伯,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伯,我不是病死的。我是被人害死的。”

    李伯在梦里一惊,想说话,但嘴巴像被缝住了,张不开。

    张忆娘接着说:“害我的人是陈姨娘。她嫌我在县城里碍眼,怕我哪天被陆东家想起来,重新叫回去。她买通了房东,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慢性药,吃上几个月,人就慢慢地虚弱下去,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我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的魂魄出了窍,看见房东把我卷在破席子里,扔到了乱葬岗子上。野狗来啃我的骨头,乌鸦来啄我的眼睛——李伯,我死得冤啊。”

    张忆娘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清的,是红的,一滴一滴,像血一样,滴在她手里的绣鞋上。

    “李伯,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报仇。你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帮我把这双绣鞋,放到陆东家的枕头底下。他看了这双鞋,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还有,”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怨而决绝,“你告诉陆东家,九月十九——我死的那天,正好是一百天。百日那天晚上,我会来瑞蚨祥,当面跟陈姨娘算这笔账。”

    说完,张忆娘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消散在月光里。井台上只剩下一双绣鞋,红得刺眼。

    李伯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定了定神,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只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湿的。

    八、绣鞋惊魂

    李伯在床上坐了半天,才把心绪稳住。他把枕头底下的绣鞋拿出来,跟之前井台上捡到的那双凑在一起——正好是一双。

    三只鞋?不对,他之前捡了一只,后来又捡了一双,总共三只。可绣鞋都是一双一双的,怎么会有三只?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只跟另外两只虽然款式相同,但新旧程度不一样——一只要旧一些,绣线有些褪色,珍珠也有些发黄;另外两只簇新簇新的,像是刚绣好的。他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旧的那只,是张忆娘生前在绣坊里做的;新的这两只,是张忆娘的魂魄在井里头绣的。

    想到这里,李伯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他不敢耽搁,天一亮就去找陆晟。

    陆晟这时候刚起来,在前店的账房里喝茶看账。李伯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李伯,什么事?”

    李伯把门关上,走到陆晟跟前,压低声音说:“东家,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陆晟抬起头,看见李伯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圈发黑,嘴唇发白,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病了?”

    李伯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只绣鞋,放在账桌上。

    陆晟看了一眼,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东家,你仔细看看。”

    陆晟拿起一只绣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绣工——鸳鸯的眼睛,用的是“点晴针法”,只绣两针,但一针深一针浅,眼珠就有了神采,像是在水面上映着光。这种针法,整个盐渎县只有一个人会。

    张忆娘。

    “这是……忆娘的活计?”陆晟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伯点了点头,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井台上的绣鞋、井里的哭声、赵半仙的指点、昨夜的梦——一五一十地跟陆晟说了。

    陆晟听完,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忆娘死了?被人害死的?”

    “东家,李伯我在这铺子里看了十几年门,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半句瞎话?”李伯的眼圈红了,“忆娘那姑娘,你在绣坊里也见过的,多好的一个人,多好的手艺……她死得冤啊,东家。”

    陆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很大的声响。他在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问:“她说什么?九月十九?”

    “是,九月十九,她死了一百天。”

    陆晟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五。还有四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李伯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陈姨娘知道。你去把赵半仙请来,我有话问他。”

    李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陆晟又叫住了他。

    “李伯,”陆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忆娘她……她有没有说,她想要什么?”

    李伯想了想,说:“她没说要什么。她只说要来跟陈姨娘算账。”

    陆晟闭上了眼睛。

    九、赵半仙的卦

    赵半仙被李伯请到了瑞蚨祥。陆晟在后院的堂屋里见了他,屏退左右,连茶都没上,劈头就问:

    “赵先生,我听说你道行深,你跟我说句实话——张忆娘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半仙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放在桌上。罗盘的指针晃了几晃,最后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后院的水井。

    “陆东家,”赵半仙说,“你自己看。”

    陆晟看了一眼罗盘,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是行家,但也知道罗盘的指针不该这么稳——除非附近有极强的阴气。

    赵半仙收起罗盘,正色道:“陆东家,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听对不对。”

    “第一,张忆娘死的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一。那天晚上下了大雨,盐渎县城外头的河涨了水,漫过了乱葬岗子。她的尸首被水冲走了,至今没有找到。”

    陆晟的脸色变了。

    赵半仙接着说:“第二,张忆娘死之前,最后一件绣活做的是一双大红鸳鸯绣鞋。那双鞋她做好了之后,一直放在身边,说是要送给一个人的。但她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那双鞋,跟着她一起被卷在破席子里,扔到了乱葬岗上。后来被水冲走了,不知去向。”

    “第三,”赵半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忆娘的魂魄之所以会在瑞蚨祥的井里出现,是因为那口井连着城外的大河。她的尸首被水冲进了河道,顺着水流,最后堵在了瑞蚨祥后院这口井的地下水道里。她的魂魄就是从那里上来的。”

    陆晟听完这三件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也就是六月中旬那几天,他确实记得后院的水井里的水变浑了,打上来的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他让人淘了井,淘出来一些淤泥和烂树枝,也没发现别的。从那以后,井水就正常了。

    可现在想起来,淘井的时间,正好是张忆娘死后没几天。

    “赵先生,”陆晟的声音嘶哑了,“你说她九月十九要来……她要干什么?”

    赵半仙沉默了一会儿,说:“陆东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张忆娘的死,如果真像她托梦说的那样,是被人下药害死的——那这就是一件命案。她的怨气太重,百日之期一到,怨气冲出来,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轻则,瑞蚨祥这铺子保不住;重则,南街这一带都要出事。”

    陆晟猛地站起来:“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化解?”

    赵半仙想了想,说:“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阳间的法子——报官,让县衙来查陈姨娘买凶杀人的事。如果查实了,按律治罪,张忆娘的冤屈昭雪了,怨气自然就散了。”

    陆晟的脸色更难看了。报官?且不说陈姨娘是他的人,单说这事传出去,瑞蚨祥的名声就全毁了。再说了,张忆娘已经死了三个多月,尸首都找不到了,拿什么证据去报官?

    “第二个法子呢?”陆晟问。

    赵半仙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第二个法子,是阴间的法子。九月十九那天晚上,请几个有道行的法师来,设坛做法,跟张忆娘的魂魄沟通。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替她了了;她有什么冤屈,替她申了。如果她能放下怨气,愿意去投胎,这事就了了。”

    “但如果她放不下呢?”

    赵半仙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十、陈姨娘的秘密

    陆晟送走了赵半仙,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他反复琢磨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忆娘被辞退的事,他一直以为是张忆娘偷了东西——陈姨娘是这么跟他说的,他也就信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张忆娘偷东西,也没有听别的伙计说过。所有的“证据”,都是陈姨娘的一面之词。

    还有春兰跳井的事。春兰那丫头,他也是见过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跳井就跳井了?他当时问过陈姨娘,陈姨娘说春兰是因为跟厨房里的小伙计吵了一架,想不开,夜里跳了井。他也没深究,让陈姨娘去料理后事。

    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陆晟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决定去查一查。

    当天晚上,等陈姨娘睡下之后,陆晟悄悄地起来,点了盏油灯,到陈姨娘的房里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陈姨娘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在陈姨娘的梳妆台抽屉底下,找到了一个红布包。

    打开红布包,里头是一包药粉,白色的,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陆晟不懂药,但他认得包药的纸——那是城南“仁和堂”药铺的包药纸,上头印着字号。

    他又翻了翻,在同一个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六月十一,事毕。余款请付清。——王三”

    陆晟不认识“王三”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六月十一是什么日子——那是张忆娘死的日子。

    他把药粉和纸条收好,放回原处,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陈姨娘为什么要害张忆娘?

    就因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就因为张忆娘在绣坊里跟她顶过几句嘴?就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置人于死地?

    不,不对。陆晟觉得没那么简单。陈姨娘这个人虽然心眼小,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去杀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想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张忆娘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着心里舒服的好看。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稳稳当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牙儿。

    陆晟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对张忆娘,恐怕也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那些年他在绣坊里看张忆娘做活,给她端馄饨、送雨伞,那些事他以为只是“东家对伙计的关照”,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关照里,多多少少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姨娘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所以她怕。她怕有一天陆晟把张忆娘娶进门——不是纳妾,是娶。因为张忆娘是王氏的表妹,有这层关系在,如果陆晟要续弦,张忆娘是最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她这个姨太太就要靠边站了。

    所以她要除掉张忆娘。

    先是用偷东西的罪名把她赶走,断了她跟瑞蚨祥的来往。然后在她进城谋生的时候,断了她的活路。最后,见她还在县城里撑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房东王三,在她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让她“病”死。

    好狠的心。

    陆晟想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一、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这天,盐渎县城的天色格外阴沉。

    从早上开始,天上就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空气又闷又湿,一丝风都没有,河边的柳树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街上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夹着尾巴,时不时地呜咽几声。

    南街上的住户们都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有几个老人说:“这天象不对,怕是要出什么事。”

    陆晟这一天都心神不宁。他在前店里坐不住,在后院里也坐不住,走来走去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陈姨娘倒是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还让人去买了半斤桂花糕回来,说是“九月里吃桂花糕,应景”。

    陆晟看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

    下午的时候,赵半仙来了。他带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他的徒弟,姓孙,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黄布包袱;另一个是个老道士,说是从隔壁县请来的,姓刘,道号“清虚”,据说在茅山学过符箓,专治各种邪祟。

    赵半仙跟陆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法坛设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刘道士在井台上摆了香案,供了水果、糕点、三杯清酒,又点了一对白蜡烛、三炷香。他从包袱里拿出桃木剑、朱砂笔、黄符纸,一一摆好。

    赵半仙对陆晟说:“陆东家,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陈姨娘那边,你找个借口把她支出去,别让她在家里。”

    陆晟说:“我已经让她去她娘家了,说是明天才回来。”

    赵半仙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然后跟刘道士一起准备法事。

    天很快就黑了。今年的九月,天黑得特别早,不到酉时,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南街上的铺子都早早地上了门板,家家户户关了灯,整条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吹。

    那风声,听着像哭。

    刘道士在井台上点了香,开始做法。他先烧了一道符,把灰烬撒在井口周围,然后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嘴里念念有词。赵半仙和他的徒弟守在一边,手里各拿着一面小铜镜,镜面朝着井口。

    李伯和陈四被安排在厢房里待着,不许出来。陆晟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法事做了大约一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井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水花都没有。刘道士的额头上冒了汗,但他没有停,继续念咒、踏罡步、烧符纸。

    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忽然起了变化。

    井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冒。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哗”的一声,一股水柱从井口喷了出来,足有三尺多高,溅得井台上一片湿。

    然后,那股水柱慢慢地落下去,落下去,最后在井口上方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翻滚着、扭动着,渐渐地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和水草。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张忆娘。

    刘道士的桃木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做了几十年法事,见过不少邪祟,但从来没有见过怨气这么重的——那团白雾凝成的人形,周围的空气都结了一层霜,井台上的水珠子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张忆娘的“脸”转向了堂屋的方向——她知道陆晟在那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很深的洞窟里传出来的回声,瓮瓮的,带着一股子阴冷:

    “陆晟……你来了……”

    陆晟在堂屋里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忆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对不起你……”

    张忆娘的身影晃了晃,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更亮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活过来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吐出来的都是黑水……我叫你的名字,叫了一夜,你听不见……你听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院子里的石榴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摇得哗哗作响,树叶落了一地。

    “我知道你叫我了。”陆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病了。如果我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张忆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耳语,“你会来看我吗?你会把我接回去吗?你不会的。你有你的铺子,你的姨太太,你的日子。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绣娘,一个穷丫头,一个被你忘了的人。”

    刘道士这时候缓过劲来了,他捡起桃木剑,咬破中指,在剑身上画了一道血符,冲着张忆娘的身影喝道:

    “张忆娘!你已是鬼魂之身,不该留在阳间!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贫道替你上达天听,自有公道!你不可在此作祟,害人害己!”

    张忆娘的身影猛地转向刘道士,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暴涨。刘道士的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桃木剑上的血符“嗤”地冒出一股白烟。

    “公道?”张忆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阳间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冤枉偷东西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断了活路、连饭都吃不上、一个人在街头摆摊卖绣活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下毒、在床上挣扎了一夜、吐血吐到死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

    她每说一句,院子里的温度就降一截。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井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白蜡烛的火焰变成了青绿色,幽幽地跳动着。

    刘道士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自己镇不住这个鬼——张忆娘的怨气太大了,不是普通的冤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经了天大的苦楚、带着天大的恨意死去的。这种厉鬼,别说他一个乡下道士,就是茅山上的真传弟子来了,也得费一番大工夫。

    十二、陈姨娘之死

    就在刘道士进退两难的时候,后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陈姨娘。

    她不是去了娘家吗?怎么又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陈姨娘根本没有去娘家。她发现陆晟这两天不对劲,又看见赵半仙和刘道士进了家门,心里头犯了嘀咕。她没走远,就在南街口的一个茶馆里等着,等到天黑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回来,躲在厢房里偷听。

    她听到院子里法事的声音,又听到张忆娘的声音,吓得魂不附体,想要跑——但腿不听使唤,一站起来就摔倒了,弄出了动静。

    张忆娘的身影猛地转过来,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直直地射向陈姨娘。

    “陈姨娘……”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轻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你来了?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陈姨娘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你……你……别……别过来……”

    张忆娘的身影飘了过来。她不是在走,是在飘——脚不沾地,离地面大约一寸,裙摆

    “陈姨娘,”张忆娘的声音还是很轻柔,“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陈姨娘拼命地点头。

    “第一,当年你说我偷了瑞蚨祥的杭罗和苏缎,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姨娘的牙齿在打颤:“假……假的……是我……我让人把那些料子藏起来的……然后……然后诬陷你的……”

    “第二,我进城之后,你给县城里的铺子递话,说我手脚不干净,让大家不要雇我——有这回事吗?”

    “有……有……”

    “第三,”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买通王三,在我的饭菜里下药——那药是什么药?从哪里买来的?”

    陈姨娘浑身一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嘴巴张得大大的,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忆娘看着她,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幽幽地跳动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忆娘说,“那药是从仁和堂买的,叫‘鹤顶红’——不是真正的鹤顶红,是砒霜。你让王三每次在我的饭菜里放一点点,一点点,积少成多,让我慢慢地中毒,慢慢地虚弱,最后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死去。这样谁也查不出来。”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对不对?但你忘了一件事——王三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他拿了你的钱,转头就去赌场里输了个精光,输急了,在牌桌上跟人吹牛,说他‘替瑞蚨祥的姨太太办了一件事,赚了一大笔’。这话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个人,是我在绣坊里的小姐妹,叫翠儿。翠儿听说我死了,又听到王三在赌场里说的话,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敢声张,但她在我的坟前——不,我没有坟,她在乱葬岗子上我尸首被扔的地方,烧了一炷香,告诉了我。”

    “所以,”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姨娘这时候忽然像是被松开了喉咙,她拼命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忆娘!忆娘!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我……我给你烧纸钱,给你做水陆道场,给你请高僧超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饶了我这条命吧!”

    张忆娘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蜡烛的火苗也不跳了,一切都静止了。连刘道士和赵半仙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然后,张忆娘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的人——包括陆晟——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笑容,美得像她生前在绣坊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时的样子。但在那美的底下,是无边的悲凉和决绝。

    “陈姨娘,”张忆娘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陈姨娘拼命地摇头。

    “我最后悔的事,是在你诬陷我偷东西的时候,没有跟你拼命。我以为清者自清,我以为老天爷长着眼,我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总有一天会有人给我一个公道。”

    “我等了两年,没有等到公道。我等到的是爹死了、娘死了、两个哥哥不要我了、活路被人断了、最后连命都没了。”

    “所以,”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我不等公道了。我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张忆娘的身影猛地暴涨,像一团浓雾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那股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刘道士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赵半仙手里的铜镜“啪”地碎了一地。

    陈姨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浓雾散去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井台上的白蜡烛还在燃烧,火苗是正常的橘黄色。石榴树上的叶子不再晃动,空气也不再冰冷。

    陈姨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晟跑过去一看——陈姨娘还活着,但她的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嘴角流着涎水。

    她疯了。

    后来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神魂俱失”,说白了就是吓傻了。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知道,整天坐在那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两个字:

    “绣鞋……绣鞋……”

    十三、余波

    陈姨娘疯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盐渎县城。

    有人说瑞蚨祥闹鬼,有人说陈姨娘是被冤魂索命,说什么的都有。陆晟没有隐瞒,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张忆娘被诬陷、被断了活路、被下毒害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县衙。

    县衙的知县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举人出身,办事还算公正。他听了陆晟的陈述,又传了王三、翠儿、仁和堂的掌柜等相关人证,一一查证。王三起初还想抵赖,但在证据面前——尤其是那包药粉和那张纸条——终于招了。

    王三供认,陈姨娘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在张忆娘的饭菜里下砒霜。每次只下一丁点,混在粥里、菜里,无色无味,吃上两三个月,人就慢慢地不行了。张忆娘死的那天晚上,王三就在隔壁屋里听着,听着她在床上翻滚、呕吐、叫喊,直到没了声息。第二天他推门进去,张忆娘已经硬了。

    “她死的时候,”王三在堂上供述,“手里攥着一只绣鞋。大红缎面的,绣着金线鸳鸯。我拽了半天才拽出来,把那只鞋跟她一起卷在席子里扔了。”

    张知县听了,气得拍了惊堂木。王三被判了斩监候,上报省里核准。陈姨娘虽然疯了,但张知县还是判了她一个“主谋杀人”的罪名,只是因为她已经疯了,没有执行,关在牢里了事。

    至于陆晟,张知县训斥了他一顿,说他“治家不严、听信谗言、致使无辜女子含冤而死”,罚了他五百块大洋,作为张忆娘的丧葬费和给张忆娘两个哥哥的抚恤金。

    陆晟领了罚,回到瑞蚨祥,第一件事就是在后院的水井旁边给张忆娘立了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半人高的石龛,里头供着张忆娘的牌位,上写“故绣娘张氏忆娘之位”。石龛前面摆着一个小香炉,陆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三炷香。

    他又让人去乱葬岗子上找张忆娘的尸骨。可找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野狗、雨水、河水,早就把一切痕迹都冲没了。最后,陆晟只好在石龛后面的地下埋了一双绣鞋——是他让人照着张忆娘的样式新做的,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他跪在石龛前面,磕了三个头,说:“忆娘,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给你还。”

    那天晚上,陆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张忆娘站在井台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没有了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她看起来就像当年在绣坊里做活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

    她手里拿着一只绣鞋,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她对陆晟笑了笑,说:“陆东家,你不用下辈子做牛做马。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对底下的人好一点。他们给你干活,给你挣钱,你不该把他们当牛马使唤。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你好。”

    陆晟在梦里拼命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忆娘又说:“我要走了。赵半仙跟阴司的判官说了我的事,判官查了我的生死簿,说我阳寿未尽,是被人害死的。阴司准了我的状子,判陈姨娘减寿二十年,王三减寿十五年。我的冤屈已经昭雪,不能再留在阳间了。”

    “我要去投胎了。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人家的闺女,有爹有娘,有吃有穿,不用一个人撑着。”

    说完,张忆娘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顺着井口飘了下去。

    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悠长的叹息,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陆晟从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十四、后话

    从那以后,瑞蚨祥后院的水井再也没有出过怪事。井水清冽甘甜,夏天打上来冰镇西瓜,冬天烧开了泡茶,都好得很。

    但南街上的老人们都说,每年九月十九那天晚上,如果你在瑞蚨祥后院附近仔细听,还能听到井里头传来一阵细细的、远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绣花。

    针穿过绸缎的声音,轻轻的,“嘶——嘶——”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也有人说,那不是绣花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轻轻地唱戏。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几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听的人想要再仔细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吹。

    至于瑞蚨祥那间绸缎庄,陆晟后来再也没有续弦。他把铺子交给了一个老伙计打理,自己每天就是上香、看账、喝茶。他老得很快,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全白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续弦,他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只有李伯知道,陆晟的枕头底下,常年压着一只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鞋底是湿的。

    ——这正是:

    一针一线绣鸳鸯,谁知人心似虎狼。

    井底冤魂三更泣,绣鞋带血诉凄凉。

    莫道阴司无报应,善恶到头终有账。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故事讲完了,诸位看官,您要是觉得这事儿是真是假,那就当个故事听听。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的,谁又说得清呢?只是记住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把人逼到绝路上,因为——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她回来了,就不是人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