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怪梦缠身
清朝乾隆年间,福建侯官县有一户曹家,家境殷实,世代读书。曹家有个儿子名叫曹能始,这年刚满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天资聪颖,自幼过目不忘,是远近闻名的才子。
可这曹能始有一桩怪事——自打他七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之后,便时常说起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什么“我前世住的那条巷子口有棵大榕树”,什么“我前世的父亲是个卖豆腐的”,家里人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没往心里去。可随着年龄渐长,曹能始非但没有忘记这些“前世”的事,反而记得越来越清楚,甚至能说出前世家中的摆设、邻居的姓名、村里庙宇的方位,件件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
曹家的老仆人陈伯在曹家伺候了四十多年,见多识广,私下对曹老爷说:“老爷,少爷这情形,不像是胡编乱造的。老奴记得,当年少爷发高烧的时候,请了城南的周郎中来看,周郎中说少爷是撞了邪祟,让去城隍庙烧纸。老奴去烧纸的时候,庙祝老头儿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奴记到现在。”
曹老爷问:“什么话?”
陈伯压低声音:“那庙祝说,你家这孩子,怕是带着前生的账来的,烧纸没用,得找懂行的看。可当时老奴没当回事,如今想起来,那庙祝怕是看出了什么。”
曹老爷半信半疑,但终究是读书人,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摆摆手说:“陈伯,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淘气,编故事哄人也是有的,别大惊小怪。”
可事情到了曹能始十九岁这一年,就再也瞒不住了。
那年秋天,曹能始参加县试,一举夺了案首,阖家欢喜。可就在放榜的第二天夜里,曹能始做了一场大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河水浑黄,翻滚如沸,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纸钱。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白布包着,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曹能始在梦中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问道:“大嫂,你哭什么?”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曹能始吓了一跳。那女人的脸惨白如纸,两只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枯井:
“你忘了我吗?你忘了我吗?你欠我的命,什么时候还?”
曹能始吓得转身就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跑都跑不动。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厉——
“你欠我的命!你欠我的命!”
曹能始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喘着粗气坐起来,发现枕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可此时正是盛夏,窗外榕树枝繁叶茂,哪来的枯叶?
他伸手去捡那枯叶,指尖刚一触到,枯叶便化为一撮灰烬,灰烬中隐隐透着一股腥气,像是蛇腥味。
二、前尘旧事
从那天起,曹能始夜夜做同样的梦。那无眼女人每夜都出现在他梦中,离他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凄厉。曹能始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茶饭不思,眼窝深陷,原本一个翩翩少年,短短半个月就瘦得脱了相。
曹老爷急得团团转,请了城里城外好几个郎中来瞧,都说脉象上没有大毛病,只是惊悸过度,开了安神药吃下去,半点用处没有。
陈伯又说话了:“老爷,这回可不能不信了。少爷这分明是被东西缠上了,得请人来收拾。”
曹老爷叹了口气,点了头。
陈伯办事利索,当天就去了城北的姑姑巷,请来了一位姓胡的师婆。这位胡师婆在侯官县颇有名气,据说是供着武夷山的仙家,能通阴阳、查因果,谁家有个邪祟怪事都找她。
胡师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盘,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进门之后也不多话,绕着曹能始的卧房转了三圈,又在曹能始的额头、双肩各拍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胡师婆猛地睁开眼,脸色大变,后退两步,指着曹能始说:“你家这孩子,前世欠了一条命债!”
曹老爷忙问:“什么命债?欠了谁的?”
胡师婆脸色凝重,对曹能始说:“你前世是个女子,姓林,名叫林四娘,住在南门外的石井巷,家里是做豆腐的。你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城南一个杀猪的屠户,婚后三年不孕,婆家嫌弃,丈夫打骂,你心里苦闷,便常去城外的白莲庵烧香求子。”
曹能始听得浑身发抖,因为胡师婆说的这些,与他记忆中“前世”的碎片完全吻合——他确实记得石井巷口的大榕树,记得豆腐坊里的豆腥味,记得那个满手猪油的屠户丈夫,记得白莲庵里慈眉善目的老尼姑。
胡师婆继续说:“有一年春天,你去白莲庵上香回来的路上,在田埂边看到一条蛇。那蛇不大,只有一尺来长,通身青碧,唯独头顶有一点朱红。那蛇蜷在田埂上,受了伤,尾巴被犁铧划破了,鲜血淋淋,动弹不得。”
曹能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春日午后,暖风熏人,她提着香篮走在田埂上,看到了那条受伤的小蛇。那小蛇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没有凶光,只有哀求和可怜。
“你前世是个心软的女人,”胡师婆叹了口气,“你看到那蛇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你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条,小心翼翼地把蛇的伤口包扎好,又把它捧到田埂。你在那里守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小蛇慢慢缓过来,钻进了草丛深处,你才起身回家。”
曹老爷听得入神,问:“这不是做了好事吗?怎么反倒欠了命债?”
胡师婆摇头:“你听我说完。那条蛇不是普通的蛇,是武夷山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青蛇,已经有了道行,头顶那点朱红就是它内丹的显化。它那年在田埂上受伤,是因为渡劫失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你救了它,它心里感激,记着你的恩情。后来它又修炼了一百多年,终于化了形,变成了一个女子,名叫碧姑。”
“碧姑化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报答你的恩情。她打听到你的下落,可你那时候已经死了——你前世命苦,二十八岁那年得了痨病,咳血而死,死后投胎,便是如今的曹能始。”
胡师婆顿了顿,看向曹能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碧姑找不到你,心里放不下这段恩情,便在阴司里花了大力气打听你的去向。她找到了判官,查了生死簿,知道你已经投胎转世,成了曹家的少爷。她本想来找你,以姐妹相称,护你一世平安,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可问题是——”
胡师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碧姑在阴司打听你的时候,被一个东西盯上了。”
“什么东西?”曹老爷紧张地问。
“你前世那个屠户丈夫,”胡师婆说,“他叫刘黑七,是个粗鄙凶横的人。你前世死后,他也死了,死后下了阴司,因为他生前杀生太多、性情暴戾,被罚入了畜生道,投胎成了一条蟒蛇。可他投胎之前,在阴司里听说了碧姑在打听你的事,他便留了心眼,也跟着打听到了你的去向。”
“刘黑七投胎成蟒蛇之后,修炼得很快,因为他前世杀生的戾气反而成了他修行的助力,短短几十年就有了气候,盘踞在闽江下游的深潭里,当地人都叫它‘黑龙’。它一直记着前世的仇——它觉得你前世不能生育、让他绝后,是欠了他的,它要找你讨债。”
“而碧姑也来找你报恩。一报一讨,两条蛇,一个报恩,一个报仇,都奔着你来了。”
曹能始听得冷汗涔涔,颤声问:“那我梦里那个无眼女人……是碧姑还是刘黑七?”
胡师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都不是。那个无眼女人,是碧姑的尸身。”
曹能始大惊:“什么?碧姑死了?”
胡师婆点头:“刘黑七先一步找到了碧姑。它知道碧姑要来护你,便在半路上截住了她。两条蛇斗了一场,碧姑修炼四百年,刘黑七只修炼了几十年,本不是碧姑的对手。可刘黑七阴险歹毒,它趁着碧姑渡月华修炼的时候,偷袭了她,一口咬碎了碧姑的头颅,吞了她的内丹。”
“碧姑死前,用尽最后的法力,把一缕怨念送到了你的梦中。那无眼女人就是碧姑——她的眼睛被刘黑七咬碎了,所以她只能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你,提醒你:恩人,小心,那条蛇来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曹能始坐在床边,双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碧姑……是为了护我而死的?”他的声音哽咽了。
胡师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三、蛇踪初现
胡师婆走后,曹家上下如临大敌。曹老爷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也不敢再说什么“子不语”的话了。他按照胡师婆的吩咐,去城南的关帝庙请了一副开过光的铜镜,挂在曹能始的卧房门楣上;又去城隍庙烧了三十六刀黄纸,求城隍爷保佑。
可这些都没用。
当天夜里,曹能始又做梦了。这次梦里没有无眼女人,而是一条巨大的黑蛇。
那黑蛇足有丈许来长,水桶般粗,通身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竖瞳中满是怨毒。它盘踞在一片荒滩上,高高昂起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嘶嘶声竟然能变成人话,是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林四娘,你欠我的,这辈子该还了。你让我绝了后,我就让你曹家也绝后。你等着,我先收拾你,再收拾你爹你娘,你曹家上上下下,一个都跑不了。”
曹能始在梦中大喊:“我前世是林四娘,可我这辈子是曹能始!你前世的绝后是你自己的因果,与我何干!”
那黑蛇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因果?哈哈哈哈,我刘黑七不信因果,我只信拳头。你等着,你等着……”
曹能始再次惊醒。这一次,他的枕边没有枯叶,而是一片湿漉漉的黏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擦过,又像是被蛇鳞划过。
第二天一早,曹家的鸡圈出了事。十二只老母鸡全部死在鸡圈里,脖子被什么东西勒断,鲜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瘪的鸡身。鸡圈的土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爬痕,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墙上碾压过去。
陈伯蹲在鸡圈边看了半晌,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对曹老爷说:“老爷,这是蟒蛇爬过的痕迹。老奴小时候在山上见过,蟒蛇过处,草倒石翻,就是这个样子。可这条蟒蛇……比老奴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得多。”
曹老爷的脸色也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曹家接二连三地出怪事。厨房里的水缸一夜之间变成了血红色,舀出来的水腥臭难闻;后院的水井里漂上来一只死猫,猫的肚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牙洞;夜里经常能听到屋顶上有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瓦片上拖行,可点灯去看,什么都看不到。
曹能始手背上的红痕越来越深,从两道变成了四道,又从四道变成了六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在他身上做记号。
胡师婆再次被请来了。她看了曹能始手背上的痕迹,脸色大变:“这是蛇信子舔的!它在标记你,就像狼标记猎物一样。等它觉得时候到了,就会来取你的命。”
曹老爷急得团团转:“胡师婆,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花多少钱都行!”
胡师婆沉吟良久,说:“这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刘黑七已经成了气候,少说也有百年的道行,吞了碧姑的内丹之后,只怕更厉害了。我得请帮手。”
她掰着手指头算:“我得请闽江边上的‘龙神张’张老六,他家世代供着江里的蛟龙,能跟水族打交道;还得请北门外的‘出马仙’赵大姑,她供的是东北来的胡黄二仙,虽然咱们这是福建,但仙家不论地域,只要道行够深,哪里都能管;最后还得请鼓山涌泉寺的净明师傅,他是正经受过戒的和尚,会念降蟒咒。”
曹老爷一一应允,派人分头去请。
四、众仙合力
第二天傍晚,三路人马都到了曹家。
龙神张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据说他能看见水底三尺的东西。他随身带着一个旧木箱子,箱子里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雕蛟龙,漆面已经斑驳了,但龙眼处嵌的两颗黑曜石依然闪闪发光。张老六在闽江边上有个规矩——每年端午都要往江里扔一只活鸭,说是喂蛟龙,当地人信了祖祖辈辈,没人敢破。
出马仙赵大姑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她是二十年前从东北嫁到福建来的,在老家时就出了马,供的是胡家的黄仙——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黄皮子。她来福建后也没断了香火,在北门外开了个堂口,专门给人看事,在侯官县的名气不比胡师婆小。
净明师傅是涌泉寺的和尚,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慈眉善目,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他在涌泉寺专修《楞严经》,会一种世代单传的降蟒咒,据说他师父的师父曾经在武夷山降服过一条为祸乡里的巨蟒。
四个人聚在曹家堂屋里,胡师婆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张老六听完,先开了口:“按你说的,刘黑七盘踞在闽江下游的深潭里,那地方我知道,叫黑龙潭。我早些年就听说过那潭里有东西,每年夏天涨水的时候,潭面上会冒出一股黑气,附近的鱼虾都会翻肚皮。我往潭里扔过三只鸭子,扔进去就没了影,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赵大姑冷哼一声:“一条成了精的蟒蛇,也敢这么张狂?它在东北那边,早就被仙家收拾了。”她说着,点了三炷香,插在随身带的一个小铜炉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再睁开眼时,眼神完全变了——原本浓眉大眼的面相忽然透出一股子狡黠机灵劲儿,嘴角微微上翘,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胡家弟子赵大姑,请胡家黄仙上身。”她用尖细的声音说,“这条蟒蛇的事,俺老黄看明白了。那刘黑七前世是个屠户,杀生太多,戾气重,这辈子成了蟒蛇,戾气不减反增。它吞了碧姑四百年道行的内丹,如今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道行,不好对付。但俺老黄在东北混了五百年,什么妖没见过?不就是一条长虫嘛!”
净明师傅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然后说:“阿弥陀佛,贫僧观此蟒之怨,根在前世孽缘。林四娘前世救蛇本是善举,却因刘黑七之怨而招祸,可见因果纠缠,错综复杂。贫僧的降蟒咒只能暂时压制它,不能根治。要根治,还得从因果上着手。”
胡师婆点头:“净明师傅说得对。我的意思是,咱们四家合力,先在曹家布下天罗地网,让刘黑七进不来。然后,我得去一趟阴司,找碧姑的魂魄问个清楚——她虽然死了,但魂魄应该还在阴司,她跟刘黑七斗了一场,最知道刘黑七的弱点和来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众人商议已定,分头行事。
张老六在曹家院子里布下了“蛟龙水阵”——他用朱砂在院子的四个角落各画了一道水符,每道水符上压着一片从闽江龙神庙求来的龙鳞(其实是特制的铜片,但据说受过龙神加持),又在院子的正中央摆了一个大瓦盆,盆里盛满闽江水,水里放着他那尊木雕蛟龙。张老六说,这水阵能封住地下的水脉,刘黑七是水蛇,只要它从地下走,就会被水阵挡住。
赵大姑在曹家的门窗上各贴了一道黄纸符,符上用鸡血画了胡家仙家的印记,又在门槛。她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请胡家仙家坐镇曹家。那三炷香的烟不往上升,而是绕着堂屋的梁柱转了三圈,然后从门缝里飘了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巡视宅院。
净明师傅在曹能始的卧房里盘腿打坐,念了一整夜的《楞严经》。他念经的时候,卧房的四壁隐隐有金光流转,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罩住了整间屋子。曹能始那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没有做梦。
胡师婆则在自己家里设了香案,烧了符纸,灵魂出窍,去了一趟阴司。
五、阴司问因
胡师婆是武夷山仙家弟子,她的师父传给她一套“走阴”的本事,能在梦中魂魄离体,去阴司查事。这一趟,她去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她的魂魄回来时,整个人虚脱得站都站不稳,喝了两碗红糖水才缓过来。
她把众人召集到一起,脸色比走之前还要凝重。
“我找到碧姑了。”胡师婆说。
碧姑的魂魄在阴司的枉死城。枉死城是专门收容那些非正常死亡之人的地方,碧姑被刘黑七偷袭而死,死得冤枉,魂魄自然进了枉死城。胡师婆花了很大的力气,托了阴司的熟人——一个在城隍爷手下当差的鬼吏——才得以进入枉死城见到碧姑。
“碧姑的样子很惨,”胡师婆说,“她的魂魄残缺不全,头上有一个大洞,那是被刘黑七咬碎头颅留下的痕迹。她的法力几乎全没了,内丹被夺,四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但她还有一口气——不是活人的气,是执念。她放不下报恩的事,一直撑着不肯去投胎。”
“碧姑告诉我,刘黑七之所以这么恨林四娘,不仅仅是因为前世无后的事。这里面还有一桩隐情。”
胡师婆看了曹能始一眼,缓缓道来。
“林四娘前世嫁给刘黑七之后,刘黑七对她并不好。打骂是常事,有时候喝醉了酒,甚至用杀猪刀背砍她。林四娘身上常年带伤,只是外人看不到。她之所以三年不孕,也不全是身体的原因——有一年冬天,刘黑七酒后发疯,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她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流了好多血,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
“刘黑七死后在阴司受审,阎王爷翻了他的账簿,发现他前世作恶多端,杀生害命、虐待妻子、酗酒赌博,桩桩件件都记在账上。判官判他投胎畜生道,三世为蛇,三世为猪,三世为牛,九世之后才能再得人身。刘黑七不服,在阴司大闹了一场,被牛头马面打了一顿,扔出了森罗殿。”
“他怀恨在心,觉得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林四娘——如果林四娘给他生了孩子,他就不会绝后,就不会这么暴戾,就不会犯下这么多罪孽。他把自己的因果全部推到了林四娘身上,所以投胎成蟒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林四娘报仇。”
曹能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所以……碧姑是被我连累的。”
胡师婆叹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碧姑报恩是自愿的,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她认定了你前世救过她的命,这条命就是你的。她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恩人,别怕。碧姑虽然没了肉身,没了内丹,但魂魄还在。那条蛇要来害你,碧姑就算魂飞魄散,也会挡在你前面。”
曹能始的眼泪夺眶而出。
六、黑龙潭斗法
知道了刘黑七的底细之后,众人开始商议对策。净明师傅提出一个主意:“刘黑七的根基在黑龙潭,那是它修炼的老巢,也是它力量的源泉。如果我们能毁了它的老巢,断了它的根基,它的道行就会大打折扣。”
张老六补充说:“黑龙潭连着闽江的一条地下暗河,那条暗河直通鼓山脚下。我在江边长大,听老人们说过,那条暗河里住着一条老蛟,是闽江龙王的远亲,已经修炼了上千年,平日里不出来,但要是有人动了它的暗河,它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赵大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把老蛟引出来,让老蛟收拾刘黑七?”
张老六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刘黑七占了黑龙潭,那潭水本来就不干净,这些年它在那里修炼,把潭水弄得乌烟瘴气,连累闽江下游的鱼虾都少了。老蛟虽然不管闲事,但刘黑七在它的地盘上兴风作浪,老蛟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搭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老蛟觉得刘黑七威胁到了它。”
净明师傅说:“贫僧有一个法子,但需要张施主配合。”
张老六说:“师傅请讲。”
净明师傅说:“贫僧的降蟒咒可以把刘黑七从黑龙潭里逼出来,逼它沿着地下暗河逃窜。它一逃,必然会惊动暗河里的老蛟。老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条蟒蛇闯进来,必然大怒,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老蛟就会收拾它。”
赵大姑拍手叫好:“这个法子好!借刀杀人!”
胡师婆却有些担忧:“可咱们得有人去黑龙潭边上施法。黑龙潭是刘黑七的地盘,施法的人风险很大。”
曹能始忽然站了起来:“我去。”
众人都愣住了。
曹能始说:“这件事因我前世而起,碧姑因我而死,我不能再躲在后面了。我去黑龙潭,给净明师傅护法。”
曹老爷急得直摆手:“不行不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了不是送死吗?”
曹能始却异常坚决:“爹,胡师婆说了,刘黑七的目标是我。我在那里,它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净明师傅才有机会施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胡师婆深深地看了曹能始一眼,点了点头:“曹公子说得对。而且,碧姑的魂魄还在枉死城,她说了会挡在曹公子前面。碧姑虽然没了法力,但她的执念很强,她的话不能不当真。”
商议已定,众人约定三日后动手。这三天里,张老六在黑龙潭附近踩了点,选好了施法的位置;赵大姑在曹能始身上贴了七道护身符,又用胡家仙家的秘法给他开了“天眼”,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净明师傅在涌泉寺闭关三天,专心持诵降蟒咒,把法力蓄到了极致;胡师婆则又去了一趟阴司,跟碧姑的魂魄通了气,告诉她动手的时间和地点。
三日后的深夜,月黑风高,一行人摸到了黑龙潭边。
黑龙潭在闽江下游的一处山坳里,四周都是密密的竹林,潭面不大,只有三四丈见方,但深不见底。潭水漆黑如墨,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透着彻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腥味,让人闻之作呕。
张老六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摆好了香案,案上供着木雕蛟龙,旁边放着一碗闽江水、一碗雄黄酒、一把桃木剑。净明师傅盘腿坐在香案后面,双手结印,闭目默诵。赵大姑在四周布下了“仙家结界”,用黄纸符围了一圈,防止刘黑七从侧面逃窜。胡师婆护在曹能始身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那是她的师门法宝,能照出妖物的真身。
曹能始站在香案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按照赵大姑教的法子,微微眯起眼睛,用“天眼”去看潭面——
他看到了。
潭水了潭底的大半空间,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幽的绿光。两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两盏鬼火,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人。
曹能始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潭底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林四娘,你来了。好,好,省得我去找你。”
净明师傅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双手结了一个宝瓶印,口中念出降蟒咒:
“唵,嚩日啰,那伽,吽!蟒神听令,离此方地,不得害人,急急如律令!”
咒语一出,潭面顿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如镜的潭水忽然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气。潭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带动着整个潭水剧烈翻涌。
一声沉闷的吼声从潭底传出,像牛吼,又像虎啸,但带着一种爬虫类特有的嘶哑。潭水猛地炸开,一条巨大的黑蟒从水中冲天而起——
那黑蟒足有两丈多长,比水桶还粗,通身漆黑的鳞片在夜色中闪着幽光,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它的头颅呈三角形,头顶微微隆起两个包,像是要长角的样子——这是快要化蛟的征兆。两只眼睛大如铜铃,竖瞳血红,满是杀意。它张开巨口,露出四颗寸许长的毒牙,牙尖滴着黑色的毒液,毒液落在潭边的石头上,石头立刻冒起了白烟。
曹能始吓得腿都软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净明师傅的降蟒咒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高亢,一道道无形的音波像锁链一样缠向黑蟒。黑蟒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尾巴猛烈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有三四丈高。它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朝岸上冲来——
赵大姑的仙家结界亮了。黄纸符同时发光,一道金色的光幕挡在黑蟒面前,黑蟒一头撞上去,光幕剧烈震颤,但没有破。黑蟒更加愤怒了,张开巨口,喷出一股黑色的毒雾。毒雾弥漫开来,结界的光芒立刻暗淡了几分。
张老六急了,端起那碗雄黄酒泼向黑蟒,又抓起桃木剑指向木雕蛟龙,大声念道:“龙神在上,弟子张老六恭请闽江龙神降临,驱此恶蟒,护佑一方!”
话音刚落,潭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黑蟒搅动的那种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整座山都在颤抖的震动。黑龙潭的底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暗河里移动。
黑蟒忽然停止了攻击,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向潭面。它感受到了——暗河里那位老蛟醒了。
一股滔天的水柱从潭底喷涌而出,水柱中隐隐可见一条青黑色的巨大蛟尾,鳞片比黑蟒的大十倍不止,每一片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老蛟没有完全现身,只是伸出了一只爪子——那爪子足有磨盘大小,五趾锋利如钩,闪着寒光,一把抓住了黑蟒的尾巴。
黑蟒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尾巴猛烈甩动,但老蛟的爪子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它,纹丝不动。黑蟒回过头去咬那只爪子,毒牙咬在蛟鳞上,迸出一串火花,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老蛟似乎被黑蟒的反抗激怒了,又伸出了另一只爪子,一把掐住了黑蟒的七寸。黑蟒的七寸是它最脆弱的地方,被掐住之后立刻没了力气,身体软了下来,尾巴也不再甩动了。老蛟拖着黑蟒,缓缓沉入了潭底,没入了暗河之中。
潭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水色比之前更加浑浊,漂着几片破碎的黑色鳞片。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过了许久,张老六才低声说:“老蛟把刘黑七拖走了。暗河里有老蛟的巢穴,刘黑七进了那里,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净明师傅长出一口气,收了法印,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刘黑七占了老蛟的地盘,老蛟收了他,也算是天理昭彰。”
七、碧姑归去
刘黑七被老蛟拖走之后,曹能始的噩梦终于停了。手背上的红痕也一天天淡去,到第七天的时候完全消失了。曹家的鸡圈没有再出过怪事,水缸里的水也恢复了清澈,屋顶上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了。
可曹能始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碧姑。
那天夜里,曹能始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他想起了胡师婆转述的那句话——“碧姑就算魂飞魄散,也会挡在你前面。”
一个素未谋面的蛇仙,只因为前世的一份恩情,搭上了四百年的修行,搭上了自己的命,到最后连魂魄都不完整了,困在枉死城里,不得超生。而他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
他心里过不去。
曹能始去找了胡师婆,问她能不能再去一趟阴司,看看碧姑的情况。胡师婆叹了口气,答应了。
三天后,胡师婆带来了消息。
碧姑的魂魄已经不在枉死城了。阎王爷知道了碧姑的事迹——为报恩情,舍身护主,虽死无悔——大为感动,亲自判了碧姑一个好去处。她的魂魄被送到了武夷山的仙籍司,在那里接受香火供养,修补残缺的魂魄。等魂魄修补完整之后,她可以留在武夷山做一方土地,也可以选择重新修炼,再证仙道。
胡师婆还说,碧姑托她带了一句话给曹能始:
“恩人,碧姑不负你的救命之恩,你也不必挂念碧姑。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来世有缘,碧姑还做你的姐妹。”
曹能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轮满月,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榕树上。他仿佛看到月光中有一条青碧色的小蛇,缠绕在榕树枝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了西北方向——那是武夷山的方向。
曹能始对着月光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碧姑,一路走好。”
八、后记
这件事之后,曹能始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惧怕前世的记忆,也不再为此困扰。他读书更加用功,为人更加宽厚,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隍庙烧香,每年清明都会在路边撒一些米粒和馒头屑,说是“喂给有需要的众生”。
后来曹能始中了举人,做了官,官声很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他做官期间,但凡遇到蛇类,从不伤害,总是让人小心翼翼地请出去放生。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蛇也有情,蛇也有义,不可轻慢。”
再后来,曹能始辞官归乡,在侯官县老家颐养天年。他晚年时写了一本笔记,记录了这件往事,在笔记的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世人皆说蛇蝎心肠,却不知蛇亦有情、妖亦有义。碧姑以四百年修行报一饭之恩,虽死不悔;刘黑七以三世蛇身讨前世之债,终遭天谴。因果循环,丝毫不爽。愿世人以此为鉴,心存善念,广结善缘,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据说,曹能始去世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只青碧色的小蛇盘踞在他家的屋顶上,朝着夜空吐纳月华。当曹能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小蛇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满天星斗之中。
侯官县的老人说,那是碧姑来接她的恩人了。四百年的恩情,从田埂上的那半个馒头开始,到此刻,终于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