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狂生醉酒惹祸端
清朝末年,山东济宁府有个庄家庄,庄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庄秀才这一辈,虽没再考取功名,却也是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庄秀才单名一个“生”字,字伯奇,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可惜性子太过狂傲,常说自己“读圣贤书,不信鬼神事”,见了庙不烧香,遇了神不磕头,乡里人劝他,他只一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圣人都不说的事,你们倒信得真。”
这一年深秋,庄秀才去邻镇拜访一位同窗好友,两人对饮赏菊,谈诗论文,兴致上来不免多喝了几杯。待到日头西沉,庄秀才才辞了友人,独自一人踏上归途。
从邻镇回庄家庄,要经过一片老坟岗子。那地方叫“黄家坡”,据说前朝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后来改朝换代,坟头平了不少,却还零零落落立着些歪歪斜斜的石碑,长满了荒草荆棘。白日里就少有人走,天一擦黑更是阴气森森。当地人有句老话:“黄家坡,鬼打锣,半夜过去命难活。”
庄秀才喝了酒,胆气比平日里更壮三分,哪里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踉踉跄跄走在土路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走到黄家坡中间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的灯笼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来,“噗”的一声,灯笼灭了。
庄秀才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晃了几下,重新点着了灯笼。可就在灯笼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像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帽,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秀才,嘴角咧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吓人的是,那东西是飘着的——脚离地面足有三寸,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庄秀才酒劲上头,非但不怕,反而把灯笼往前一举,借着光上上下下打量那东西,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死鬼。怎么,这大晚上的不在地下好好待着,跑出来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庄伯奇是吓大的?”
那鬼似乎没想到遇上这么个主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眼眶里慢慢渗出两行黑红色的血,嘴巴一张,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呻吟:“呜——还我命来——”
庄秀才不但不怕,反而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揪那鬼的衣领:“还你的命?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还你的命?你要是有冤屈,去城隍庙告状,别在这儿拦我的路!”
他的手刚一碰到那鬼的衣服,只觉得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冰。那鬼也吓了一跳——它做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敢动手揪鬼的人。鬼“嗖”地往后飘了三尺,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淌了,瞪着一双眼睛,像是见了疯子。
庄秀才哈哈大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扔:“滚不滚?再不滚老子砸你了!”
那鬼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怎的,竟真有些怕这个不要命的醉汉。它恶狠狠地瞪了庄秀才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转身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庄秀才拍拍手上的土,重新挑起灯笼,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城隍庙里夜审鬼
他哪里知道,这一石头可惹下了大祸。
那鬼名叫赵四,生前是个泼皮无赖,因赌输了钱上吊死的,死后没人收尸,草草埋在黄家坡边上,成了个孤魂野鬼。这赵四活着的时候是个无赖,死了也是个无赖鬼,平日里仗着几分鬼气,没少在黄家坡一带拦路吓人,讨些香火纸钱。被庄秀才这么一吓一骂,他觉得丢了面子——鬼也要面子的嘛——心里头那个恨啊,就跟点了把火似的。
赵四想了一夜,觉得自己打不过庄秀才——不是打不过,是那个活人身上有股子刚烈之气,阳气太盛,他近不了身。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于是他想了个阴损的主意:告状。
鬼告人,告的不是阳间的衙门,是阴司的城隍庙。
济宁府的城隍爷姓赵,据说是前朝一位清官,死后封神,主理本地阴阳两界的事务。赵四连夜赶到城隍庙,跪在大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了庄秀才一状。他不敢说实话,添油加醋地说庄秀才如何如何欺辱他,如何如何骂他祖宗八代,如何如何拿石头砸他的牌位——牌位这东西,庄秀才连见都没见过。
城隍爷手下的判官翻了翻簿子,见庄秀才确实有“辱骂鬼神、行凶伤灵”的记录——这倒是真的,庄秀才确实骂了、也扔了石头——便禀报城隍爷。城隍爷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庄秀才确实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什么大罪,便下令:“着阴差前去,勾庄生魂魄来此,问明情由,略施薄惩。”
阴差领了令,当天夜里就去了庄家庄。
再说庄秀才那晚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把昨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照常读书写字,会客饮酒。就这么过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静得吓人。他正纳闷这是哪儿,前面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铁链子,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
“庄生,跟我们走一趟。”
庄秀才虽然梦里迷迷糊糊,但那股子倔劲还在:“你们是谁?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高个子阴差冷冷一笑:“城隍爷传你,有话要问。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铁链子“哗啦”一声套在了庄秀才的脖子上。庄秀才只觉得一股大力拽着他往前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想挣扎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劲。他心里又惊又怒,可嘴上还不服软:“走就走!我倒要看看,城隍爷能把我怎么样!”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庙。黑瓦白墙,大门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济宁府城隍庙”六个大字,字迹森严,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活人——不,不见一个活物,两旁站着的,都是青面獠牙的鬼卒。
庄秀才被带了进去。
大殿正中央,端坐着一人。面如重枣,三缕长髯,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官袍,手执一柄玉如意,不怒自威。正是城隍爷赵公。
堂下左边站着文判官,手捧生死簿;右边站着武判官,手持狼毫笔。两班鬼卒各执刀叉斧钺,杀气腾腾。
赵四跪在堂下,一见庄秀才被带进来,立刻嚎啕大哭:“城隍爷给小人做主啊!这个庄生,仗着读了几天书,不敬鬼神,那晚在黄家坡对小人又打又骂,还用石头砸小人的坟头,小人的牌位都被砸裂了!求城隍爷严惩!”
庄秀才虽然被铁链子锁着,但脑子渐渐清醒过来,他认出了赵四就是那晚的鬼,顿时火冒三丈:“放你娘的屁!你那晚在黄家坡拦路吓我,我不过骂了你几句,拿石头吓唬了你一下,什么时候砸你的坟头了?你连个坟头都没有,哪来的牌位?!”
赵四哭得更大声了:“城隍爷您听听,他当着您的面还敢骂人!”
城隍爷一拍惊堂木——不,是玉如意在案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庄生,本座问你,那晚在黄家坡,你可曾对赵四动手?”
庄秀才昂着头:“动了。他拦我的路,我揪了他一把,拿石头比划了一下,但没真砸着他。”
“你可曾辱骂于他?”
“骂了。他装神弄鬼吓唬人,我骂他几句怎么了?”
城隍爷皱了皱眉,转头看文判官。文判官翻了翻生死簿,低声禀报:“禀城隍爷,簿上记载,庄生确实没有砸毁赵四的坟头牌位——赵四的坟头在黄家坡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早已平塌,并无牌位。庄生那晚扔的石头,落在路边的水沟里,与赵四的坟头差了二十丈远。”
赵四的脸色“刷”地变了。
城隍爷的目光转向赵四,不怒自威:“赵四,你诬告生人,该当何罪?”
赵四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城隍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气愤,庄生他确实骂了小人,小人——”
“住口!”城隍爷一声断喝,“你身为鬼魂,不思修行,反在黄家坡一带拦路惊扰百姓,本座还没治你的罪,你倒敢来诬告?来人,把赵四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入枉死城,三年不许出来!”
两个鬼卒上来,拖死狗一样把赵四拖了下去。赵四的惨叫声远远传来,渐渐听不见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城隍爷看着庄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庄生,赵四虽然诬告,但你辱骂鬼神、动手行凶,也是事实。你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鬼神之事,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像你这般狂悖无礼,早晚要出大事。”
庄秀才脖子一梗,正要反驳,忽然想起这是阴司城隍庙,眼前坐着的不是凡人,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却不吭声。
城隍爷叹了口气:“念你是初犯,又是被诬告在先,本座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抄写《玉历宝钞》三遍,每日焚香祷告,以赎不敬之罪。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看庄秀才的面相,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犹豫什么。
文判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城隍爷听了,点了点头,对庄秀才说:“你命中有一劫,三年之内,有一场大难。本座今日罚你,也是救你。你好自为之吧。来人,送他回去。”
庄秀才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猛地一空,“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坐了起来。
浑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
窗外天色微明,鸡叫头遍。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铁链子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三、不信邪偏又遇邪
换了别人,做了这么个真真切切的梦,脖子上的勒痕都还在,怎么也得收敛几分。可庄秀才是什么人?他是那种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儿。醒来之后,他先是愣了半晌,然后“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做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是城隍爷审我,我也没错——那个死鬼先拦的路,我骂他几句怎么了?抄什么《玉历宝钞》,我才不抄!”
他不但不抄经,反而变本加厉了。从那以后,他逢人便讲自己在阴间走了一遭的经历,把城隍爷和判官鬼卒都编排了一通,说城隍爷“糊涂昏聩”,说判官“狗仗人势”,说鬼卒“装腔作势”。乡里人听了,吓得脸都白了,劝他赶紧住口,别给自己招祸。他却哈哈大笑:“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怕,死了更不怕!城隍爷要是有本事,让他再来抓我一回!”
这话传出去,连邻镇的人都知道了,都说庄家这个秀才怕是疯了。
庄秀才不信鬼神,但他爹娘信。他爹庄老太爷早年间在外做买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初一十五烧香磕头,从不间断。听说儿子在城隍庙里走了一遭,庄老太爷吓得够呛,连夜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刘半仙——来家里看看。
刘半仙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手里总拿着一把罗盘,走一步转三转,看着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在庄家前后转了一圈,又看了庄秀才的面相,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出一番话来:
“老太爷,令郎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在黄家坡那边看过了,那个赵四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令郎在城隍爷面前不肯服软,这事就没完。城隍爷是正神,他要罚你,你乖乖领了,这事就过去了;你不领,他面上挂不住,这劫就过不去。”
庄老太爷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刘先生您给想个法子。”
刘半仙想了想:“法子倒有一个。下个月十五,是城隍爷出巡的日子,到时候让令郎备上一份厚礼,到城隍庙里磕头认错,再把那三遍《玉历宝钞》抄完了烧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庄老太爷千恩万谢,封了一两银子的谢礼送走了刘半仙。回头跟庄秀才一说,庄秀才把桌子一拍:“磕头认错?门都没有!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给他磕头?那个刘半仙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您老别听他胡说八道!”
庄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可儿子已经成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只好自己天天在家烧香,求菩萨保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格外冷,进了腊月,大雪一场接一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腊月初八那天,庄秀才的一个远房表兄娶媳妇,请他过去吃喜酒。庄秀才虽然不喜欢这个表兄——那人是个暴发户,说话做事俗不可耐——但亲戚面子抹不开,只好收拾了一身体面衣裳,骑上家里那头老叫驴,冒着风雪去了。
表兄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河镇,庄秀才骑驴走了大半天,到了地方天都快黑了。表兄家倒是热闹,张灯结彩,鞭炮震天,摆了十几桌酒席。庄秀才被安排在主桌,跟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心里很不自在,面上却还得陪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同桌的人开始划拳行令,闹得不可开交。庄秀才不爱这些,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在院子里透透气。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庄秀才刚在石凳上坐下,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行。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没了,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表兄家的长工老王头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找他:“表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坐着?大冷天的,别冻着了。来,喝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庄秀才接过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老王叔,你们柳河镇这边,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
老王头的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表少爷,您还真问着了。我们柳河镇往北五里地,有个白水塘,那地方邪性得很。前些年有人在塘边看见过一条大蛇,有水桶那么粗,浑身漆黑,头上长着一团红冠子,跟公鸡似的。打那以后,每年冬天都有人在那附近失踪——去年丢了一个打柴的,前年丢了一个采药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的人都说,那是一条快要化龙的蟒,拿人当血食呢。”
庄秀才听了,不以为然:“一条蛇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有那么大的蛇,早被人打死了。”
老王头摇了摇头:“表少爷,您可别这么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蛇,是成了精的。有人见过它吐出来的信子,跟红绸子似的,一伸就是好几尺长。白水塘那片,一到冬天就起雾,雾里能听见‘嘶嘶’的声音,跟铁匠铺拉风箱似的。我们本地人到了冬天都不敢从那儿走,宁可多绕十里路。”
庄秀才“嗤”地笑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成精的蟒?我倒想见识见识。”
老王头吓得脸都白了:“表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那东西灵性大得很,你说它坏话它能听见!”
庄秀才哈哈大笑,拍拍老王头的肩膀:“老王叔,您别怕,我是读书人,浩然正气在身,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着走。要真遇上了,我一篇文章就能把它镇住!”
老王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
四、白水塘边遇蟒仙
庄秀才在表兄家住了两日,第三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他便辞了表兄,骑上老叫驴往回走。走到半路,到了一个岔道口,往东是回庄家庄的大路,往北是一条小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白水塘”。
庄秀才勒住驴,看了看那块石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反正今天天气好,不如绕道去白水塘看看,那条“成了精的大蟒”到底长什么样。要是看见了,回来还能跟人吹嘘一番;要是看不见,也不过是多走几里路的事。
他这一念之差,差点把命送了。
他拨转驴头,顺着小路往北走去。走了大约两里地,地势越来越低,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都是些老柳树和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路上的雪没人扫,驴蹄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静得出奇,连只鸟叫都听不见。
又走了一里多路,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大水塘。塘面足有几十亩大,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冰上覆盖着白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塘边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枯黄的秆子从雪里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瑟发抖。塘中央有一片水面没冻住,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像是底下有温泉似的。
这就是白水塘了。
庄秀才下了驴,牵着驴沿着塘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他有些失望,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塘中央那片没冻住的水面旁边,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冒出一股浓重的白雾,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那雾来得极快,转眼间就弥漫了大半个塘面,并且还在迅速向岸边蔓延。庄秀才闻着那股腥味,胃里一阵翻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头老叫驴比他机灵得多——或者说,动物的本能比人强得多——早在听见冰裂声的时候就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昂昂”地叫了两声,挣开缰绳,撒开蹄子就往回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这畜生——”庄秀才骂了一声,正要追上去,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雪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雪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塘边一直延伸到他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裂缝里冒出丝丝白气,和塘中央的雾气一模一样。
庄秀才这下真的有些慌了。他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觉得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见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白水塘的冰面裂开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裂,而是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开,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冰面劈成了两半。裂缝足有两丈多宽,从里面涌出来的白雾浓得像牛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那浓雾之中,有两个东西格外醒目——
两只眼睛。
足有碗口大的眼睛,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庄秀才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跑,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眼睛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一条巨蟒从冰面的裂缝里缓缓探出了头。
那头的宽度比庄秀才的身体还粗,浑身覆盖着黑得发亮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顶上果然长着一团鸡冠似的红肉冠,鲜红欲滴,像是刚从身上剜下来的一块肉。它缓缓地、以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威严,将半个身子竖了起来,足足有两三丈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渺小的人类。
庄秀才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他以前不信鬼神,不信妖怪,觉得那些都是愚夫愚妇的迷信。可当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就在他面前,用一双冷漠的金色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所有的学问、所有的傲气、所有的狂悖,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尿了裤子。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尿了。
巨蟒微微低下头,鲜红的信子从嘴里探出来,“嘶——”的一声,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庄秀才几乎昏过去。他看见巨蟒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两排向内弯曲的牙齿,每一颗都像倒钩的匕首,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
它要吞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庄秀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求饶,不是喊救命,而是城隍爷在梦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命中有一劫,三年之内,有一场大难。”
原来这就是那场大难。
他忽然觉得无比后悔。不是后悔来白水塘,而是后悔没有听城隍爷的话。如果当初他乖乖抄了那三遍《玉历宝钞》,如果他在城隍爷面前服了软,如果他听了老王头的话不来这个地方——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种事?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巨蟒的嘴越张越大,腥气越来越浓。庄秀才闭上眼睛,等着那两排牙齿咬下来。
五、阴差阳错救命恩
就在庄秀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听见“嗖”的一声尖啸,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啪”地打在巨蟒的头上。巨蟒吃痛,猛地缩了一下,脑袋往后一仰,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牛吼又像是蛇嘶的怪叫。
庄秀才睁开眼,看见巨蟒的头顶上多了一道伤口,黑鳞被削掉了几片,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他顺着白光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塘边的芦苇丛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上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背微微有些驼,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
老头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就是那种普通的、乡下老头抽旱烟用的铜锅子烟袋。可刚才那道白光,分明就是从这根烟袋锅里打出来的。
巨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它把注意力从庄秀才身上移开,转向老头,竖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来者的分量。
老头不慌不忙地走到塘边,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双手抱拳,对着巨蟒拱了拱手,朗声说道:“白将军,老朽胡三,在东北长白山修行三百余年,前些年才搬来贵宝地。这个年轻人虽然冒失,但罪不至死,还请白将军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巨蟒听了这话,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回应。老头听了,点了点头,又说:“白将军说得是,这小子确实不懂规矩,该受些教训。但您也知道,修行不易,若是伤了人命,沾了血光之灾,您这化龙的路可就又远了三年。为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耽误了您几百年的修行,不值得啊。”
巨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低下了头。它看了庄秀才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冷漠——然后慢慢缩回了冰面的裂缝里。冰面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动,裂缝渐渐合拢,白雾也慢慢散去。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白水塘又恢复了原样,冰面上白雪皑皑,连个裂纹都看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庄秀才躺在雪地里,浑身僵得像根冰棍,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哆哆嗦嗦地坐起来,看见老头正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年轻人,还能动不?”
庄秀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你是谁?”
老头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髻,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两只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精光四射,像是两颗夜明珠嵌在眼眶里。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板牙:
“老朽胡三,跟你说了嘛。东北来的,狐仙。”
庄秀才瞪大了眼睛:“狐……狐仙?”
“嗐,别怕别怕。”老头摆摆手,“我们狐仙又不吃人,跟那条大长虫不一样。我们修行讲究的是积功累德,帮人治病消灾,积攒阴德好渡劫。吃人的那种,是邪修,我们正道狐仙不干那事。”
庄秀才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先是亲眼见到了一条快要化龙的巨蟒,然后又冒出来一个自称狐仙的老头,用一根旱烟袋打跑了那条巨蟒。这要是以前有人跟他说这种事,他准得骂人家胡说八道。可现在,他的裤子还湿着呢。
胡三见他愣着不动,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庄秀才的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全靠胡三扶着。胡三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白水塘那位白将军,在这儿修行了六百多年了,再有一百多年就能化龙飞升。它平时深居简出,从不主动招惹人,丢的那几个人都是自己跑到塘边来作死的。你倒好,大摇大摆地就来了,还专门挑它冬眠的时候——冬天蛇类修行最怕打扰,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庄秀才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多谢……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胡三嘿嘿一笑:“谢什么?我也是凑巧路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冬天爱吃冻柿子,今天就是去柳河镇买柿子的,回来的时候闻着这边腥气冲天,过来一看,好嘛,白将军正打算拿你打牙祭呢。”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在手里掂了掂,塞了一个给庄秀才:“吃一个压压惊。我跟你说,这柳河镇的冻柿子,那可是一绝——”
庄秀才捧着冻柿子,哭笑不得。
六、狐仙指点迷津路
胡三扶着庄秀才走回大路上,在路边找了一棵背风的大树,两人坐在树根上。胡三又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咔嚓”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团蓝色的小火苗,点着了烟锅,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庄秀才看着那团蓝色火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胡三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没见过?小把戏而已,我们狐仙都会。你要想学,改天教你。”
庄秀才定了定神,犹豫了一下,问道:“胡……胡老先生,您刚才说您在东北长白山修行了三百年,怎么跑到我们山东来了?”
胡三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慢慢变幻成一只小狐狸的形状,跑了两圈才散开。他看着那团烟雾,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说来话长。我们胡家——就是狐仙这一脉——在东北算是大户,跟黄仙、白仙、柳仙、灰仙并称五大仙家。我是胡家旁支的,修了三百年,道行不算高,但在东北也算有一号。前些年东北闹兵祸,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到处打仗,枪炮声震得地底下都不安生。我们这些修行的,最怕这种煞气,煞气一重,修行就难了。所以我就一路往南走,走走停停,最后到了山东,在你们济宁府北边的一座小山上落了脚。”
他顿了顿,看了庄秀才一眼:“你别看我这样,我在当地也帮了不少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撞邪冲撞的,来找我,我都能给瞧瞧。不过我不白瞧,你得给我供一碗鸡汤面——要手擀的,鸡汤要土鸡炖的,面上卧一个荷包蛋,再撒一把葱花。”
庄秀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胡三继续说:“白将军的事,我早就知道。它是一条黑蟒,在柳河镇白水塘底下修行了六百多年。它修的这条路跟我不一样,我是修内丹,它是修外功。它靠的是吸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等到功行圆满,就能化龙。但它有个毛病——脾气大。修行到了它这个份上,灵智已开,能通人言,能变化形体,就差最后一步化龙了。这个节骨眼上,它最忌讳被人打扰。那几个在白水塘失踪的人,都是惊扰了它修行,被它一口吞了的。它吞了人,沾了血气,化龙的时间就得往后推——这就是它的劫。”
庄秀才听得心惊肉跳:“那它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修行?”
胡三苦笑:“换地方?它在那底下修行了六百年,早就跟那方水土连为一体了。水下的灵气、地脉的走向,都是按照它的修行路线来的。换个地方,等于从头再来,六百年白修了。你说它能走吗?”
庄秀才沉默了。
胡三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烟袋,正色道:“年轻人,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白将军肯放你一马,不是因为我面子大——虽然我确实有几分面子——而是因为它也在渡劫。它知道你身后有城隍爷的面子。”
庄秀才一愣:“城隍爷?”
“你以为你那个梦是随便做的?”胡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城隍爷审你的时候,判官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没听见——我告诉你吧,判官说的是:此子祖上三代积德,其父庄老太爷每年腊月二十三给城隍庙捐五百斤香油,从未间断。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庄秀才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爹捐了二十年的香油,城隍爷记着呢。”胡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今天这事,城隍爷也知道了。他在阴司里跟白将军打了个招呼——具体怎么打的我不知道,大概就是托了个梦吧——白将军这才肯听我劝。要不然,就凭我这点道行,白将军一口就能把我吞了。”
庄秀才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鬼神的不敬,想起自己在城隍庙里的狂妄,想起自己对刘半仙的嘲笑,想起自己刚才在白水塘边尿裤子的狼狈——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
胡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个年轻人终于开窍了。他伸手拍了拍庄秀才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回去之后,三件事。第一,到城隍庙里磕个头,把那三遍《玉历宝钞》抄了烧了。城隍爷是正神,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但你得把态度拿出来。第二,逢年过节,给你爹娘多磕几个头——你爹捐香油替你攒阴德,你娘天天在家烧香替你求平安,这份恩情,比你读的那些书都重。第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递给庄秀才:“把这个贴在你们家堂屋的北墙上。白将军那边,我替你说了情,它不会再找你麻烦。但你这人八字轻、阳气弱,容易招惹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道符能保你三年平安。”
庄秀才双手接过符,深深地鞠了一躬:“胡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胡三哈哈一笑:“用得着你的地方?还真有。我跟你说了,我爱吃冻柿子。明年冬天,你给我送两斤来——要柳河镇老李家的,他家的柿子是用井水泡过的,格外甜。”
庄秀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胡三摆了摆手,转身走进路边的林子里。走了几步,庄秀才忽然看见他的身形一变——灰布棉袍落在地上,从里面钻出来一只火红色的大狐狸,毛色鲜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尾巴蓬松得像个大扫帚。那狐狸回头看了庄秀才一眼,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树林深处。
庄秀才站在雪地里,呆呆地看了很久。
七、浪子回头金不换
庄秀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庄老太爷正急得团团转——老叫驴自己跑回来了,背上还驮着空鞍子,庄老太爷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正要打发人去柳河镇找。看见儿子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地走进门来,老太太“哇”的一声就哭了。
庄秀才没说话,先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庄老太爷吓了一跳——这儿子从小就不爱磕头,过年拜年都是敷衍了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庄秀才跪在地上,把自己在白水塘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到巨蟒的时候,老太太吓得直念佛;说到胡三的时候,庄老太爷瞪大了眼睛;说到城隍爷和香油的时候,庄老太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儿啊,”庄老太爷抹着眼泪说,“你可算明白了。你以为那些香油是白捐的?你以为你娘那些香是白烧的?你以为你这些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没有祖宗积德、没有神灵保佑,你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庄秀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第二天一早,庄秀才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步行十里路,去了济宁府城隍庙。他在庙门口买了香烛纸马,恭恭敬敬地进了大殿,在城隍爷的神像前跪下,点燃香烛,三拜九叩。
然后他回到家里,找出一刀上好的宣纸,磨了墨,端端正正地开始抄写《玉历宝钞》。他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一个字都不敢马虎。白天抄,晚上也抄,手指头磨出了茧子,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他也不肯歇。庄老太爷心疼儿子,想让他歇一歇,他摇摇头:“爹,这是我欠城隍爷的,我得自己还。”
三遍《玉历宝钞》,他整整抄了九天。抄完之后,他把厚厚的三摞纸恭恭敬敬地摆在供桌上,点了一把火烧了。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风中翩翩飞舞,然后消失不见。
庄老太爷说:“城隍爷收到了。”
抄完经的第二天晚上,庄秀才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来到了城隍庙,但这次不是被铁链子锁着来的,而是自己走着来的。大殿里的气氛也和上次大不相同,灯火温和,鬼卒们的脸色也没那么凶了——当然,他们的脸本来就长成那样,凶不凶的也看不出来。
城隍爷坐在上面,看着庄秀才,微微点了点头。
“庄生,你这次做得不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庄秀才跪在堂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城隍爷,晚辈以前年少无知,狂妄自大,冒犯了神灵,罪该万死。多谢城隍爷宽宏大量,给晚辈改过的机会。”
城隍爷笑了笑——他是真的笑了,那张面如重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真正明白了。本座再送你一句话:敬畏天地,孝顺父母,善待众生,此三者,是为人根本。你记住了。”
庄秀才郑重地点头:“晚辈记住了。”
城隍爷挥了挥手:“去吧。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做个好官,比什么香火都强。”
庄秀才醒来之后,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明媚,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花,暗香浮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天地间的万物,忽然都变得亲切了起来。
八、三年之后又三年
从那以后,庄秀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逢人便说“不信鬼神”,也不再对庙里的菩萨评头论足。他依然读书写字,依然会客饮酒,但少了那份狂傲之气,多了几分谦和与恭敬。每年腊月二十三,他亲自去城隍庙捐香油,数目比他爹还多——六百斤,多了一百斤。城隍庙的老道士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庄先生,够了够了,庙里就三盏长明灯,用不了这么多。”
庄秀才说:“用不了就点着,亮着就比灭着强。”
他还记得胡三的话,每年冬天都去柳河镇老李家买冻柿子,一次买五斤,自己留两斤吃——他尝过一次之后,也觉得确实好吃——另外三斤,他放在北山脚下的一棵大松树底下。第二天再去,柿子就不见了,树底下的雪地上会留下一串狐狸的脚印。
有时候脚印旁边还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根漂亮的羽毛,有时候是一块圆润的石头,有一次甚至是一只死兔子——毛皮完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特意处理过的。
庄秀才哭笑不得,把兔子拿回家炖了,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庄老太爷说:“这狐仙还挺讲究。”
至于白水塘那条巨蟒,庄秀才再也没有去过。但每年清明和腊月,他都会在白水塘边的路口摆上一些供品——不是求什么,就是表达一份歉意和敬意。说来也怪,自从他摆供品之后,白水塘附近再也没有人失踪过。镇上的人都说,白水塘的邪气没了,那条大蛇走了。只有庄秀才知道,它没走,它还在水底下修行,等着化龙的那一天。
三年之后的一个冬天,庄秀才做了一个梦。梦里白水塘的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从洞里飞出一条龙来——不是那种画上画的、张牙舞爪的龙,而是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头顶红冠的黑龙。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然后朝着东方的大海飞去了。
梦的结尾,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庄生,多谢三年供品。白某去也。”
庄秀才从梦中醒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东方天际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一条龙形的云,在朝霞中渐渐消散。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来,庄秀才参加了乡试,中了举人。又过了几年,他进京参加会试,中了进士,被派到南方做了一个县令。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断案如神,百姓们称他为“庄青天”。他在县衙的后院里种了一棵梅树,又在堂屋里挂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和一条黑色的蟒蛇,旁边写着四个字:“敬畏天地。”
有人问他这画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说:“这是老夫年轻时候的三个朋友。”
“三个朋友?这不是只有两个吗?”
庄秀才指了指画上空白的地方,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一个,没画出来。它在天上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