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杏林小辈
清朝乾隆年间,直隶府有个小镇叫柳河镇,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南北通衢的官道边上,倒也热闹。镇上有个仁心堂药铺,掌柜的叫孙守义,五十来岁,是个正经八百的坐堂郎中,医术在方圆百里算是头一号。
可孙守义有个心病——他儿子孙承安,今年二十一了,打小跟着他学医,药材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可真给人看病开方子,十回倒有七八回不见效。也不是孙承安不用心,这孩子老实本分,心地善良,可就是缺了那么一点“灵性”,脉理精微之处,总差了那么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孙守义常跟老伴念叨:“承安这孩子,仁义是没得说,可吃咱们这碗饭的,光仁义不够啊。你看他给人看病,风寒感冒开桂枝汤,按理说没错,可人家吃了三剂不见好,我换了小柴胡,一剂就退了烧。这中间的道道,教都教不会。”
老伴就说:“你也别太逼孩子,慢慢来嘛。”
孙守义叹口气:“我都五十多了,还能撑几年?这仁心堂的招牌,总不能砸在他手里。”
这话孙承安听在耳朵里,心里比针扎还难受。他也不怨爹,知道自己确实差火候。可他喜欢这行,打心眼里喜欢。每次看见病人蔫头耷脑地进来,精神抖擞地出去,他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有功德的事。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好郎中。
那年秋天,柳河镇周边闹了一场不大的时疫,孙守义日夜诊治,自己也累倒了,发起了高烧。孙承安急得团团转,给爹开了方子,煎了药,孙守义喝了三天,烧是退了,可人软得像根面条,起不来床。
“爹,我再给您把把脉。”孙承安跪在床前。
孙守义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什么毛病我知道,就是累狠了,养几天就好。倒是你——”他看了看儿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镇东头刘寡妇家的闺女,咳了半个月了,你去看看吧。我答应了人家今天去的,别让人家等着。”
孙承安点点头,背上药箱就出了门。
刘寡妇家的闺女叫刘巧儿,才十四岁,面色苍白,咳得厉害,痰中带了血丝。孙承安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二便,心里琢磨了半天,觉得是肺热伤阴,开了个沙参麦冬汤的加减方。
可他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踏实。倒不是方子开错了,而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刘巧儿的脉象,细数之中带着一种涩,不像是单纯的肺热。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安慰自己,先吃两剂看看。
二、荒宅老者
从刘寡妇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孙承安抄了条近路回家,那条路要经过镇外一片荒废的院子。那院子原来是镇上一个大户人家的,后来那户人家败落了,宅子就荒了下来,一直没人住,院墙塌了半边,里面长满了荒草,镇上人都说那宅子不干净,晚上没人敢从那儿走。
孙承安倒是不怎么怕这些,他心思单纯,觉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可那天傍晚,他走到荒宅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又深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出来的,听着就让人揪心。
孙承安脚步一顿。他往塌了一半的院门里看了一眼,只见荒草萋萋的院子里,靠墙根那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满头白发,胡子也白了,乱蓬蓬的,看起来年纪极大。他佝偻着身子,靠着墙,咳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枯瘦如柴。
“老人家?”孙承安忍不住走了进去,“您怎么在这儿?您病了吗?”
那老人抬起头来,一张脸瘦得颧骨高耸,面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看了孙承安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老朽……是个逃荒的,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又染了病,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孙承安心里一酸,赶紧蹲下来,伸手就去摸老人的脉。老人的手腕冰凉,脉象又沉又细,若有若无,像一根快断了的丝线。孙承安皱起了眉头,这脉象他见过,是正气衰败、元气将脱之兆,加上这咳嗽痰喘——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人怕是熬不过三天了。
“老人家,您别怕,我是大夫,我带您回去,给您治病。”孙承安说着,就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着他站了起来。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孙承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扶了起来。
“大夫……”老人喘着气说,“老朽身无分文……治不起病……”
“不要钱。”孙承安说,“治病救人,哪能先讲钱。”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被孙承安搀着,一步一步地往镇上走。
孙承安把老人带回了仁心堂,在药铺后院的柴房里收拾了一块地方,铺了张旧床板,放了床被子,把老人安顿下来。他给老人煎了药——是四君子汤合苏子降气汤的加减,扶正固本、降气平喘。老人喝了药,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上孙守义知道了这事,把孙承安叫到跟前,皱着眉头说:“你心善,爹不怪你。可那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你连他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留在家里?万一……”
“爹,他都快死了。”孙承安说,“我总不能把他扔在荒宅里等死吧?咱们开药铺的,见死不救,那还叫什么仁心堂?”
孙守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你看着办吧,小心些就是了。”
三、药道奇缘
那老人在仁心堂住了下来。头三天,孙承安一天三遍地给他把脉、煎药、喂药,可老人的病情时好时坏,始终没有明显起色。孙承安急得嘴上起了泡,把方子改了又改,加加减减,可就是不见大效。
到了第四天晚上,孙承安端着药碗去柴房,推开门,却见老人盘腿坐在床上,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亮堂堂的,正看着门口等他。
“老人家,您今天气色好多了。”孙承安高兴地说。
老人接过药碗,没有喝,放在了一边,拍了拍床板:“后生,你坐下,老朽有话跟你说。”
孙承安依言坐了下来。
老人看着他,目光温和,问:“你这几天给老朽开的方子,老朽都看了。你学的谁的医术?”
“我爹教的,我爹的医术是跟我爷爷学的,我们家三代行医。”孙承安老实回答。
“三代行医,家学渊源。”老人点了点头,“可你的方子,规矩是规矩,就是差了点火候。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孙承安一愣,随即脸就红了:“我……我知道,我医术不精。”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医术不精,是你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孙承安不明白。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月亮,人人都能画出月亮的形状,圆的时候画圆,弯的时候画弯,可真正画得好的人,画的是月光——那朦朦胧胧、清清冷冷的感觉,这才是月亮的‘神’。看病开方也是一样,你背熟了方剂,辨清了证候,可你没有看见病人身体里面那股气的走向。气往哪里走,病就往哪里走,药就要往哪里引。你看不到这个,开的方子就隔了一层。”
孙承安听得入了神,又觉得老人这番话高深莫测,不像是一个逃荒的落魄老人能说出来的。
“老人家,您……您是郎中?”
老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老朽姓药,名无求,年轻时也学过医,后来……不学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也攒了些心得。你这孩子心善,老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嫌弃,老朽把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心得教给你,你看怎么样?”
孙承安又惊又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人家,您要是肯教我,那是我的福分!我给您磕头!”
老人伸手扶住他:“别磕头,老朽受不起。你叫我一声药师父就行了。”
从那天起,孙承安白天在药铺里帮忙,晚上就到柴房里跟药师父学医。药师父教他的方法跟他爹完全不一样——孙守义教的是规矩,什么证用什么方,什么药配什么药,条条框框清清楚楚;药师父却不讲这些,他教孙承安认脉,不是在手腕上认,而是让他闭上眼睛,把手搭在病人的脉上,去“感觉”那股气的流动。
“脉不是死的,是活的。”药师父说,“每个人的脉都不一样,同一个人的脉,早上和晚上也不一样。你要学会跟着脉走,而不是让脉跟着书走。”
药师父还教他认药,但认的方法也奇特。他不让孙承安只看药的样子、记药的性味,而是让他把药材放在嘴里嚼,细细地品,然后闭上眼睛,感受这味药进入身体之后往哪儿走。
“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脾气。”药师父说,“黄芪性子温柔,慢慢地往全身走,像一股暖流;大黄性子猛烈,哗地一下就往下冲,像一匹烈马。你知道了它们的脾气,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
孙承安跟着药师父学了半个月,自己都觉得像是开了窍一样,以前那些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东西,忽然就通了。他再给人看病的时候,手指搭上脉,不再是一个劲儿地套方子,而是能感觉到病人身体里那股气在哪里淤住了、哪里虚了、哪里走岔了。方子开出来,也渐渐地有了效果。
刘寡妇家的刘巧儿,他重新去看了,这次他把脉把得仔细,忽然感觉到那股涩滞之气不在肺,而在肝——是肝火犯肺!他恍然大悟,把沙参麦冬汤换成了黛蛤散合泻白散,刘巧儿吃了三剂,咳嗽就止了大半。
孙守义看了儿子的方子,又惊又喜,问他:“谁教你的?”
孙承安犹豫了一下,说:“爹,是我自己琢磨的。”
他没有把药师父的事告诉爹,倒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药师父叮嘱过他:“老朽教你的这些东西,你自己知道就行,不必跟别人说。老朽不喜欢热闹。”
四、夜半惊变
又过了半个月,药师父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不再咳嗽,面色也红润了。孙承安高兴得很,可心里也有了一个疑惑——药师父从来不白天出门,也从不跟药铺里的其他人打交道。每次孙守义或者别的伙计到后院来,药师父就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等人都走了,他才坐起来,跟孙承安说笑。
而且,孙承安注意到一个更奇怪的事——药师父吃东西极少,每天只喝一碗稀粥,有时候连粥都不喝,只喝半碗水。可他精神却越来越好,说话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挨饿的样子。
孙承安心里犯嘀咕,可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多嘴。他觉得药师父既然不愿意说,肯定有不愿意说的道理,自己不该刨根问底。
直到那天夜里,事情才露了馅。
那天是三更天,孙承安起来上茅房,路过柴房的时候,忽然看见柴房的窗户缝里透出一股幽幽的绿光。那光芒不像是灯火,也不像是月光,带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意味,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但比萤火虫亮得多。
孙承安吓了一跳,鬼使神差地凑到窗户缝那儿往里看——
只见药师父盘腿坐在床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绿光,那光芒从他的头顶、肩膀、膝盖处透出来,像是他的身体里面藏了一盏灯。药师父闭着眼睛,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孙承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寺庙里的诵经声,又像是深山里的松涛声。
更让孙承安吃惊的是——药师父的胡子!他那把乱蓬蓬的白胡子,在绿光之中竟然缓缓地飘动起来,像是浸在水里一样,丝丝缕缕地浮动着,而且胡子的颜色在慢慢变深,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
孙承安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捂着嘴,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心扑通扑通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壮着胆子去柴房看药师父,老人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白发白胡子,面色蜡黄,病恹恹地靠在床头,看见他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承安,今天早上吃什么?”
孙承安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可嘴上还是说:“粥,我去给您端。”
他转身要走,药师父忽然叫住了他:“承安。”
“嗯?”
药师父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看穿了他的一切。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昨晚上的事,你看见了吧?”
孙承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别怕。”药师父的声音很平静,“老朽不会害你。你要是想知道,晚上来,老朽跟你说。”
五、药仙真身
那天晚上,孙承安壮着胆子去了柴房。他推开门的时候,药师父正坐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可老人的身上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绿光,把整间柴房照得朦朦胧胧。
“坐吧。”药师父拍了拍床板。
孙承安坐了下来,手心全是汗。
药师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胆子不大,可心善。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你这样不图回报、真心实意对人好的,不多。”
“老人家,您……您到底是什么人?”孙承安鼓起勇气问。
药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孙承安。孙承安接过来一看,是一截树根——不,不是普通的树根,那东西通体呈淡黄色,形状像一只小老鼠,有头有尾,四肢俱全,甚至连眼睛鼻子都隐隐可辨,像是天然生成的一件雕刻品。
“这是……”孙承安瞪大了眼睛。
“这是何首乌。”药师父说,“不是普通的何首乌,是长了三千年的何首乌。老朽的本体,就是它。”
孙承安手一抖,差点把那截何首乌掉在地上。
药师父缓缓地说:“老朽本是长在白石山深处的一株何首乌,吸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三千年成形,五千年开智,到老朽修成人形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万年。老朽不敢称仙,勉强算个药精罢了。山里的樵夫、采药人管老朽叫‘药师父’,这个名号就叫开了。”
孙承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老朽修成人形之后,在人间游历了几百年,见过张仲景坐堂行医,也见过李时珍采药着书。老朽是药精,天生就对草木的药性了如指掌,所以老朽懂的这些,不是学的,是天生就会的,就像鱼天生会游泳、鸟天生会飞一样。这些日子教给你的,也就是这些天生的本事。”
“那您……您怎么会病倒在那个荒宅里?”孙承安问。
药师父叹了口气,脸上的绿光暗了几分:“老朽虽然是药精,可也不是长生不死的。草木之精,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雷火,二是金气。三个月前,白石山遭了一场雷火,老朽的本体被雷劈了一下,伤了三成元气。老朽不得不离开白石山,到平地上来休养。可元气大伤,老朽的法力越来越弱,走到柳河镇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就瘫在了那个荒宅里。要不是你救了老朽,老朽怕是真要死在那个墙角下了。”
“我……我救了您?”孙承安不敢相信,“我给您开的那些方子……能治得了您的伤?”
药师父笑了:“你那方子,说实话,对老朽的伤没什么用。可你那份心,有用。草木之精,靠的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也靠人间的一点善念。你端给老朽的每一碗药,都是出自真心实意的善念,这股善念就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慢慢地滋养了老朽的元气。所以老朽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孙承安听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药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朽教你医术,也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老朽活了万年,见过无数人,可像你这样纯粹心肠的,不多。你的医术已经有了根底,老朽再教你三个月,你就能成个好郎中了。”
“三个月?”孙承安心里一紧,“药师父,您要走?”
“老朽终究是山里的东西,不能长久留在人烟稠密的地方。”药师父说,“等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了,老朽就要回白石山去了。”
六、医道精进
从那以后,孙承安知道了药师父的来历,反而不再害怕了。他学医的劲头更足了,白天给人看病,晚上跟药师父学习,废寝忘食。
药师父教给他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寻常医术的范畴。
他教他认“药气”。每一味药材,除了有性味归经之外,还有一股无形的“气”。人参的气是温厚的,像一位慈祥的老者;黄连的气是清苦的,像一位刚正不阿的清官;甘草的气是甜润的,像一位和事佬,能把各种不同的药气调和在一起。孙承安学了半个月,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药材上散发出来的不同气息。
他教他“望气”。真正高明的郎中,不是等到病人说出症状才开方子,而是病人一进门,就能从他脸上的气色、走路的姿态、呼吸的深浅中看出端倪。药师父说:“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房子,五脏六腑是房间,气血是住在里面的人。房子哪里漏了、哪里塌了,外面是看得出来的。你看那人——”他指着窗外一个走过的路人,“那人肾气不足,你看他走路,脚跟不着地,轻飘飘的,像是被人推着走。肾主骨,脚跟是肾经所过,脚跟没力气,肾肯定虚。”
孙承安仔细一看,果然,那人走路踮着脚尖,脚跟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教他“以意用药”。这是最玄妙的部分。药师父说:“方子是人开的,药是人用的,同样的方子,不同的大夫开出来,效果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意念不同。你开方子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这个病人,想着他的病在哪里,想着这味药下去之后要走哪条经、要做什么事。你的意念会跟着药一起进到病人的身体里,帮药引路。这不是玄学,是‘气’的感应。”
孙承安似懂非懂,但他照着做了。每次开方子之前,他都会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病人的情况过一遍,然后一笔一画地把方子写下来,每一味药都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跟药说话。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他开的方子效果越来越好,好得连孙守义都吃惊。
“承安,你最近开窍了?”孙守义拿着儿子开的方子,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方子……桂枝汤加了黄芪和防风,又去了生姜换了干姜,这个思路……我都没教过你。”
“爹,我就是……琢磨出来的。”孙承安含糊地说。
孙守义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后院养着的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孙承安心里一紧,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个逃荒的……”
“逃荒的?”孙守义哼了一声,“我看不见得。你自从把他带回来之后,医术突飞猛进,这里面要是没点说道,我孙守义三个字倒着写。”
孙承安低着头不说话。
孙守义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承安,爹不管那个老人是谁,他能教你本事,那是你的造化。可你得记住一件事——咱们行医的,本事再大,也不能忘本。仁心堂的‘仁’字,是头一条。”
“爹,我记得。”孙承安郑重地说。
七、五通神使
又过了一个多月,柳河镇出了件怪事。
镇西头有个姓赵的财主,叫赵德禄,家里开着粮行,是柳河镇的首富。赵德禄四十来岁,身体一向壮实,可忽然有一天,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不是生病,是浑身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看,都说脉象正常,五脏六腑没毛病,可人就是软得像面条,连筷子都拿不住。
孙守义也去看了,回来皱着眉头对孙承安说:“赵德禄的病,奇怪。脉象平和,气色也不差,可整个人就像一盏快灭了灯,有气无力的。我开了大剂量的补气方子,吃了三天,一点用都没有。”
孙承安听了,心里一动,说:“爹,要不我去看看?”
孙守义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
孙承安到了赵家,给赵德禄把了脉。手指搭上去的一瞬间,他就觉得不对——赵德禄的脉象表面上平和,可仔细一品,深处有一种细微的、滑腻的异样感觉,像是脉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闭上眼睛,按照药师父教的方法,用意念去感受赵德禄身体里的气——
他“看见”了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盘踞在赵德禄的小腹丹田处,那团雾气像一只章鱼,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正在一点一点地吸取赵德禄的精气。
孙承安猛地睁开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病。
“赵老爷,您发病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孙承安问。
赵德禄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不寻常的事……我想想……对了,大概七八天前,我在后花园喝酒,喝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人从墙头翻进来,长得很俊,笑嘻嘻地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当时以为是喝多了眼花,没当回事。从那以后,第二天起来就觉得没力气,一天比一天重……”
孙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药师父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些话——世间精怪,除了草木之精,还有一类叫“五通神”,是南方一带的邪神,好淫乐,喜吸取人的精气,尤其喜欢找有钱人家下手。赵德禄这个症状,跟药师父描述的五通神作祟几乎一模一样。
他回到仁心堂,把事情跟药师父说了。
药师父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五通神?柳河镇在北方,五通神是南方的邪祟,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会不会是弟子看错了?”
“你把你感受到的再说一遍。”
孙承安仔细描述了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和那些细小的触手。
药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错,是五通神的手法。可五通神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除非……有人在背后请它们。承安,赵德禄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孙承安想了想,说:“赵德禄做粮行生意,前阵子好像跟镇上一个叫马三的人起了争执。马三原来也是开粮行的,跟赵德禄抢生意,被赵德禄挤兑得关了门,赔了个底朝天。马三一气之下,据说跑到南方去了。”
“南方……”药师父沉吟片刻,“那就对上了。五通神在南方信众甚多,如果有人诚心供奉,请一尊五通神到北方来害人,也不是不可能。承安,这个病你治不了。”
“那怎么办?”孙承安急了,“赵德禄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罪不至死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他精气耗尽,必死无疑。”
药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朽帮你一次。不过你要答应老朽一件事——此事了结之后,老朽就要走了。老朽的元气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再留在人烟之地,对老朽不利。”
孙承安眼眶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八、斗法五通
当天夜里,药师父让孙承安带他去了赵家。药师父穿上了他那件灰扑扑的长衫,白发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跟平时那个病恹恹的老人判若两人。
赵德禄的家人起初不让这两个人进——一个年轻郎中带个糟老头子,深更半夜来干什么?孙承安好说歹说,又拿出了仁心堂的招牌,赵家人才半信半疑地让他们进去了。
药师父站在赵德禄的床前,看了赵德禄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赵德禄的脉门上,闭目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对孙承安说:“果然是五通神。来的还不止一个,是一小股。领头的那只修为不浅,至少有两百年了。”
“能治吗?”孙承安低声问。
“能。”药师父说,“不过老朽现在的法力不够强,硬碰硬怕是不行,得用个巧法子。承安,你去抓几味药来——朱砂、雄黄、白芷、苍术、艾叶,再找一块桃木来。”
孙承安是郎中,这些药材药铺里都有,他赶紧去抓了来。
药师父把朱砂和雄黄研成细末,用白芷、苍术煮了水,调成糊状,在赵德禄的床前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那符阵一圈套一圈,中间写着一些孙承安看不懂的古字,弯弯曲曲,像是蝌蚪,又像是藤蔓。
画完符阵,药师父把桃木削成七根木钉,分别钉在符阵的七个方位上。然后他让孙承安把艾叶点燃,放在符阵的中心。
“你们都退到门外去。”药师父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孙承安和赵家人都退到了门外,把门关上了。
起初,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又像是猫头鹰在夜里的嚎叫。那声音刺耳得很,赵家的几个丫鬟吓得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屋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撞,撞得门窗都跟着震动。赵德禄在屋里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孙承安心急如焚,几次想推门进去,都忍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门开了。
药师父走了出来,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胡子上沾了几滴黑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是血,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好了。”药师父的声音有些虚弱,“那几只五通神已经被老朽赶走了。领头的那只修为不浅,老朽费了些力气,用桃木钉封了它的退路,它才不得不走。赵德禄的精气被吸走了大半,不过性命无忧,慢慢调养就是了。”
孙承安赶紧进去看赵德禄。赵德禄躺在床上,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样子。他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而不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赵家人千恩万谢,非要给银子。药师父摆摆手,说:“不要银子。你们要是想谢,就把赵老爷粮行里的粮食,拿出三成,分给镇上的穷苦人家。这也是替赵老爷消灾积德。”
赵家人连连答应。
回去的路上,药师父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孙承安扶着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药师父,您受伤了?”
“不碍事。”药师父说,“就是法力用多了,有些虚。休息几天就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药师父又说:“承安,老朽该走了。”
孙承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药师父……”
“别哭。”药师父的声音很温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朽是山里的东西,回山里去,那是老朽的家。你在人间好好行医,治病救人,比什么都强。”
“药师父,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
“你已经学会了。”药师父说,“形你已经有了,神你也摸到了门道。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慢慢悟,越悟越深。记住老朽跟你说的话——看病的时候,心里要装着病人,不要只装着病。心里有病人,手上就有神。”
孙承安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九、山中送别
药师父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孙承安送他到镇外十里,一直送到了白石山脚下。
药师父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秋风吹起他的白发和白胡子,在阳光下发着银色的光。老人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病恹恹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温和的光彩,像是深秋的山林,安静、辽远、厚重。
“承安,老朽再送你一样东西。”药师父从怀里掏出那截何首乌——就是那个像小老鼠一样的根块,递给了他,“这是老朽本体上分出的一截须根,也长了五百年了。你把它带在身边,寻常的邪祟不敢近你的身。将来你要是遇到疑难杂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把它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睡一觉,第二天你心里就有数了。”
孙承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药师父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赵德禄家的那个五通神,虽然被老朽赶走了,但它们不会善罢甘休。五通神记仇,它们打听到是老朽出的手,说不定会来找老朽的麻烦。不过老朽不怕,白石山是老朽的地盘,它们要是敢来,老朽自有办法对付。倒是你——它们可能会迁怒于你。你以后行医,如果遇到跟五通神有关的事,能躲就躲,不要强出头。”
“药师父,我不怕。”孙承安说。
药师父看着他,笑了:“老朽知道你不怕。你这孩子,胆子不大,可骨子里有股拧劲儿。不过,不怕归不怕,小心还是要的。你记住,对付五通神,最管用的就是桃木和朱砂,记住了?”
“记住了。”
药师父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孙承安记了一辈子的话——
“承安,你是个好郎中。将来仁心堂的招牌,不会砸在你手里。”
说完,老人走进了山林之中。他的身影在树丛间忽隐忽现,走了很远,孙承安还能看见那一头白发在绿色的林间移动,像一朵飘在山里的云。
后来,那朵云也看不见了。
孙承安站在山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十、仁心堂后记
孙承安回到柳河镇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医术越发精进,名声渐渐传了出去,不光柳河镇,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他的方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就是管用,同样的方子,别人开了没效果,他开了就见效。有人说他有“仙气儿”,有人说他得了“神授”,孙承安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他始终记着药师父的话——心里有病人,手上就有神。
赵德禄经过那次大病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抠门刻薄,真的拿出了粮行三成的粮食分给了穷苦人家,后来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会开仓放粮,成了柳河镇上有名的大善人。有人说他是被吓着了,怕五通神再来找他;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大彻大悟了。不管怎样,他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无疾而终。
马三后来从南方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别请它们、别请它们”,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他在南方供奉五通神害人,结果被五通神反噬了,把自己的神智赔了进去。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孙守义在六十岁那年把仁心堂完全交给了孙承安,自己退下来享清福了。他看着儿子的医术越来越高明,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解,好几次想问那个“逃荒的老人”到底是谁,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孙承安后来娶了刘寡妇家的刘巧儿——就是那个他治好了咳血的小姑娘。刘巧儿长大之后,出落得水灵灵的,性子温柔贤惠,跟孙承安很是般配。两口子一个看病抓药,一个操持家务,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跟孙承安学医,二儿子读书考了秀才,小闺女聪明伶俐,跟着爹学认药材,五岁就能背汤头歌诀。
孙承安一直把药师父送他的那截何首乌带在身边,用一块红布包着,贴身放着。每次遇到棘手的病症,他就会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那块温热的根块,心里就踏实了。
说来也怪,那截何首乌一直保持着刚摘下来时的样子,不干不枯,颜色鲜亮,摸上去温温润润的,像是活的。有时候孙承安半夜醒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怀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那股香味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像是躺在深山里的老树下,听着风声和鸟鸣,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年的秋天,孙承安都会独自一人去白石山,在山脚下坐上半日。他不进山,也不去找药师父,就是在山口坐着,对着山林说说话,说说这一年镇上的事、病人的事、家里的事。他也不知道药师父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说了,就心安了。
有一年秋天,他在山口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忽然看见山林深处亮起了一点绿光,幽幽的、暖暖的,像是在回应他。那绿光闪了三下,然后就消失了。
孙承安对着山林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下山,脚步轻快得像是个少年。
后来,柳河镇上流传起了一个故事——说仁心堂的孙掌柜,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药仙”,药仙教了他一手通神的医术。这个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有人说那个药仙是孙思邈显圣,有人说那是长白山的参仙,还有人说是神农氏的后代。
孙承安听到这些传说,只是笑笑,从来不置可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老人不是什么神仙大帝,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何首乌——只不过,比别人多活了几千年,多看了几千年的月亮,多听了几千年的风声,心里比别人多装了几千年的慈悲罢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那截何首乌,又看看窗外来来往往的病人,轻声说了句——
“药师父,您教的,我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