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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书生入蜀
清朝康熙年间,山东莱阳有个书生姓宋,单名一个“荔”字,字“裳”,自幼饱读诗书,性子耿直,最恨那等仗势欺人之辈。他父亲早年做过一任小官,清正廉明,却因不肯攀附上官,被寻了个错处罢官归乡,郁郁而终。宋荔裳自此家道中落,守着几间旧屋,靠着一肚子学问在乡里教几个蒙童糊口。
这一年,宋荔裳时来运转,得了四川某地县令的聘书,请他去做幕僚师爷。他心想:与其在家乡困守,不如出去闯荡一番,若能挣个前程,也好光宗耀祖。于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拜别了老母,独自一人踏上入川之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过黄河,翻秦岭,越剑门,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入了四川地界。这日傍晚,他走到一个叫做“落虹镇”的地方,只见四面青山环绕,一条碧溪穿镇而过,镇子上百十来户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倒是个幽静所在。他寻了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住下,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姓刘,人称刘掌柜,为人倒是和气,见宋荔裳是个读书人,说话也文绉绉的,便特意给他安排了楼上靠窗的一间清净客房。宋荔裳洗漱完毕,下楼吃了一碗担担面,又要了一壶茶,坐在堂屋里慢慢喝着,与刘掌柜闲聊。
“刘掌柜,贵镇这名字倒是有趣,‘落虹’二字,可是有什么来历?”
刘掌柜擦了擦手,凑过来说道:“宋先生好眼力,这名字确实有讲究。传说早年这地方闹旱灾,三年不下雨,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后来有一天,天上突然落下一道彩虹,彩虹落地之处,冒出一眼清泉,泉水甘甜,永不枯竭,救了这一方百姓。从那以后,这镇子就叫落虹镇了。那眼泉现在还在呢,就在镇东头的土地庙旁边,叫‘彩虹泉’。”
宋荔裳笑道:“倒是个好故事。那土地庙想必也灵验得很?”
不料刘掌柜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宋先生是外地人,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但先生是读书明理的人,我提个醒——明儿一早先生就赶路吧,不要在镇上多耽搁。那土地庙……唉,不好说,不好说。”
宋荔裳见他神色有异,正要细问,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哑的嗓子在街上喊道:“土地爷有令,明日乃是月望之日,各家各户备好三牲供品,鸡要整鸡,猪要整肋,酒要三斤,子时之前送到庙里,不得有误!谁家敢怠慢了,土地爷降罪下来,可别怪没提前言语!”
刘掌柜听了,脸色更白了几分,低声道:“又来了……”
宋荔裳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一个歪戴着帽子、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边走边敲边吆喝,身后还跟着两个獐头鼠目的跟班。镇上的人听见吆喝,大多关门闭户,面露愁苦之色,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宋荔裳皱起眉头,转身问刘掌柜:“这土地庙要三牲供品,怎么听着不像祭祀,倒像收税?”
刘掌柜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角落里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道来。
二、落虹镇的土地爷
原来落虹镇东头那座土地庙,供奉的是一位“显灵土地公”。据镇上老人讲,这土地庙少说也有两百年了,早年间确实灵验,风调雨顺,保佑一方平安。老百姓初一十五上上香,供些瓜果点心,也就够了。
可大约在二十年前,事情起了变化。
那一年,镇上来了个游方的道士,姓胡,自称能通阴阳、降妖除魔。他在镇子外面转了一圈,指着土地庙说:“这庙里的土地公已经功德圆满,升天去了,如今住在这庙里的,是天上派下来的一位新土地,法力高强,但脾气也大。你们要好生供奉,若惹恼了他,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人畜遭殃。”
说罢,这道士在庙前设坛做法,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说“新土地”已经安位了,让全镇人磕头礼拜。打那以后,土地庙的“规矩”就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起初是每月初一、十五要上供,后来变成每旬都要上供,再后来逢年过节更要加倍。供品也从瓜果点心变成了鸡鸭鱼肉,再后来指定要整鸡整猪、三斤好酒。谁家供品不周,轻则家里鸡犬暴死,重则有人莫名其妙生一场大病,请了胡道士来一看,说是“土地爷生气了”,得加倍补供、请罪消灾。一来二去,镇上的人都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可又不敢不供。
“那胡道士呢?”宋荔裳问。
“胡道士后来就住在土地庙旁边的厢房里,说是替土地爷看庙。可镇上的人都明白,那些供品十成里有八成进了他的肚子,三斤好酒更是顿顿不落。这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养了几个泼皮无赖当打手,在镇上横行霸道,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他就假借土地爷的名义降灾。前年有个屠户张老二,喝醉了酒骂了几句‘狗屁土地爷,就是个骗吃骗喝的’,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他家的猪圈里十二头大肥猪全死了,肚子胀得像鼓,嘴里还冒白沫。张老二吓得跪在土地庙前磕了一百个头,把家里仅剩的一头耕牛都宰了献上去,这才算完。”
宋荔裳听得又惊又怒:“这分明是那道士装神弄鬼、祸害百姓!你们就没报官?”
刘掌柜苦笑:“怎么没报?前年有个新来的县太爷,是个举人出身,不信这些,我们联名递了状子。县太爷派人来查,胡道士当着官差的面在土地庙里烧符念咒,说是请土地爷显灵。当天晚上,县太爷在衙门里睡觉,突然房梁上掉下来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把县太爷吓得当场晕过去,醒来后连说‘土地爷显圣了’,第二天就撤了案子,再也不敢管。后来那县太爷调走了,继任的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想惹麻烦。”
宋荔裳沉默半晌,又问:“那彩虹泉呢?还在吗?”
“在是在,可早就没人敢去打水了。胡道士说那泉水是土地爷的法器,凡人不能随便饮用,要喝就得先交‘水钱’。一桶水要五十文钱,比油还贵。镇上的穷人家喝不起,只好去三里外的山沟里挑水。”
宋荔裳听完,拍了一下桌子:“岂有此理!一个土地神,本该护佑一方生灵,如今反倒成了敲骨吸髓的恶霸!这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个妖孽!”
刘掌柜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宋先生小声些!这话要是传到胡道士耳朵里,可不得了!这镇上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个是胡道士的眼线?先生明早就走,别管这闲事,保重自身要紧。”
宋荔裳虽然愤懑,但见刘掌柜一片好意,便也不再多说,上楼歇息去了。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听得窗外更鼓敲了三更,心中烦闷,索性披衣起来,推开窗户透气。
月光如水,照着镇东的方向。他远远看见一座小庙的轮廓,庙前似乎有一团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还传来丝竹之声,像是有人在饮酒作乐。宋荔裳心中一动,暗想:这三更半夜,土地庙里怎么会有动静?
他正疑惑间,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窗前的烛火“噗”地灭了。月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宋荔裳打了个寒噤,正要转身去点灯,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穿着木屐在走廊上走。
宋荔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脚步声走到他的门口,停了。
然后,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冷气,冷得不像话,像是寒冬腊月从冰窟窿里吹出来的风。宋荔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看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缕淡淡的青烟,那青烟在地上打了个旋儿,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只有三尺来高,穿一身青灰色的袍子,头戴一顶歪歪扭扭的乌纱帽,脸上皱巴巴的,像一颗风干了的橘子,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泛着绿油油的光。
这小人儿背着手,仰着头,打量着宋荔裳,嘴里发出一种又尖又细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瓷碗:“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读书人?好大的胆子,在本官的地盘上,也敢拍桌子骂街?”
宋荔裳心中一凛,知道来者不善,但他性子刚直,并不惧怕,正色道:“你是何人?夤夜闯入他人居所,非奸即盗!”
那小人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澄澄的牙齿:“本官乃是落虹镇土地正神,奉天庭敕命,管理这一方水土。你一个过路的穷酸秀才,到了本官的地界,不烧香、不磕头、不上供,还在背后议论本官的是非,该当何罪?”
宋荔裳冷笑一声:“土地神乃是社稷正神,当佑护百姓、赏善罚恶。我一路行来,听镇上百姓所说,你不但不护佑他们,反倒纵容恶道敲诈勒索、鱼肉乡里,连一口泉水都要收钱——你这样的土地,也配称正神?我看你分明是妖邪假冒,占了土地庙,祸害人间!”
那土地公听了这话,脸色骤变,原本皱巴巴的脸扭曲起来,两只绿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东西!本官在此镇守二十年,香火鼎盛,威名远扬,你一个凡夫俗子,也敢对本官指手画脚?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说罢,他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往宋荔裳的方向一指。宋荔裳顿时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那土地公又尖声笑道:“怎么样?本官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识相的,明天乖乖备一份厚礼,到庙里来磕头赔罪,本官大人大量,饶你这一回。若是不识相——哼,你这辈子也别想走出落虹镇!”
说完,那青烟“噗”地散开,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的月光又亮了,烛火也自己燃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宋荔裳跪在地上,胸口还隐隐作痛,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心中又怒又惊。怒的是这土地公如此嚣张跋扈,惊的是自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斗得过这个妖物?可让他低头服软,去给这恶神磕头赔罪,那是万万不能的。
宋荔裳坐在床边想了半宿,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
三、老秀才的指点
第二天天没亮,宋荔裳就起了床,收拾好行囊下楼。刘掌柜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宋先生,昨晚没睡好?是不是赶路太累了?”
宋荔裳摇摇头,低声说:“刘掌柜,我不走了。”
刘掌柜大吃一惊:“先生这是为何?我昨晚说的话,先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正因为听进去了,我才不能走。”宋荔裳目光坚定,“这恶土地在镇上盘踞二十年,害苦了多少百姓?我宋荔裳虽然是个穷书生,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见义不为,无勇也’的道理。我要留下来,想办法除了这个祸害。”
刘掌柜急得直搓手:“先生啊,你是好心,可你有啥办法?县太爷都管不了,你一个外乡人……”
“我自有道理。”宋荔裳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掌柜,你只需告诉我,镇上谁最了解这土地庙的底细?”
刘掌柜想了想,说:“要说最了解的,还得是镇西头的周老先生。周老先生名叫周德彰,早年也是个秀才,在府城里教过书,后来告老还乡。他是镇上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最不信土地爷那一套的。前些年胡道士几次三番想找他麻烦,可周老先生在府城里有些故交旧友,胡道士也不敢太过分。先生若是想打听什么,不妨去找周老先生聊聊。”
宋荔裳问明了地址,出了客栈往西走。落虹镇的早晨倒是宁静安详,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偶尔有早起的老农挑着粪桶从身边走过,冲他憨厚地笑笑。宋荔裳心中感慨:这些淳朴的百姓,本应安居乐业,却被一个恶土地和假道士压榨了二十年,真是可悲可叹。
周德彰的家在镇西头一棵大槐树下,是一座青砖小院,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宋荔裳叩门拜访,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他打量了宋荔裳一眼,见是个读书人打扮,便客气地让进了院子。
两人在堂屋里坐定,通报了姓名籍贯,周德彰听说宋荔裳是山东莱阳人,笑道:“莱阳是文献之邦,宋先生想必是饱学之士。不知来我这小镇有何贵干?”
宋荔裳也不隐瞒,把昨晚遇到土地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德彰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先生,你能有这份仗义之心,老朽佩服。但有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宋荔裳拱手道:“愿闻其详。”
周德彰放下书卷,缓缓说道:“那土地庙里的东西,确实不是正神。但他也不是什么妖邪假冒——他原本确实是天庭敕封的土地正神。”
宋荔裳一愣:“既是正神,为何如此行事?”
“说来话长。”周德彰捋了捋胡须,“这落虹镇的土地神,原本姓赵,名叫赵守诚,是明朝末年的一位里正。当年流寇作乱,他为了保护镇上的百姓,独自一人去跟流寇谈判,被流寇残忍杀害。死后,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忠义,联名上书,朝廷追封他为‘忠义土地’,后来天庭也认可了,正式敕封他为落虹镇的土地神。最初的几十年,他确实尽职尽责,保佑一方平安,香火也一直很旺。”
“可问题是——神仙也架不住香火的诱惑啊。”周德彰苦笑道,“一百多年下来,他享受惯了供奉,渐渐觉得百姓给的这点瓜果点心不够看了。恰好二十年前,那个胡道士来了,此人心术不正,但确实有些旁门左道的手段,不知怎么跟赵土地搭上了线。两人一拍即合——胡道士替赵土地扩大香火、增加供奉,赵土地则给胡道士撑腰,让他狐假虎威、欺压百姓。这二十年下来,赵土地的胃口越来越大,胡道士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把个好端端的土地庙,搞成了他们俩的私人钱庄。”
宋荔裳听得咬牙切齿:“这赵守诚,当初本是个忠义之人,做了神仙反倒忘了本,真是可叹可恨!”
“可不是嘛。”周德彰说,“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虽然走了邪路,可根基还在,寻常人奈何不了他。就算告到城隍爷那里,他也是个有品级的神仙,没有确凿的证据,城隍爷也不好轻易处置。”
宋荔裳思索片刻,问:“周老先生,依您之见,要对付这个恶土地,该从何处入手?”
周德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宋先生,你可知道‘土地’这个职位,在天庭的体系里,是最小的官?”
宋荔裳点头:“这个自然。土地之上有城隍,城隍之上有东岳大帝,再往上才是天庭。”
“对喽。”周德彰微微一笑,“赵土地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落虹镇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城隍爷也管不到这么细。但他忘了,再小的官,也有管他的上司。他作威作福二十年,欠下的债迟早要还。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契机,把他的所作所为捅到上面去,让更高层级的神明来处置他。”
“可是,凡人之身,如何能上达天听?”
周德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幽冥路程须知》几个字。他把册子递给宋荔裳,低声道:“这是我早年在府城教书时,一位老道士送我的。上面记载着阴阳两界的通路、各处城隍庙的管辖范围,以及如何向阴司递送状纸的法子。我一直留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用上。今日遇到宋先生,看来是天意。”
宋荔裳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图文并茂,记载得十分详尽。他心中大喜,恭恭敬敬地向周德彰鞠了一躬:“周老先生大义,宋某感激不尽!此事若成,落虹镇数百百姓都得感谢您的大恩。”
周德彰摆摆手:“老朽不过是出了一本书,真正要冒险的是你。宋先生,你可想好了——跟一个土地神作对,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昨晚能让你胸闷气短,明天就能让你卧床不起。你若现在收手,趁早离开,老朽绝不笑话你。”
宋荔裳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恶土地一日不除,落虹镇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我意已决,绝不反悔。”
周德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几文钱,到门口小贩那里买了两个烧饼、一碗豆浆,请宋荔裳吃了早饭。两人又商议了半日,定下了一个计划。
四、土地庙探底
按照周德彰的计划,宋荔裳首先要摸清土地庙的底细——赵土地的“神位”到底在庙里什么地方,胡道士平时住在哪里,土地庙里有没有暗道机关,等等。这些事情,镇上的人虽然心中有数,但大多不敢多说,宋荔裳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回到客栈,换了一身半旧的衣服,装作一个游方算命的先生,在镇上转悠。落虹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特意绕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装作路过,远远地打量了一番。
这座土地庙倒是修得气派——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寻常土地庙大了不止一倍。庙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显灵土地庙”五个大字,落款是“康熙某年重修”。庙前的香炉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几碟已经开始发霉的供品。庙门旁边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门口堆着几个酒坛子,想必就是胡道士的住处。
宋荔裳正在打量,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昨晚那个敲锣吆喝的横肉汉子,此刻正叉着腰,瞪着一双牛眼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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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干什么的?在土地庙前鬼鬼祟祟的?”
宋荔裳不慌不忙,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在下是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路过贵地,见这座庙宇气度不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敢问这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香火如此旺盛。”
横肉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确实像个落魄的算命先生,便哼了一声:“这是我们落虹镇的土地爷,灵验得很!你要算命,去别处算去,别在这儿碍眼。土地爷不喜欢生人在门口晃悠。”
宋荔裳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是,在下这就走。不过……大哥,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只是印堂微微发暗,近来怕是有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大哥需得提防一二。”
横肉汉子本来一脸不耐烦,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狐疑地问:“你……你真会看相?”
宋荔裳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祖传的麻衣神相,不敢说十拿九稳,七八分还是有把握的。大哥若是有兴趣,在下替大哥仔细看看,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横肉汉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把宋荔裳拉到墙角,低声道:“那……那你给我看看,我最近的运势如何?”
宋荔裳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他的面相、手相,又掐指算了半天,说出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什么“贵人相助”“小人作祟”“逢凶化吉”之类,横肉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宋荔裳趁机套话,三言两语就把这汉子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这汉子姓牛,叫牛大壮,原本是镇上的一个泼皮,后来投靠了胡道士,当了土地庙的“庙祝”,专门负责收供品、传话、吓唬百姓。胡道士每个月给他几两碎银,外加管吃管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牛大壮没什么脑子,对胡道士言听计从,觉得自己是给土地爷办事,威风得很。
宋荔裳又问了些土地庙的事,牛大壮虽然嘴上有把门的,但架不住宋荔裳几句奉承话,不知不觉就漏了不少底。据牛大壮说,土地庙的正殿里供着一尊三尺高的土地神像,是用整块檀木雕成的,外面刷了金粉,十分贵重。神像寸长的桃木令牌,上面刻着符文,据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胡道士平时就住在那间厢房里,厢房法坛”,平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荔裳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又跟牛大壮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他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刘掌柜说了。刘掌柜听完,神色更加忧虑:“宋先生,你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就算你知道暗道在哪里、法器是什么,你一个读书人,还能去偷去抢不成?”
宋荔裳笑了笑:“刘掌柜放心,我不会蛮干。我自有分寸。”
当天晚上,宋荔裳关好房门,点上灯,取出周德彰给他的那本《幽冥路程须知》,仔细研读。书中记载,落虹镇隶属于本府城隍的管辖范围,府城隍庙在府城北门外,主祀城隍爷姓秦,名讳不详,据说是前朝的一位清官,死后受封为城隍,公正廉明,威名远播。书中还详细记载了如何书写“阴状”——也就是递交给阴司的诉状——以及如何焚化送达的法子。
宋荔裳研读了大半夜,终于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他磨墨铺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诉状,把赵土地纵容胡道士敲诈百姓、勒索供品、霸占泉水、降灾恐吓等罪行一一列举,写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诉状折好,贴身收藏。
然后,他吹灭灯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
五、阴司递状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宋荔裳估摸着时辰到了,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诉状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刘掌柜早已睡熟,客栈的前门上了闩,宋荔裳没有走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了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
月光黯淡,乌云遮住了大半边天,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宋荔裳按照《幽冥路程须知》上的记载,找到了镇子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书上说,这棵老槐树下有一条“阴路”,是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在这里焚化诉状,可以直通城隍府。
老槐树果然粗壮,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宋荔裳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诉状,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忽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作响,宋荔裳手中的火折子“噗”地灭了。他心中一惊,连忙又取出一个火折子,可还没等打着,狂风又起,卷起满地的枯叶,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
宋荔裳顿时明白了——赵土地在监视他!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老槐树的树梢上,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正是那个三尺来高的土地公。赵土地居高临下,尖声笑道:“哈哈哈!好你个宋荔裳,我就知道你不安分!想告我的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在这落虹镇,我就是天!你的诉状,烧到明年也到不了城隍爷手里!”
宋荔裳心中一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想起《幽冥路程须知》上还有一句话——“若遇邪神阻路,可咬破中指,以血书‘敕’字于状纸之上,则邪祟不能近。”
他没有犹豫,猛地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涌出,他飞快地在诉状背面画了一个“敕”字,然后将诉状往地上一拍,厉声喝道:“太上敕令,邪祟退避!”
说来也怪,那个血红的“敕”字一落在纸上,立刻发出淡淡的红光。赵土地在树梢上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狂风瞬间停歇,老槐树恢复了平静。宋荔裳趁机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了诉状。
诉状烧得很快,火苗窜起一尺多高,奇怪的是,火焰不是通常的橙红色,而是一种幽蓝的颜色,像是磷火。烧尽的纸灰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打着旋儿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夜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赵土地在树上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敢靠近那个血红的“敕”字,只能尖声叫骂:“宋荔裳!你等着!你以为告到城隍爷那里我就怕了?我在城隍府也有人!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能奈我何?等我摆平了这件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嗖”地一下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几片枯叶在空中飘飘荡荡。
宋荔裳靠在老槐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诉状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但他也清楚,赵土地说得没错——他在落虹镇经营了二十年,在城隍府未必没有关系网。自己一个凡人,要跟一个土地神斗,光靠一纸诉状是远远不够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客栈,天已经快亮了。
六、城隍显圣
诉状送出后的第三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镇上一切如常,牛大壮依然每天敲着锣吆喝大家准备供品,胡道士依然在土地庙里喝得醉醺醺的,百姓们依然愁眉苦脸地东拼西凑。宋荔裳心里开始有些不安——难道城隍爷没有收到诉状?还是收到了,但不管?
第四天夜里,宋荔裳正在房中读书(他已经不再急着赶路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这马蹄声不像是普通的马,因为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推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镇子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骑白马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玄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威严,三缕长髯飘在胸前,不怒自威。他的身后跟着八个身穿皂衣的差役,个个手持水火棍,面目冷峻。再后面,是一顶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这一队人马走得很慢,马蹄和脚步都不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踩在云端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宋荔裳惊讶地发现——他们没有影子!
他顿时明白了,这是阴司的官差!
那一队人马径直走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骑白马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土地庙的匾额,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八个皂衣差役立刻散开,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然后,中年男子走到庙门前,伸手一指,那两扇厚重的庙门“轰”的一声自己打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庙里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紧接着,胡道士连滚带爬地从厢房里跑出来,衣衫不整,脸上全是惊恐。
“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土地庙?土地爷饶不了你们!”
中年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庙里。胡道士想跟进去,却被两个皂衣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了,动弹不得。
宋荔裳在客栈的窗口远远看着,心中又惊又喜。他知道,城隍爷来了。
庙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声音忽大忽小,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其中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正是赵土地,另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则是那个骑白马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府城隍秦老爷。
争吵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突然,庙里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紧接着,赵土地尖声惨叫:“秦大人!你不能这样!我在落虹镇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有些小过错,也不至于……”
“小过错?”城隍爷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庙宇的瓦片都在发抖,“敲诈勒索、鱼肉百姓、霸占泉源、降灾恐吓——这二十年来,你干了多少好事?本府这里,光百姓的诉状就积了十几份!你以为你在城隍府打点的那些小吏,能替你瞒天过海?告诉你,东岳大帝已经知道了此事,亲自下旨查办!你一个小小的土地,也敢在天庭的法度面前耍横?”
赵土地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带着哭腔:“秦大人饶命!秦大人饶命!我是一时糊涂,被那胡道士蛊惑了……”
“住口!”城隍爷厉声道,“你自己贪图享乐、忘了初心,反倒怪别人蛊惑?来人!将赵守诚的法器收缴,押入阴牢,听候东岳大帝发落!土地庙查封,待天庭另派正神接管!”
庙里面传来一阵挣扎和哭喊的声音,但很快就平息了。不一会儿,城隍爷从庙里走了出来,身后两个皂衣差役抬着一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法器、供品和金银财物——全是赵土地二十年来的“积蓄”。另有两个差役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赵土地,此刻他被一条铁链锁住了脖子,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威风。
城隍爷走到胡道士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胡道士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都湿了,嘴里不停地念叨:“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你这妖道,装神弄鬼,祸害百姓,罪不可赦!”城隍爷一挥手,“将他打入本地城隍府的地牢,受十八层阴刑,刑满之后再交给阳间官府,依律治罪!”
胡道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被皂衣差役拖了下去。
城隍爷处理完这一切,忽然转过头,朝宋荔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宋荔裳清楚地看见城隍爷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然后,那一队人马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重新洒满了落虹镇,一切恢复了宁静。只有土地庙前那两块歪倒在地的石狮子,和散落一地的酒坛碎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七、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早,宋荔裳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推开窗户一看,只见镇上的人三五成群地往土地庙方向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人边跑边喊:“土地庙出事了!胡道士不见了!神像倒了!暗格里的东西全没了!”
宋荔裳穿好衣服下楼,刘掌柜正站在门口,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宋……宋先生!土地庙……土地庙昨晚遭了天谴了!神像摔成了两半,厢房里的酒坛子全碎了,胡道士的人影都不见了,连牛大壮都吓得跑出了镇子!还有那彩虹泉——泉水变得清澈透亮,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宋荔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时候,周德彰老先生也拄着拐杖赶来了。他走到宋荔裳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成了?”
宋荔裳点了点头。
周德彰哈哈大笑,拍着宋荔裳的肩膀说:“好!好!好!宋先生,你是落虹镇的大恩人!”
宋荔裳连忙摆手:“周老先生言重了,这都是城隍爷明察秋毫,与晚生何干?”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接下来的几天,落虹镇像过年一样热闹。百姓们自发地清理了土地庙,把赵土地的神像搬出来烧了,在庙的原址上立了一块石碑,记载此事,告诫后人。胡道士的厢房被拆除了,暗道的入口也被填死。彩虹泉重新对所有人开放,泉水果然甘甜清冽,比镇上老人记忆中的还要好。
宋荔裳又在镇上住了三天,帮周德彰整理了一些文书,又给镇上的孩子们上了几天课,这才告辞离去。临走那天,全镇的百姓都来送行,刘掌柜死活不肯收他的房钱,周德彰送了他一程又一程,最后在老槐树下依依惜别。
“宋先生,此去前途无量。”周德彰握着宋荔裳的手说,“你这份胆识和正气,走到哪里都能成事。”
宋荔裳笑道:“周老先生过奖了。晚生不过是路见不平,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倒是老先生,那本《幽冥路程须知》可是帮了大忙。”
周德彰哈哈大笑,两人拱手作别。
宋荔裳继续赶路,后来顺利到了任职的地方,做了县令的幕僚。他办事公正,足智多谋,深得县令器重。再后来,他自己也考中了举人,做了几任地方官,所到之处,清正廉明,深得百姓爱戴。
据说,宋荔裳晚年回到山东老家,每当夏夜纳凉的时候,儿孙们缠着他讲年轻时的故事,他就会讲起落虹镇的经历。每次讲完,他都会意味深长地说一句:
“这世上的神仙鬼怪,说到底,都是人心。人心正了,妖魔鬼怪自然就退了;人心歪了,神仙也会变成恶霸。你们记住了——头顶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个故事在山东莱阳一带流传了很久,后来被一位好事者记了下来,编入了《子不语》的续编之中。虽然经过了文人的润色,但落虹镇的老百姓都知道,那个仗义执言、为民除害的书生宋荔裳,是真实存在过的。
至于那本《幽冥路程须知》,据说在宋荔裳去世后,被他的后人捐给了莱阳的一座道观。道观后来毁于战火,那本书也就不知所踪了。但落虹镇的石碑还在,彩虹泉还在,泉水至今依然清澈甘甜。
镇上的人说,每到月明之夜,还能看见一个骑着白马的黑影在镇子周围巡视,那是新来的土地公——一位真正尽职尽责的正神。他从不要求百姓上供,也不搞什么排场,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而那个被押入阴牢的赵守诚,后来怎样了?有人说他在阴牢里关了五百年,刑满之后被贬为一只癞蛤蟆,永生永世蹲在田埂上吃蚊子。也有人说,东岳大帝念在他当初护佑百姓的功劳上,从轻发落,让他投胎转世,重新做人——这一次,他投生在一个贫苦农家,从小吃尽了苦头,后来当了官,倒成了一代清官。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落虹镇的老百姓更愿意相信后一种说法——因为他们觉得,即便是犯了错的神仙,只要真心悔改,也该有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民间故事最朴素的情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