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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乾隆三十九年,京城米市胡同出了个大祸事。
韩六这人在四九城也算是号人物——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打小爹娘管不住,十来岁就跟着街面上混混儿厮混,赌钱、酗酒、打架斗殴,样样沾。他爹韩老实本是个补鞋匠,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指望儿子长大了能替自己撑撑门面,谁知道养出这么个讨债鬼来。
那日韩六在外头喝了几两猫尿,醉醺醺回家里来,嫌他爹烧的菜不合胃口,开口便骂。韩老实忍不住顶了一句嘴,韩六登时暴怒,拎起板凳就砸。可怜韩老实年过半百,哪经得住这愣头青一顿打?当场倒在地上,肋骨折了两根,脑袋也开了瓢,血流了一地。
街坊四邻听着动静不对,跑来一看,好家伙,韩老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韩六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地踢。有人赶紧报官,兵马司的人来了,把韩六锁了去,交送刑部。
这件案子到了刑部,可惹了大争议。
二
刑部有个侍郎,姓何名文瑞,这人做官素来圆滑,凡事爱和稀泥。他看了韩六的案卷,翻了翻《大清律例》,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依下官看来,韩六殴伤其父,虽是大逆不道,然其父所受伤处,俱非致命要害,身上虽有伤痕,却不至于死。按律,若殴未致死,尚可从轻发落,或可减等判个流放。朝廷以孝治天下,若一概斩杀,未免太重了些。何大人,您说呢?”何侍郎在堂上侃侃而谈,目光扫向坐在正中的秦大人。
秦大人姓秦名大司,时任刑部尚书,是大司寇,人称“铁面包公”,为人刚正不阿,平生最恨不忠不孝之徒。他听了何侍郎的话,霍然起身,拍案喝道:“何大人此言差矣!父子乃人伦大本,天下至亲!韩六为子而殴父,悖逆人伦,十恶不赦,所犯乃忤逆大罪,罪在不赦!名分所关,理宜正法!若是连这等禽兽不如之人都可减等,朝廷法度何在?纲常名教何在?”
秦大人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皆惊。
何侍郎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再辩几句,秦大人已经拂袖而去,连夜上折子奏请圣上。
乾隆皇帝看了奏折,龙颜大怒,朱笔一挥:“名分所关,理宜正法。依议,斩!”
旨意下来,韩六被判斩立决。刑部提牢厅安排司狱司的人监斩,这个差事,落到了李怀中头上。
三
李怀中这人,说起来也是倒霉。他本是刑部司狱司的一名小吏,从九品的官儿,管着牢狱门禁启闭的琐事。在刑部当差十来年,平日里待人随和,见了谁都笑嘻嘻的,从不与人红脸。家里头上有老娘,下有妻儿,一家老小都指着他那点俸禄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监斩这差事,按说轮不着他。可偏偏那天提牢厅主事点卯,好几个该当差的司狱都告了病假。提牢主事翻了翻花名册,随手一指:“李怀中,你来。”
李怀中接了差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古监斩是“阴事”,大不吉利,没有哪个当官的愿意干。按老规矩,监斩官行刑前要穿全套公服,外头罩一件大红斗篷辟邪,行刑时念完罪状、宣布斩首之后,得站起身一脚把面前的公案踹倒,转身就走,目不斜视。这么做的名堂叫做“翻脸无情”——告诉那死鬼,杀你的是国法,不是我这个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莫来找我。
李怀中虽是个小吏,这些规矩却是懂的。他心下惴惴,思量着找个由头把这差事推了,可又不敢得罪上官,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到了刑场那天,秋风瑟瑟,刑场四周黑压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韩六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酒食也吃了,断头酒也喝了,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李怀中身穿大红斗篷,手捧令签,站在监斩台上,朗声宣读罪状。念完了,将令签往地上一掷,起身一脚踹翻公案,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嘴里还默念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去寻该寻之人。”
背后刽子手大刀一挥,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行刑之后,李怀中回到家中,心有余悸,跟妻子念叨了半宿。他妻子劝他:“你是奉命行事,又与他无冤无仇,怕什么?洗个热水澡,烧柱香去去晦气就是了。”
李怀中依言洗了澡,烧了香,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四
谁曾想,到了第三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那晚李怀中在书房里翻闲书,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脖颈吹气。他以为是窗子没关严,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李怀中,你好狠的心哪!”
李怀中猛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朦朦胧胧的黑影,隐隐约约看得出人形,脑袋和身子好像没连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脖子处有一道血淋淋的断口。
那黑影呜呜咽咽地开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怨气:
“诸位大人本来已经宽赦了我,是你,就是你李怀中,来监斩我!我一腔热血被你断送了,我做鬼也不甘心!今天就要你偿命!”
李怀中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韩六?你……你听我说,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也不想来监斩你,是上面点了我的名,我推不掉啊……”
那鬼哪里肯听,一步一步逼过来,两只青黑色的手伸出来,指甲有半寸长,直直地掐向李怀中的脖子。
李怀中的妻子听见书房里有动静,推门进来一看,登时惊叫出声。只见她丈夫满脸青紫,嘴唇发乌,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她扑上去又摇又喊,可李怀中只是翻着白眼,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来人哪!快来人!”李妻哭喊着跑出去喊人。
左邻右舍赶来,七手八脚地把李怀中抬到床上。有人掐人中,有人灌姜汤,折腾了大半夜,李怀中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可是两眼发直,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他来了……他来了……”
从那天起,李怀中就一病不起,人事不省,终日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家里人请遍了京城的大夫,谁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有个老大夫把了脉,摇着头说:“这脉象奇奇怪怪的,不像是寻常的病……老朽无能,另请高明吧。”
李妻无奈,只得去请了前门大街上顶有名的王半仙来瞧。
五
王半仙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面铜镜,后头跟着两个徒弟,进了李家门。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怀中的面色,忽然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对李妻说:“大嫂,这不是寻常的病。你丈夫是被冤魂缠住了,那冤魂怨气极重,就盘踞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不肯散去。”
李妻吓得脸色惨白,忙问:“那可怎么是好?”
王半仙捋了捋山羊胡,说:“待我看看此鬼的来路。”说罢,他命徒弟在院子里设起法坛,点上香烛,烧了三道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整个人变得阴气森森,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我是韩六!我是被斩首的韩六!李怀中杀了我,我要他偿命!”
李妻和家里人吓得齐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半仙又变回自己的声音,跟那鬼交涉起来:“韩六,你听我说,你是被国法处斩的,又不是李怀中跟你有私仇,你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韩六的鬼魂在他体内呜呜咽咽地说:“他监斩的我!就是他杀的!”
“那是他奉命行事,推脱不得。要怪,也该怪刑部的大人们定你的罪,怪皇上批的斩,你怎么不去找他们索命,偏偏缠着一个当差的小吏?”
“我……我不管!我就要找他!”韩六的鬼魂蛮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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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半仙叹了口气,又烧了一道符,闭上眼睛嘀咕了一阵,像是在跟谁通消息。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睛,对李妻说:“大嫂,你这事儿麻烦了。这冤魂是个糊涂鬼,认定了你丈夫是杀他的人,谁说都不听。方才我请了我家堂上的仙家去跟他说理,他说不清道理,只说‘是他杀的我,我就要他偿命’。我瞧这架势,怕是请不走的。”
李妻哭成了泪人:“王半仙,求求你,无论如何救救我丈夫!”
王半仙摇摇头,收了法坛,叹道:“大嫂,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鬼糊涂得厉害,不通道理。老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可这糊涂鬼偏偏不认这个理。我看你不如去城隍庙烧烧香,求城隍爷做主。若是城隍爷肯出面,或许还有转机。”
说完,王半仙拎着铜镜带着徒弟走了,连法事的银子都没收——不是他不要,是不敢要,怕沾上晦气。
六
李妻听了王半仙的话,当天就去了城隍庙。
北京的城隍庙在城南,香火向来旺盛。李妻带着儿子到了庙里,跪在城隍爷的塑像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烧香祷告,求城隍爷开恩,把她丈夫的魂给救回来。
说来也怪,李妻正在那里磕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嫂莫急,这事儿我替你走一趟。”
李妻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老头儿自称姓胡,说是城隍庙旁边给人看香火的,平日里替城隍爷跑跑腿、传传话。
“你的事儿,城隍爷已经知道了。”胡老头儿捋着稀疏的胡须说,“那个韩六死了以后,魂儿本该去城隍爷这里报到,等候阴司发落。可他怨气太重,不肯来,直接去找你丈夫索命了。城隍爷派了差役去捉拿,那韩六的鬼魂却狡猾得很,到处躲藏,差役一时半会儿拿他不住。”
李妻听了,更加忧心。
胡老头儿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帮你请个人来。前门大街有个出马的堂口,堂上的仙家是修炼了三百年的胡三太爷,神通广大,专门管这些事儿。你去求他,他老人家若肯出手,别说一个小小的冤魂,就是阴司来的鬼差,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李妻千恩万谢,依着胡老头儿指的路,找到了前门大街那个堂口。
七
那堂口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院里供着香案,香案上头挂着红布,红布上写着“胡黄白柳灰”五个大字。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赵,人称赵三姑,据说是胡三太爷在人间的弟子。
赵三姑问了李怀中的生辰八字和事发经过,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闭目凝神,过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变得粗犷洪亮,全然不似方才那妇人模样——
“吾乃胡三太爷!”
李妻和众人齐齐跪倒。
胡三太爷附在赵三姑身上,打了个哈欠,缓缓说道:“这事儿吾方才已经查过了。韩六那厮死了以后,魂儿在阴司挂了号,本该押赴第一殿秦广王处受审,依照他生前忤逆不孝的大罪,少说也要判入刀山火海受刑百年。谁知这厮怨气太重,趁着阴差一时疏忽,竟挣脱了锁链,逃回了阳间,缠上了你丈夫。”
李妻哭道:“三太爷,求您老人家救救我丈夫!”
胡三太爷沉吟片刻,说道:“救人倒不难。难的是这韩六是个糊涂鬼,不认理数,你说国法杀他,他说‘我不管’,你说他该找刑部的人,他说‘我不认得’——他就是认准了谁在他跟前,他就找谁。这就像那小孩子赌气,谁离得近就赖谁。”
“那……那可怎么是好?”
胡三太爷嘿嘿一笑:“糊涂鬼有糊涂鬼的治法。你且附耳过来。”
八
胡三太爷在赵三姑身上,低声吩咐了李妻一番话。李妻听了,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当天夜里,李妻回到家中,按照胡三太爷的吩咐,在院子里摆了一桌供品,点上七盏油灯,烧了三炷高香,又在门槛上放了一件李怀中平日穿过的旧衣裳,衣裳上头扣了一顶官帽。
一切准备停当,李妻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纸上的窟窿往外看。
子时刚到,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那七盏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却一盏都没有熄灭。紧接着,一团黑雾从墙头飘了进来,缓缓落在那件衣裳前。黑雾散去,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脑袋歪歪扭扭地搁在肩膀上,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
那黑影看见衣裳上的官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李怀中,你在这儿!你以为脱了衣裳我就认不出你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话音未落,那黑影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件衣裳,疯狂地撕扯起来。奇怪的是,他抱住衣裳之后,整个人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越挣扎粘得越紧。那七盏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得院子里鬼影幢幢。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两个身穿黑衣、头戴高帽的阴差从墙外走了进来,一个手里拿着勾魂索,一个肩上扛着哭丧棒。他们走到那团黑影跟前,冷冷地说:“韩六,你私逃阴司,擅害阳人,罪加一等,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黑影正是韩六的鬼魂。他拼命挣扎,可身上被七盏油灯的灵火锁住,动弹不得。阴差把勾魂索往他脖子上一套,用力一拉,韩六的鬼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被收进了阴差手中的黑葫芦里。
两个阴差收了鬼魂,朝屋里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九
天亮以后,李怀中竟奇迹般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妻子和儿子围在床边哭,诧异道:“我……我怎么躺在这儿?我记得我在书房看书,怎么就睡着了?”
李妻又哭又笑,把这几日的变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李怀中听了,愣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糊涂鬼,糊涂鬼,果真糊涂!我一个小小司狱,奉旨监斩,跟他无冤无仇,他倒来找我索命,岂不冤枉?真正定他罪、斩他头的,是秦大人、是何侍郎、是万岁爷——他一个都不敢找,偏来找我一个跑腿的!”
李妻抹着眼泪说:“谁说不是呢?这世上的人,有时候比鬼还糊涂。真凶不找,专挑软柿子捏。官面上那些人他惹不起,就来欺负你个当差的。”
李怀中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喃喃地说:“韩六啊韩六,你活着的时候打爹骂娘,忤逆不孝,是个糊涂人;死了以后不认冤仇,胡乱索命,又是个糊涂鬼。生前糊涂,死后糊涂,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十
李怀中病好以后,逢人便讲这件事,说京城有个糊涂鬼,死了三天来索命,结果索错了人。
这话传到刑部衙门里,那些同僚们听了,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掩口偷笑。有个老司狱拍了拍李怀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老李,你也别光说鬼糊涂。这世上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还不比那鬼强多少呢!”
李怀中咂摸咂摸这话里的味道,苦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日,李怀中在街上偶遇了那位当初想给韩六减刑的何侍郎。何侍郎见了他,问了问他的病,听说被冤魂索命的事,脸色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匆匆忙忙上了轿子走了。
李怀中望着那顶轿子远去的影子,忽然想起王半仙说过的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糊涂人不认,糊涂鬼也不认,可阴司里那本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秋风飒飒,吹得街面上的黄叶哗哗作响。李怀中紧了紧衣领,低头往家里走去。
他心里想:这世上要是真有因果报应,那韩六该找的人,迟早也是躲不掉的。至于那些活着时比鬼还糊涂的人——老天爷自然也有账本,只是一时还没翻到那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