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道冷厉眼风扫过,算是默认封口,示意胤禛有话快说,少磨磨蹭蹭。
“皇阿玛,您都见过。明珠大人府上的永祈,法海舅舅的孙子安泰,还有尹德舅舅的孙子尔图。”
叶赫那拉、佟佳、钮祜禄,三大家族一网打尽。
胤禛和宜修这眼光,是真毒。
这几家子弟家世、才学、性情样样拔尖,若能结亲,对胤禛在前朝立足大有裨益,堪称天作之合。
康熙坐得端正了些,瞥了眼房角大自鸣钟,似笑非笑调侃:“人选是不错,可人家家里肯答应?”
“托弘昭的福,永祈能在您面前替明珠大人报丧,儿子算他们家半个恩人,永祈的父亲很乐意;揆叙、揆方虽不赞同,可终究是侄子婚事,他们也不好多嘴。
法海舅舅原本犹豫,多亏郭罗玛嬷与温宪帮忙说话,已经差不多定下。
棘手的是尹德舅舅,他不大想和皇家结亲,不过四姨母出面说合后,态度也……缓和不少。”
“法海、尹德都是你长辈,你不便出面,回头朕替你敲敲边鼓,把这几门亲事敲定。”
康熙心中权衡已定,决意扶老四一把。
胤礽即将复立,朝局必须重新平衡。老三胤祉难堪大任,撑不起对抗老八的担子,眼前的胤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绝不能让老八一家独大。
佟国维一门心思死保胤禩,马齐、王鸿绪、揆叙、揆方、阿灵阿尽数站在八爷那边,御前重臣,是时候洗牌了。
法海人品稳重,让他接佟国维的位置,对母族佟佳氏也有利;
马齐该打压下去,换上张廷玉接手差事,正好杀杀八爷党气焰;
阿灵阿这些年荣宠不薄,法喀身子不行了,推尹德上来,正好制衡钮祜禄氏;
揆叙、揆方虽得了明珠几分真传,终究火候不够,掀不起大浪,由着他们去;
王鸿绪一介汉臣,没了朕的青眼,撑不了多久;
至于李光地,也该敲打一番,让赵泰真上疏弹劾,他自然懂得该怎么站队。
一念之间,康熙已将朝中重臣的起落尽数敲定,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神色,看向胤禛:“朕记得,贵妃提过,你后院有个敏妃的族人,叫颖儿,当年巡蒙时伺候贵妃很尽心,她有个女儿,今年几岁了?”
“三岁了,皇阿玛。”
“朕再给你做个媒。温宪的儿子小老虎,今年也四岁了,干脆把这门亲也定下。”
“这……”
康熙眼神一沉:“娘亲舅大,你是小老虎亲舅舅,又是佟佳氏外孙,还能委屈了你女儿不成?”
“不是不是,儿子是担心,将来小两口真闹起来,儿子帮谁?一个是亲外甥,一个是亲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哈哈哈——”
康熙被逗得放声大笑,指着胤禛恨铁不成钢:“刚觉得你有几分人情味,又开始胡思乱想。不盼着孩子好,反倒先操心没影的吵架。”
胤禛低头尬笑,忙把这页揭过。
皇阿玛这是在点他,要他善待佟佳氏。
前些年严禁他接触佟家,如今又让他照拂,当真是……圣心难测,说变就变。
胤禛哪里知道,康熙要动自己亲舅舅佟国维,这桩婚事便是对佟佳氏的变相补偿,也是给胤禛加码。
明面上,胤禛手里没一张大牌,御前重臣无一人公开支持他(马齐是暗投,康熙并不知情)。可这四桩婚事一成,胤禛便能得到几大家族的暗中支持,再加上法海、尹德相助,足以与老八分庭抗礼。
下面人斗得越凶,越要往上攀附,坐在上头的人,才能以调停为名,平衡各方,永远稳坐钓鱼台。
当然,这其中也不全是算计,还有对温宪的真心疼宠。
当年行宫动乱,温宪连夜赶去,哭着护他、安慰他,这份孝心,康熙一直记在心里。自然要为外孙铺路,不让女儿晚年无靠。
女婿舜安颜也算能屈能伸,看清时局,早早投靠弘晖、弘春,哪怕被人取笑自降一辈,却是真正懂得急流勇退的明白人。
“老四,温宪是你亲妹妹,性子是娇纵了些,说话也直,可心不坏。又是一母同胞,跟你媳妇也处得来,别总冷着脸对她。”
胤禛脸瞬间涨红。
皇阿玛这话也太重了。他乐意给温宪冷脸?还不是她不会做人,别说比不上纯悫公主,便是刚出嫁不久的八妹,都比她懂事。他书房里那方镇纸,还是八妹托齐方起亲自设计题字的。
他连忙叩头:“皇阿玛说得是,儿子记住了。”
“行了,温宪什么性子,朕还不清楚?”康熙指着他,自嘲一笑,语气沉了下来,“你那点心思,朕心里都有数。朕儿子不少,可真心惦记朕的有几个?你们背地里嘀咕的那些话——老爷子偏心、眼里只有二哥,朕会不知道?若非亲生骨肉,朕凭什么容你们到现在?”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胤禛,你记住,朕对你们再严苛,也守着底线。你们就算是演,也得等朕闭眼了,再对兄弟下死手。朕活着一天,你们就必须装出兄友弟恭的样子。朕老了,不指望你们多孝顺,至少别让朕亲眼看着骨肉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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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康熙淡淡瞟了眼大门,意思再明白不过——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胤禛面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沉默躬身退出乾清宫。
可一踏出宫门,他心底早已狂喜翻涌。
老爷子这一顿训斥,哪里是骂,分明是提点!
是告诉他,往后可以和老八斗,但要有分寸,不能赶尽杀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虽然要复立二哥,可在大清江山继承人这件事上,老爷子心里门儿清:
最终能接过大位的,只会在他和老八之间产生。
所以,他默许自己与老八相争。
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老爷子面前,光明正大觊觎神器,而不会被斥为痴心妄想的一天!
胤禛激动得好几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着嘴唇偷偷“噗嗤噗嗤”傻笑,看得宜修眼皮直跳。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没忍住,冷不丁一脚把人踹下床,没好气骂道:“出息!瞧瞧你现在这样子,哪还有半分冷面阎王、威慑宵小的模样!”
“哎哟——我的腰!我的腰啊!”
胤禛扶着腰,指着骂完人就翻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宜修,气得说不出话。
这女人,从前动手也就罢了,还知道在外人面前给他脸面,现在居然连脚都用上了!
这几天,她更是打着替太子妃和明曦谋划的旗号,天天约三福晋、五福晋、温宪往慈宁宫跑,围着太后诉苦,拐弯抹角骂男人薄情寡义、不懂疼福晋,说除了老八,没几个皇子真心顾着妻儿……
这是演戏打动太后?
明明是趁机抹黑他,抬高她自己在女眷里的地位!
要不是二哥知道明曦实情后,私下低声下气求他相助,胤禛非得让这女人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真是给脸了,敢这么对他!
像是听见了他心底腹诽,宜修猛地转过身,一道眼刀甩过去,没好气呵斥:“你不冷啊?不想睡就回外间去,别冷冰冰钻进被窝,把寒气过给我!”
“睡睡睡,怎么不睡!”
胤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牢骚全消,一个麻利猛扎,麻溜缩进被窝,半点脾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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