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攥着三福晋略显枯瘦的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总算想通了?你啊,纯属钻牛角尖,白病这一场,除了让三哥和孩子们揪心,半点儿用没有,赶紧给我起身!”
三福晋愣了愣,一脸茫然:“起身?去哪?”
“你这是心病,缓过来就没事了,九弟妹是真熬坏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妯娌,她病着,能不去探探?”宜修伸手就去扶她,又唠叨两句,“三哥就没跟你分析过?难不成他也没看透老爷子的心思?”
三福晋咳了两声掩去脸上的尴尬,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他倒说过两回,我那时候吓得魂都没了,哪听得进去?再说了,思泰、念佟跟他向来不亲,弘晴他倒是疼过两年,如今也淡得很,他的话,我能信几分?”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宜修眼底藏着笑意:“我今儿来,见他殷勤得很,句句都是真心关怀,人也瞧着瘦了不少,心里终究是在意你的。你啊,也别总跟三哥甩脸子,好好相处,日子也能舒坦些。”
三福晋依旧傲娇:“哼,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一世夫妻半世嫌,不及过客两三言。”宜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咱们都是皇家妇,还能指望丈夫从一而终?看开些,别跟自己赌气。说到底,还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互相让一步,日子才能好过。”
三福晋抬手用锦帕掩了掩唇,心里的怨气稍稍敛了些,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再说吧,急什么。”
宜修笑得眉眼弯弯:“行,再说再说,你的日子,自然你说了算!”
“那是自然,我自有主张。”三福晋说着,挑了件今夏刚贡来的青绿色绸缎衣裳,麻利地梳妆上妆,随后傲娇地扶着丫鬟的手出了卧房,对着一脸惊讶的胤祉丢下一句:“我去九弟妹府里探病,你好生照看府上和孩子们。”
胤祉愣了愣,随即笑成了一朵菊花,对着宜修连连作揖:“哦哦,好!好!爷一定照看好,你放心去!”
被三福晋排挤嫌弃这么多年,头一次被这般吩咐,激动得差点手足无措。
思泰、念佟见额娘精神抖擞,欢欢喜喜地凑上来,齐声说会帮阿玛照看府上,一家人难得有这般和睦的模样。
出了诚亲王府,宜修对着三福晋挤眉弄眼,三福晋脸颊发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多时,马车到了九贝勒府。
九福晋的院落里,燃着一炉上好的凤翥香,是胤禟特意让手底下的香料铺定制的。
论起宠妾宠女人,胤禟素来大方,虽说没什么真心,也不专一,但论相貌、论家世、论产业,他确实拿得出手,半点不亏了九福晋。
九福晋刚嫁过来时,就被胤禟奶娘的女儿刘氏挑衅,还被爆出怀有身孕,从那时起,她就断了对丈夫的念想,只当是搭伙过日子,不求真心,只求安稳,反倒和胤禟相处得相敬如宾。
靠着宜修和三福晋出的主意,让宜妃注意到奶娘在九贝勒府指手画脚、越俎代庖,宜妃大怒,当即处置了刘氏母女,九福晋在府里的地位彻底稳固。
后来,既有亲侄女爱兰珠陪伴,又生下了女儿乌林珠,前些年还会忧心丈夫的子嗣,被宜修和三福晋点拨,彻底看开了。
平日里只挂心远嫁蒙古的爱兰珠和身边的乌林珠,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若不是这次指婚的消息传来,她此刻还在府里安安稳稳地享清福呢。
宜修和三福晋联袂而至,正院的奴才不敢耽搁,忙不迭地通报。
九福晋靠在床头,拉着五福晋诉苦,七岁的乌林珠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碗给额娘侍疾,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宜修笑着走上前,语气柔和:“乌林珠真是个孝顺孩子,九弟妹能有这么个小棉袄,真是天大的福气。”
九福晋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望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嗓音沙哑:“福气倒是有,可若能留住这份福气,让她留在我身边,那才是真的福气。”
三福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语气中肯:“话虽如此,可你得先好起来啊!拖着病体去求恩典,能得几分垂怜?不说去求宜妃娘娘,也该去太后跟前表表心意、诉诉苦。还有两日,皇阿玛就回銮了,听说要直接去畅春园过重阳,这可是个机会。”
“是啊是啊,九弟妹,咱们不哭了,好好喝药,把身子养结实了。到时,我陪你一起去见皇玛嬷!”五福晋接过乌林珠手里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九福晋喝药,语气里满是关切。
宜修趁机给剪秋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乌林珠去外院玩。
屋内药味浓重,再者,有些话,终究是不能让孩子听见的。
九福晋一口一口喝着药,眼巴巴地望着宜修。
可怜天下父母心。
九福晋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就盼着侄女爱兰珠、女儿乌林珠能平安顺遂。
爱兰珠已经远嫁,若是再让乌林珠去抚蒙,真要了她半条命!
“前儿梧云珠传信回来,说爱兰珠孕相很好,敖汉部那边,额驸乌力吉也事事都顺着她、疼着她,你也能放宽心些。”宜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
九福晋挑了挑眉,眼底瞬间泛起些许亮光,连精神都好了几分。
宜修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端静公主是伊德勒的额娘,你也知道,她和老九在蒙古的时候,相处得可不怎么样,俩人还曾当众互怼过,闹得很不愉快。”
九福晋猛地昂首,细细思忖了片刻,激动得连连咳嗽。
这还是她头一次,庆幸胤禟那吊儿郎当、爱惹事的性子。
五福晋见她来了精神,连忙寻了件厚实的狐裘斗篷给她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从病床起身,挪到暖阁的罗汉榻上。
暖阁里烧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三福晋给她端了一杯温茶,等她平复了呼吸,又劝道:“九弟妹,宜妃娘娘在皇阿玛跟前素来得脸,她说的话,皇阿玛多少会听进去几分。你可得好好求求宜妃娘娘,让她多为乌林珠打算打算,毕竟,乌林珠也是她的亲孙女。”
五福晋也连忙点头附和:“你放心,有我呢!我一定帮你!宜妃娘娘和郭贵人,不一直想给早夭的小哥哥过继子嗣吗?她们对我,向来是和颜悦色,只要我去说,她们肯定会帮乌林珠进言的。”
九福晋握着五福晋的手,眼眶都红了。宜妃和郭贵人对五福晋格外看重,这几个月更是近乎讨好,只要五福晋肯帮忙,宜妃定然会尽心为乌林珠周旋。
见这妯娌二人这般同心,宜修和三福晋相视一笑。
宜修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没错,九弟妹,只要你们妯娌一条心,乌林珠的前程,总不会差的,也总能有个依靠。”
五福晋年没听出深层意思,九福晋瞬间领会,紧紧攥着五福晋的手,恨不得把自己和女儿都托付给这位五嫂。
五福晋被两人期盼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暖,渐渐迷失了自我,轻声细语地哄着九福晋,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侄子也是子,侄女也是女,就像你平日里照拂弘晏、弘昂一样,我对乌林珠,也会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九福晋眉宇间的愁云散去了大半,强撑着精神,吩咐下人赶紧张罗晚宴,要好好招待几位妯娌。
胤禟素来对五福晋敬而远之,自然不会出席晚宴,只派人把女儿乌林珠叫到前院陪自己用膳,特意把正院留给她们几人,也好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心头的大石落了一半,九福晋恢复往日健谈的范儿,靠在五福晋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屋内的愁云,渐渐被欢声笑语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