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风带寒,柳枝秃尽,蝉鸣鸟声俱寂,只剩乌鸦偶啼,长乐院池塘里残荷败叶铺了一片,满目萧瑟。
檐下悬挂的鎏金宫灯摇晃叮咚作响,青砖地上落着的黄叶被风卷动,檐下偏热闹非凡——
紫薇、秋菊、黄秋英、玉簪花挤在一起争艳,宜修立在花旁,一手持剪一手捻枝,咔咔修剪枝叶,脚下落英满地,一身淡蓝牡丹菊旗装,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藏锋守拙,却自有底气。
“主子,外头凉,回屋吧。”剪秋轻声劝,手里捧着一件木兰缂丝披风,是太后前几日刚赏下来的。
宜修回头一笑,语气轻快:“回去做什么?这般秋景,难得。”
剪秋迟疑着又问:“主子还在为三福晋、九福晋的事烦心?”
宜修脸凤眉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她们那是自己吓自己!真该愁的是太子妃,人家都硬撑着,她们倒先躺倒了。”
太子妃在草原就病着,回銮一路强撑精神,身为储君正妃,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体面,再委屈再抑郁,面上也得端着温婉笑意。
这便是皇家嫡妃的宿命,纵有千般苦楚,也只能藏在锦缎华服之下。
宜修望着墙角枯透的牡丹,想起早年太子尚得圣宠,咸安宫繁花似锦,她特意从王府暖房挑了两株最艳的青龙卧墨池、白雪塔,亲自送到咸安宫,只为博太子妃一笑。
当时太子妃,身着正红织金凤旗装,头戴东珠抹额,笑起来人比花娇,雍容内敛中还藏着几分少女气,哪像如今,被深宫规矩、储位风波磨得生机尽失,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愁绪。
养花如养心,花开同喜,花落人空。
她眼底掠过几分失落与怜悯——一半为太子妃,一半为自己。
太子妃的处境,与上一世的她何其相似,空有尊位,无半分实权。
天下女子艳羡的凤位,于她们而言,不过是金锁链,锁人,更锁心。
皇家的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无偿的,每一份尊荣背后,都是身不由己的妥协与牺牲。
“备车,去三嫂府里。”
宜修换了一身淡蓝牡丹荣菊旗装,亲自拎着一盅杏仁白肺汤去探望。
胤祉早已在府门前等候,眉宇间满是焦灼,一见她犹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四弟妹可算来了!你三嫂咳了整半个月,水米不进,府医换了三拨,都说全是心病,我和孩子怎么劝都没用,你可得帮帮她。”
诚亲王府朱红大门上的铜钉锃亮,门旁的石狮子威严矗立,衬得府内的愁云更重。
宜修颔首:“三哥放心,我尽力。”
胤祉如蒙大赦,立刻让人把思泰、念佟都叫到外院,又遣退了卧房里的丫鬟,只留妯娌二人说话,生怕外人打扰,也怕让三福晋更添心结。
“咳咳——”三福晋一阵猛咳,伏在榻上直不起身,身上盖着的云锦薄被绣着缠枝玉兰花,咳得面色潮红,眼角沁出泪水。
宜修上前轻拍她背,无奈道:“你啊,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样。皇家女儿的命,本就不由自己,可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还怎么护着孩子?”
三福晋咳得稍稍缓过劲,怔怔望着窗外缸里含苞的西府海棠,秋风带着潮气扑进来,更添凄楚。
是当年太后赏赐的品种,在诚亲王府栽了十余年,每年花期都开得繁盛,如今只剩几枝花苞,似是也跟着主人一起消沉。
宜修皱眉叫人关窗,直言斥道:“你瞎琢磨什么!太子妃都没垮,她的女儿明德才是最有可能远嫁的,你倒先把自己吓病了。你忘了,皇家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与体面,远嫁抚蒙的格格,既要能撑起蒙古王妃的气度,也要能为大清维系与蒙古的关系,不是随便哪个格格都能胜任的。”
三福晋捂着帕子气道:“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思泰、念佟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怎么舍得让她们去那偏远的蒙古,受那风沙之苦,还要应付部落里的尔虞我诈!”
宜修淡淡瞥她:“除非皇家没人了,思泰、念佟才轮得到远嫁抚蒙。”
三福晋猛地攥住她手,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急切:“真的?四弟妹,你可别哄我!”
宜修甩开手,把汤递过去:“喝了,我就细说。你这身子,再熬下去,不等孩子有事,你先垮了。”
“成!”三福晋仰头一口闷完,又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茶漱口,匆匆用锦帕擦了两下嘴角,乖乖靠在软枕上,眼巴巴等着宜修开口,那模样,倒像个听话的孩子。
“思泰和念佟,跟我那几个孩子一样,是皇阿玛亲口认的祥瑞。”宜修慢条斯理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不说太后舍不舍得思泰——思泰眉眼间像极了孝庄文皇后,科尔沁部向来看重与大清的联姻,更敬重孝庄太后,怎么可能让肖似太后的格格远嫁受苦?单说念佟,她长得和皇上亲娘几乎一个模样,老爷子念及旧情,也舍不得把她送远。”
她顿了顿,又不客气地斥:“九弟妹愁还情有可原,老九在蒙古经营多年,开辟了那么多商道,又在榷场掺了股,家底丰厚,乌林珠作为他的嫡女,若是远嫁,能给伊德勒带来不少助力,确实有几分风险。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不过是关心则乱,自己吓病自己,忘了皇家选亲的规矩,更忘了咱们这些宗室福晋,早就该看透这些身不由己。”
三福晋被骂得一噎,眼眶微微发红:“我、我舍不得女儿啊……我知道皇家规矩大,可她们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苦?”
宜修轻叹:“咱们在皇家这么多年,起落见多了,还有什么看不透?老爷子要立一个真心向大清的蒙古王,稳固西北边疆,必然要让蒙古王妃出身尊贵、格局开阔、手段狠辣,既能执掌蒙古后院,又能帮伊德勒稳住部落,安抚人心。你家思泰、念佟是你娇养长大的,性子单纯,没经过朝堂、部落的历练,怎么可能胜任?可明德不一样,她自小就在尚书房读书,跟着皇子们一起学经史、懂谋略,这两年更是被皇阿玛亲自教养,教她朝堂格局、部落治理,说白了,老爷子早就把她按蒙古王妃的标准培养。”
她当年也曾迷糊,不明白康熙为何偏偏看重明德,是胤禛点醒她:
无论从社稷安稳、军事布局,还是从亲情考量,明德配伊德勒,都是最可能的人选。
二哥若真被废,明德作为废太子之女,留京只会被人踩低捧高、流言缠身,难以立足;
远嫁蒙古,是劫也是幸!
以大清贵女的身份,执掌蒙古王妃的大权,受人敬重,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乌林珠也有一丝可能,老九至今没有嫡子,对乌林珠格外疼爱。
乌林珠远嫁,嫁妆必然是最高规格,老九在蒙古的商道,能为伊德勒提供源源不断的军费和物资。
只皇阿玛心思深沉,绝不会愿意老八、老九借着乌林珠的婚事,借机染指蒙古兵权,威胁皇权。
三福晋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明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清醒。
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想起这些日子的消沉,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自己竟是被一时的焦虑冲昏了头,怔怔望着宜修,半晌才喃喃一句:“我……我竟是白愁了这一场。”
宜修看着她终于回神,淡淡一笑:“想通了就好。好好吃饭吃药,把身子养回来,才能好好护着孩子。皇家女儿,各有命数,急也没用,怕也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守好自己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