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风云骤变暗恨生
宜修这些日子总爱立在廊下老槐树下,看秋风卷着黄叶簌簌飘落。
冷眼旁观京中各家暗流涌动、互相试探,半步府门都不曾踏出,活成了皇家这些日子里最安静的局外人。
三福晋、九福晋接连捧着奇珍、绸缎厚礼上门,说是探望,实则是来求计问策,想借着雍王府的风向为自家谋算。
宜修一概让剪秋挡在门外,只推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这种牵扯储位、西北、满蒙联姻的浑水,帮谁都要得罪另一方。
索性闭门谢客,谁也不沾、谁也不帮,明哲保身才是最稳妥的路数。
此事牵扯西北大局、关乎社稷根基,莫说她一介亲王福晋,便是胤禛、胤礽这些皇子捆在一起,也撼动不了康熙半分决心。
老爷子拿定主意,铁了心要推行到底,谁拦着谁就是自寻死路。
康熙不是铁石心肠,也知为人父母谁愿女儿远嫁荒漠,是以只先定下婚事框架,迟迟不敲定最终人选。
端静与伊德勒总算松了口气,眼见太子日日面色沉郁、太子妃与惠妃缠绵病榻,宗室上下人心惶惶,傻子都明白他们的抗拒。
说实话,若有得选,二人也不愿应下这门亲,可胳膊拧不过大腿。
皇权在上,只能被动接受。
拖一日是一日,至少眼下不必被宗室兄弟、表哥们明着排挤针对,免去不少难堪。
伊德勒武艺出众,骑射皆是上佳,但架不住弘昭天天带人围堵嬉闹。
再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连番折腾,更别提还有弘晖、弘春这两位“债主”明里暗里施压——
入京六年,伊德勒每逢尚书房讲师罚抄背书,全靠弘晖、弘春兜底帮忙,日积月累,欠下的“人情债”早已堆成山。
端静从草原送来的财宝、皮草、兵器,全被他拿去抵债还不够。
有时手头拮据,甚至要找同为额驸之子的莫日根、布琳借钱度日,窘迫得很。
欠条一张接一张,伊德勒见了两位债主就举手告饶,半点不敢硬气。
他一心以霍去病为榜样,立志不封狼居胥、不灭准噶尔,绝不成家立业!
赐婚圣旨难违,只得想方设法拖婚期,说不定拖着拖着,局势有变,格格便能得自由。
但求债主高抬贵手,容他缓一缓,家里实在没“粮草”还债。
弘晖、弘春得了准话,这才放过他。
不等二人把消息带去宽慰太子妃与惠妃,太子直接叫停了这群孩子的“胡闹”,脸色冷得吓人。
弘晖、弘春立刻凑到太子跟前,伏在他膝头,眨着丹凤眼小心翼翼开口:“二伯,我们也是为了宁楚克与明德。”
太子板着脸,无奈摇头:“没用的,你们这般闹腾,解决不了半分事,只会添乱。”
“二伯,我们只是想尽份心。”弘晖依旧伏在他膝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太子轻拍他的头,眼神晦涩难明:“傻小子,谁也动摇不了你皇玛法的心思。管好你那群弟弟,别再掺和大人的事,免得引火烧身。”
弘春皱着眉扯他衣袖,满脸不解:“二伯,我听说前明不和亲,咱们就不能这般吗?”
太子望着天空,眼神空洞:“满蒙联姻是大清内部联姻,算不得和亲,且大清与前明本就不同。”
大清立国根基,本就是以夷治华。
自入关起,满人便自知为关外部族,既自卑于身份文化,又不敢全然汉化、抛弃旗人根本。
胡虏无百年国运,这话半真半假。
北魏、辽、金因主动汉化而国祚长久,元朝拒汉化、分四等,不足百年而亡。
为求江山稳固、彰显统治正统,清廷以“大一统”为核心,要的是四夷真正臣服,而非表面羁縻。
开国至今,大清始终不惜代价开疆拓土,对准噶尔必打到底,对蒙古必牢牢维系。
满蒙联姻这一国策,正是由此而来,是刻在国本里的规矩,无人能改。
这些深层道理,弘晖、弘春尚且听不懂,太子也无从解释,只满心苦涩无处诉说。
太子早已看透康熙的心思:所谓挑选嫡出孙女,实则选定的自始至终只有明德。
伊德勒是未来的“蒙古王”,其福晋需出身、心智、手腕、城府俱全。
纵观诸孙女,唯有明德曾被康熙亲自教导、特许入尚书房听学。
当年只当女儿好强不服输,不愿低堂兄们一头,如今才知,一切早被安排妥当,步步都是算计。
而宁楚克,同她父亲一般,生来便是陪衬,用来掩人耳目。老爷子的心思,深不可测,冰冷得让人胆寒。
若不是在侄儿面前,胤礽真想仰天怒吼:他贵为太子,坐拥最尊身份,为何这身份却要夺走他最珍视的一切?
他已放弃储位执念、已认命低头,为何到头来却留不住自己的女儿,要让她也成为帝王献给大清的“祭品”?
积压心底多年的怨怼、愤恨、不甘与叛逆,瞬间喷涌而出。
他浑身簌簌发抖,如狼似虎地直勾勾盯着那座最高、最大、龙旗飘飘的御帐,眸子里闪烁着对权欲的极致渴望、对至尊之位的迫切追求,以及对掌权者彻骨的恨意。
中秋宴后,塞外大雪漫天纷飞,天寒地冻,连风都带着刺骨寒意。
康熙雷厉风行惩处完私通准噶尔的蒙古郡王、台吉,肃清草原异心后,于八月二十正式下旨御驾回銮。
京城寒意渐浓,虽不及塞外凛冽,也渐渐冷了下来,归銮之日一日日逼近。
宜修三不五时就收到诚亲王府田侧福晋的密信,字字恳切哀求,只盼她能出面劝劝钻了牛角尖、整日郁郁寡欢的三福晋,免得三福晋再这般消沉下去伤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