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摇落旧年事,芦花如雪卷秋风。
八月京城天凉叶飘,金风卷着枯叶掠过朱红府门,宜修身着素色夹袄立在阶前,目送梧云珠、莫日根随纯禧、班第往科尔沁而去,心头百般滋味翻涌。
这孩子五岁便养在她身边,晨昏相伴,如今一身红妆远嫁,纵然说明年春日便能归宁,依旧是割舍不得的酸楚。
胤禛眼底涩意更重,亲手教养大的姑娘一朝离膝,像心头剜去一块,半晌都缓不过神。
宜修抬手拂开一片飘到脸前的黄叶,语气凉幽幽戳破要害:“梧云珠本不必这么急着走,不过是有人怕占了名额,赶着送出去避祸罢了。”
胤禛倒抽一口冷气,狠狠瞪她一眼,半句接不上。
这话太透,戳破了皇家最体面的遮羞布。
皇上这步棋,哪里是临时起意?明着是给端静公主的养子伊德勒指婚,点名要嫡孙女相配,不委屈未来“蒙古王”,实则算计深到骨子里。
伊德勒同策棱一般,是在内廷养大的蒙古台吉,忠心无虞,部落又卡在大清、准噶尔、罗刹三国要冲,是平定西北、控扼北疆的关键棋子。
康熙亲口许诺他必为蒙古王,就是要在喀尔喀养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铁血强军。
不是端静她们笼络部落凑出来的清蒙军那般摆设,而是要上战场拼杀、为大清拓土守疆的利刃。
伊德勒与策棱,便是未来五十年震慑北疆的双核,不用皇家亲女笼络、绑紧血脉,怎能让康熙放心?
当年纯悫能留下,一来是胤禛冒死力保,二来永谦府与武将集团集体撑腰,三来端静在喀尔喀处境艰难,策棱又是带两子的鳏夫,诸多天时地利人和凑齐,康熙才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换作边疆稍有异动,就算胤禛说破喉咙,太子妃百般不舍,皇上照样会把女儿塞进花轿——政治棋局之上,亲情从来都是最可牺牲的棋子。
这次巡蒙,赐婚本就是第二大要务,非成不可,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康熙早布局多年,伊德勒重武轻文,他从不纠正,只倾尽全力教兵法武艺,内政庶务半点不沾。
意思再明白不过——
伊德勒管外兵征战,内政后宅交给福晋,也就是他的嫡孙女、大清金枝玉叶。
嫁过去便是真正的蒙古掌权人,比恪靖公主统辖土谢图汗部名正言顺得多,还有朝廷全力撑腰,荣华与权柄都不缺。
皇上并非全然不顾孙女死活,只是这份微薄温情,轻得抵不过万里江山。
太子彻底炸了。
明德是他与太子妃捧在心尖的掌上明珠,就算婆母是亲姑姑端静,丈夫是受过皇教的蒙古王,他也绝不能接受女儿远嫁荒漠。刚平复不久的脾气当场爆发,竟忘了君臣礼数,指着康熙当面顶撞,言辞激烈。
康熙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淡,只淡淡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太子被这眼神激得红了眼,声音嘶哑带泪:“皇阿玛,您的心是什么做的?非要逼死儿子才甘心?那是臣含辛茹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啊!”
康熙声色不动,等他吼尽怒火,才冷冷砸下两句,重如千钧:“朕是大清天子,掌万民生死,亦为社稷之奴。你是储君,告诉朕——天下重,还是你一己私情重?”
太子僵在原地,脸涨得发紫,急怒痛悔交织,近乎卑微哀求:“就非得是嫡孙女?非得是明德?庶出格格难道不可吗?”
康熙眸色深寒如潭,字字如冰钉入人心:“是。嫡出二字,享尽天下奉养,坐拥无上尊荣,社稷有需,自当挺身而出,这是本分,不是选择。”
太子脸上情绪尽数褪去,只剩死寂,伏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渗血:“儿臣愿领兵赴西北,亲征准噶尔,愿以此功换女儿留下,求父皇开恩!”
康熙一声冷笑,句句诛心,戳破他所有懦弱:“你能如霍去病横扫敌寇、封狼居胥?能如公孙瓒一呼百应、威震边疆?胤礽,你总说朕废你、折你羽翼,可曾想过——朕非昏暴之君,为何容不下你?不是你不够好,是你格局太小,眼界太窄,始终不懂储君之责,更不懂天下大义!”
他再补两句,直接让太子哑口无言,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朕为天下,忍痛嫁了五个女儿,半生骨肉分离。怎么你的女儿是明珠,朕的女儿就不是?金枝玉叶,从来不是只享尊荣、不担责任的废物!”
太子沉默,便是默认此事无可转圜,如今只剩选谁而已。
消息一出,太子妃、惠妃当场急火攻心病倒,卧床不起。随行巡蒙、适龄无婚约的嫡出格格,刨去已定亲者,只剩明德与宁楚克二人,避无可避。
圈禁多年的胤禔,破天荒上了一道三千字长折,通篇都是“肺腑之言”。
实则句句夹枪带棒,暗骂康熙不顾亲情。
为保女儿宁楚克,他暗中与班第合谋,火速打发梧云珠小两口赴蒙古,又催布尔和带彦麟连夜投奔赵振毅,动作快得不留余地。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四个嫡女,两个抚蒙、一个离京,总该留一个在京奉养圈禁的父亲,这要求合情合理,不过分吧?
三福晋、九福晋次日直接“卧病不起”,闭门谢客,把女儿死死拘在身边侍疾,半步不许出门。
皇上嫡出、适龄未嫁的孙女,算来算去就五个:宁楚克、明德、思泰、念佟、乌林珠(明曦已归雍王府为义女,不在备选之列)。
老大、老二若联手把女儿撇干净,那可不就轮到三福晋、九福晋送人远嫁?
妯娌平日里再亲厚,人性终究偏私。
自家骨肉,拼了命也要留下,谁肯把女儿往千里荒漠送?
至于侄女……再视若亲女,也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