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御驾浩浩荡荡回銮,康熙奉着太后移居畅春园。
佟贵妃、惠妃、宜妃等一众妃嫔随行,太子与太子妃亦搬去畅春园西花园的讨源书屋暂住。
宜修则陪着胤禛,带着孩子们住进了圆明园。
许久没见弘晖与总爱惹事的弘昭,宜修一颗心全挂在这俩孩子身上,拉着他们问长问短,从尚书房的功课问到日常起居,佟贵妃与胤禛面色凝重,隔间里窃窃私语。
弘晖愈发长开了,集胤禛的沉稳与宜修的清丽于一身,已是个眉眼俊朗的翩翩贵公子,眉宇间更透着一股不属于年纪的坚韧英气。
唯有那双凤眼,与胤禛如出一辙,笑时温润如玉,冷时便寒凉彻骨,自带一股威慑力。
十一岁的弘晖耷拉着眉眼,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沮丧,蹭到宜修身边,轻声道:“额娘,儿子想快点长大。”
宜修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肩膀,下意识想把人搂进怀里安慰,才惊觉,昔日的小团子,如今已与自己齐肩。
“傻孩子,长大了哪有那么好。”宜修语气温柔,无奈道,“你瞧你阿玛,日日不是忧心朝堂琐事,就是盘算大局,一天到晚板着脸,连个舒心笑都难得有,这就是长大的烦恼。”
弘晖失落地靠在宜修肩头,声音闷闷的:“二伯娘病得厉害却不敢声张,明德妹妹也整日无精打采,二伯他……怪怪的,眼里像要吃人似的,说的话也高深莫测,儿子听不懂,却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难受。额娘,皇玛法为什么要这样?明德可是他最疼爱的孙女。”
宜修斟酌着词句,既要让弘晖明白其中缘由,又不愿打破他心中长辈的慈爱形象,缓缓开口:“因为他不只是明德一个人的玛法,更是整个大清的皇上,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顾着社稷安稳,顾着天下苍生,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
纵使在帝王、储君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弘晖终究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对于朝堂大局、家国社稷,认知终究有限,或许,内心也不愿看破这其中的残酷。
弘晖心里只纠结一件事——
皇法法这般对明德,是厌弃明德,还是厌弃二伯?这份厌弃,将来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宜修迟疑着安抚:“帝心难测。大人有大人的身不由己,弘晖,你还小,就安心做个孩子就好。所有的风雨,都有额娘和你阿玛替你挡着,好不好?”
弘晖攥着宜修的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儿子有些讨厌伊德勒了,纵使知道,皇玛法给他指婚也是身不由己,可我还是厌恶他。额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明德?我不想让妹妹远嫁蒙古,受那风沙之苦。”
“傻孩子,伊德勒无辜,明德也无辜,但你皇玛法的指婚,就真的有错?”宜修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这里头牵扯着太多复杂的关系,太多的利益纠葛,连额娘也看不透全貌。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就算没有和你一起长大的伊德勒,也会有其他的蒙古郡王、台吉。不管是刘德勒、张德勒,只要大清还有外患,只要准噶尔与大清依旧敌对,为了大局安稳,满蒙联姻就不会停止。”
她看向弘晖懵懂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的儿,你不该恨伊德勒,你该恨的,是大清还不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依靠联姻来笼络蒙古这个盟友。若想你的堂妹们不再远嫁抚蒙,不再有公主奔赴他乡,你就要努力让大清强盛起来,强到让蒙古四十九部主动送世子、台吉入京联姻。”
弘晖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比郑重地望向宜修,“额娘,您……也对儿子寄予了很大的期许,对吗?”
佟贵妃自小就对他寄予厚望,康熙虽从未明说,也曾让他看奏折,教他如何从臣子的只言片语中勘破其心思。
在皇宫住了这么多年,弘晖隐隐察觉到了父母长辈们的用意。
不止是他,康熙也曾点拨过弘春、弘皙、弘晋等人,可他总觉得,皇法法看他的眼神,与看其他兄弟不一样,有期盼,有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额娘和玛嬷也是,眸子里全是爱,但爱之余还有些鼓励、期盼、渴望,就好像自己好像肩负着什么了不得的使命。
“当然。”宜修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天下父母,哪有不盼着儿女成才的?寻常百姓不敢奢望子成龙、女成凤,额娘一心盼着你能有出息。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你阿玛的嫡长子,是雍亲王府的宗子。别的孩子可以退缩,可以任性,可你不能,你是长子,是嫡子,你退无可退,也没法退。”
皇家的嫡子,最次也能承袭爵位,嫡长子出生就是不一样的,因为没有退路。
愿不愿意,从出生那刻起,就会被侧目、被关注、被记恨。
若是不能上位,最好的结局,就是像胤禔那般,终生幽禁,永无出头之日。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唐玄宗的嫡长兄宁王李宪那般,主动退让换来一生平安、享尽荣华。
古往今来,更多的是扶苏、刘据、李承乾那般,因猜忌而终、英年早逝的嫡长子。
弘晖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一丝恐惧,他沉默片刻,缓缓总结道:“额娘的意思是,争则生,不争则亡?”
“对,也不对。”宜修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你若不争,不仅自己难以保全,连带额娘和你弟弟们,也都会性命难保。弘晖,一个家庭,长子有出息,底下的弟弟们无论如何都能平安度日;可若长子撑不起门户,轻则兄弟反目、自相残杀,重则家破人亡、万劫不复。你可知这是为何?”
弘晖恭恭敬敬地躬身:“请额娘指点。”
“你可知,皇家立储,为何讲究立嫡、立长、立贤?”宜修问道。
弘晖皱了皱眉,坦诚道:“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立嫡,是为了大宗继位,小宗不敢造次,正统名分足够,臣子们唯有服从,主次分明、君臣有序,才能避免纷争;立长,是因国赖长君,且长兄如父、长幼有序,长子上位,弟弟们不敢过多置喙,臣子也只需一心辅佐长子即可;至于立贤……”
宜修嗤笑一声,看向弘晖,“弘晖,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能告诉额娘,什么是‘贤’?又怎么评定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更贤能?”
弘晖刚想张嘴回答,宜修一句话惊得他僵在原地:“说白了,只要杀光了所有兄弟,最后留下的那个,就算本身不贤,也会被人奉为贤君。”
少年瞳孔骤缩,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宜修没再说话,抿了口茶,静静陪着他,由着他自己慢慢品悟这其中的残酷与无奈。
她何曾不想将儿子护在羽翼下一辈子,可暖房的花经不起风雨摧残,生于皇室过于纯真,才是真的残忍。
早晚,弘晖是要面对皇室血腥的,十一岁也该明白明白什么皇家风雨因何起。
良久,弘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儿子……明白。”
宜修拉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力量与温暖,语气轻柔,“不,我的儿,你不用现在就全部懂。你只需平安长大,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该是你的,终究都会是你的。”
“皇法法他……还有二伯和明德妹妹……”弘晖放不下,语气里满是纠结。
宜修立刻打断他,眼神意味深长:“弘晖,你记住,在你还弱小的时候,顺从,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不服、不愿、不甘,这些可以成为你变得强大的动力,但绝不能成为你自责、堕落的借口。”
一字一句,珍之又重地叮嘱:“额娘只说一次,你好生记在心里:你皇玛法是皇上,对皇上,不能有任何所求。你可以只把他当成一个和蔼的长辈,撒娇、卖乖、讨好都可以,但绝不能参与到他与你二伯的权力争斗之中。”
“在权力面前,你必须表现得无所求,除非他主动把东西给你。”
“但绝不能主动开口去要,绝对不、可、以。”
话落,宜修捏着弘晖的肩膀,认真地与他平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来,把额娘的话,重复一遍。”
弘晖虽有些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但他是个懂轻重的孩子,一字一句认真重复了一遍。
宜修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你想要权力?”
弘晖坚定摇头。
“很好,凡事藏于心,内敛是强大的第一智慧。”
弘晖眼底虽还有一丝迷茫,却多了几分坚定:“额娘放心,儿子都记住了,绝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