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在风中瑟瑟颤动,白雪层层覆上宫墙,偌大宫廷一片素白,更显清冷空寂。
自太子妃走后,天就没晴过,接连五六日冰雹砸地,噼啪作响,正应了明德那句“长生天也在为额娘悲鸣”。
她这一去,胤礽彻底成了行尸走肉,明德终日以泪洗面,宜修也心力交瘁,形销骨立。
弘晖、弘春再也没踏去过御前请安,明德与宁楚克总是缩在一处低声私语,互相靠着舔舐伤口。
往日里还有几分热闹的御前,如今没了少年意气,没了少女笑语,只剩下一片死寂。
所谓天伦之乐,在这皇家深院里,原来从来都是一场空谈。
康熙颓然坐在御座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椅上龙纹,独自品尝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冷。
李德全等近侍个个噤若寒蝉,皇上的心思越来越难猜,往日里的御前红人,如今人人带伤,板子挨了无数,却依旧摸不透半分圣意。
太子妃之死,仿佛掀翻了一切,可细细想来,这盘棋局,又什么都没变。
康熙五十二年的新年一天天临近,京城依旧繁华,各家府邸的年宴依旧操办得热火朝天。
北风卷着碎雪时而狂舞、时而轻扬,把整座京师裹成一片银白。
红墙映雪,琉璃生光,金水河与京西诸湖全都结上了厚厚的坚冰。
就在这漫天风雪里,一个令人心紧的消息悄悄传开:康熙龙体违和,病势沉重。
胤禛、胤禩等皇子恨不能立刻扑到御前,衣不解带侍疾表孝心,康熙一个也不见,连后宫嫔妃也统统拒之门外。
本就半信半疑的朝臣们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不想攀高枝、求前程?越是局势动荡,越要趁早选好队伍。
京城上下人心浮动,可寻常百姓却是一片赤诚,纷纷祈福求皇上平安。
有钱的士绅出面在寺庙搭台唱戏,明着求天晴,暗里祈圣躬康泰,只求天下再安稳几年。
大觉寺、白云观、圣安寺等数十座寺院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人人都在祷告“康熙老佛爷福寿安康”。
就连一向深得信任的张廷玉,自腊月二十起,也足足十余日未能面圣。素来沉稳持重的他,这些日子竟也夜夜难安,频频惊梦。
有人开始投机取巧,在雍亲王、廉郡王两头下注,两家府邸几乎被踏破门槛。
冒雪奔走、登门拜谒的人络绎不绝。胤禩索性敞开大门,来者不拒,却一个都不见。
八福晋见他这般谨慎,心里稍安,闭府几日后,便带着悦宁、悦安与弘历,同七福晋、弘旭一道,前去探望抱病的宜修。
年礼堆得库房满满当当,宜修卧病在床,府里府外诸事全压在胤禛一人身上。各色拜见请求烦得他头大,干脆命苏培盛紧闭大门,一概不见。
七福晋、八福晋吃了闭门羹也不恼,反倒兴致勃勃转去三福晋、九福晋府上,对着两人一通打趣,笑胤禛不近人情。
三福晋、九福晋嗑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把胤禛说成了冷面阎王,又暗地和七、八福晋合计,怎么借着这次闭门羹,从宜修那儿多敲些好处。
倒不是她们对太子妃之死毫无悲戚,只是日子总要过,悲伤可以沉湎一时,不能困守一世。
身在皇子福晋的位置,这些年见多了起落沉浮,对世事无常早已麻木。
太子妃的死因,宜修能看透的,她们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女儿、妻子、母亲,一重重身份枷锁,逼得她以死破局。
她们敬佩她的决绝,也为自己的处境心惊。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然伤感过后,依旧要强打精神。
太子妃的局解了,她们的困局还在,逃不开,挣不脱,只能一日日熬着,不找点闲事打发,实在难挨。
四人从城外马球场聊到牌局,又说到身怀六甲的十五福晋,说着说着,不约而同提起明德,个个唏嘘不已。
这边妯娌们谈笑风生,那边胤禛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康熙一日不露面,他便一日心神不宁,往日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
就连大年三十的宫宴,康熙也没有现身,只象征性给各府赏了几道菜,由不得胤禛不多想。
弘晖见阿玛焦躁不安,便亲手煮了一壶康熙最爱的碧螺春,茶香漫开,稍稍驱散了胤禛眉间的愁绪。
胤禛拍了拍弘晖的肩,少年已长得与他相差无几,身形挺拔。因二伯娘离世、二伯颓丧,他连日吃素,面容清瘦,可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坚定,瞬间给了胤禛定心之感。
选继承人,不只看本人的心性、手腕、品格,更要看后嗣是否成材。
大清江山要稳,便要代代有明君。
而这一点,恰恰是胤禩最欠缺的。
弘旺只知追跑打闹,弘历虽机灵,却多是小聪明,哪里比得上他的弘晖!
自幼长在御前,得康熙亲自调教,已有龙威虎气,将来必成大器。
“阿玛,额娘她……”弘晖想起病中憔悴的宜修,满脸担忧。
胤禛抿了口茶,沉声安抚:“你额娘与你二伯娘情同姐妹,伤心过度,过些日子便会缓过来。”——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宜修这病,没半年养不好。府医反复说,她是操劳兼哀思过重,旧疾复发,需静心静养。
这话自然不能让孩子知道,免得他们忧心忡忡,又要侍疾,几番折腾,反倒把自己熬倒。
他与宜修早已商量好,此事内外瞒下,只说是劳累受寒,休养几日便好,先安稳过完年再说。
弘晖点点头,神色有些犹豫,脑海里闪过宜修平日的叮嘱:
“儿啊,对你皇玛法、你阿玛这种人,心眼比睫毛还多,千万别想着耍小聪明糊弄。
诚恳实在,有话直说,才是最好的法子。别怕说错,有额娘和你玛嬷在,总能给你圆回来,大胆说就是。”
他挣扎片刻,终是握住胤禛的手,神色复杂开口:“阿玛,二伯娘走了,我心里是有些恨玛法的。可……魏谙达私下给我和弘春送信,说皇玛法这些天精神很差,整日埋在奏折里,谁也不见,脾气也躁得很,他们都很担心……我又觉得,他怪可怜的。”
胤禛在心底暗叹一声。
弘晖亲眼目睹了二哥兵变之夜的惨状,看清了皇阿玛冷酷、狡诈、虚伪的帝王一面,自然心生怨怼。
但那毕竟是从小疼他宠他、对他格外慈爱的祖父,又怎能不心疼?
等等……魏谙达?
胤禛眼神骤然锐利,上下打量着弘晖,惊声问道:“魏珠给你和弘春传信?他……他竟敢私下给你们递消息?”
御前近侍,怎敢私下联络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