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没有马上接话。车子拐了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落在周正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躲。

    

    “那不是没出息。”

    

    李南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他平时说话轻了些，

    

    “那是信任。”

    

    周正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我，我也信你。”

    

    李南说，

    

    “你在德市干的这几年，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是那种“对，就是这样”的笑。

    

    他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车里又安静了。两个人谁都没提周宝鲲上任以后的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用提。省委书记的能力摆在那里，

    

    能在辽省那种老工业基地干了几年，把局面稳住，

    

    还能调到临海来委以重任，这个人驾驭局面的本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再说了，省委常委里面，不是没有自己人。

    

    苏建民是常务副省长，管着全省的经济大盘子，跟书记的步调不可能不一致。

    

    省军区司令员高德江，李南虽然没直接打过交道，但关键时候一个电话就能把线搭上。

    

    两个盟友在手，周宝鲲在临海打开局面不会有太大问题。

    

    万一真有什么磕绊，李南不是不能出面。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副县长，够不着省里的事，

    

    但他的电话本里存着几个人的号码，随便拨一个出去，都能在省里搅起不小的动静。

    

    当然，那是最坏的打算。

    

    “南哥，你说我爸能不能在临海很快打开局面？”

    

    周正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没有担忧，更像是随口一提。

    

    李南想了想，笃定道：

    

    “能。”

    

    他没有说理由，周正也没追问。他信李南，李南说能，那就能。

    

    车子进了汉川县城，街道变窄了，人也多了。

    

    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过去，按着铃铛，叮铃铃的。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橘子，金灿灿的堆了一车，

    

    空气里有一股酸甜的柑橘味，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冲淡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息。

    

    李南把车速放慢，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

    

    他握着方向盘，食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像在想什么事。

    

    “你爸当省委书记，对汉川是好事。”

    

    李南说了这么一句。周正侧过头看着他，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他会给我们拨多少钱，批多少项目。

    

    是因为他这个人，想干事。一个想干事的省委书记，比什么都重要。”

    

    绿灯亮了，李南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过了路口，往公安局家属院的方向开。

    

    周正没有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挪。

    

    汉川的县城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开车不用二十分钟。

    

    但他来汉川这一年多，对城关镇这条路的每一个路口、

    

    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当初毫不犹豫就来的地方，值得他待一辈子。

    

    车子停在周正宿舍楼下。周正推开车门，没有马上下车，

    

    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看着李南。

    

    “南哥，晚上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玉姐那儿，我请。”

    

    李南看了他一眼，

    

    “你请我？你拿什么请？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娶媳妇吧。”

    

    周正被噎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点，

    

    “我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李南笑了一下，摆摆手，

    

    “行了，你上去吧。等会打电话给亚军和宁伟，把他们一起叫上，我请你们。”

    

    周正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

    

    看着李南把车倒出来，调了个头，往家属院外面开。

    

    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拐过弯，不见了。

    

    他转身往楼里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台阶，

    

    脑子里转着李南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你信我，我也信你。我在德市干的这几年，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没有。一次都没有。从南门派出所到汉川，

    

    从情报信息大队到副局长，李南让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做了；

    

    李南承诺他的每一件事，也都兑现了。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南门派出所认识李南真的是自己的幸运。

    

    不是因为他当上了副局长，是因为他跟着一个值得跟的人。

    

    翌日清晨，星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省委办公楼五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的声音，

    

    水渍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湿痕，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谢少良到得很早，差不多七点四十就到了。

    

    先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把今天要汇报的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八点整，他手里拿着一个新保温杯，起身出了门。

    

    走廊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不到五十米，他走得不快不慢，节奏稳得一批。

    

    经过秘书处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人压低声音在说着什么。

    

    周宝鲲办公室的门开着，谢少良在门口站了一瞬，

    

    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力度不大，但足够引起里面人的注意。

    

    “书记，早。”

    

    周宝鲲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面前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个空茶杯。

    

    前两天得到周宝鲲即将赴任的消息后，谢少良就已经安排工作人员将办公室打扫一新，

    

    把东西归置好了。但办公室总是缺一点人气，像一个还没被住进来的房子。

    

    “是少良同志吧？来，坐。”

    

    周宝鲲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少良走过去，没有马上坐下，

    

    先把手里端着的那杯热茶放在周宝鲲面前，保温杯通体黑色没有花纹。

    

    盖子已经打开，杯口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书记，这是新泡的龙井，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宝鲲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谢少良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笔夹在本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