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刘将军三人鱼贯而入。
他们见周德威和张广德在喝酒,讪讪地笑了笑。
“周将军,张将军,打扰了。”
周德威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一起喝一杯。”
三人坐下,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德威看出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倒了几碗酒,递过去。
“喝酒。”
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刘将军终于憋不住了。
“周将军,”他小心翼翼道,“那曾侯爷……脾气怎么样?”
周德威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脾气?很好啊。对士兵和气,对部下宽厚。”
刘将军松了口气。
“那……他记不记仇?”
周德威笑了:“怎么?怕他报复?”
刘将军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
周德威放下酒碗,认真道:“刘将军,我老周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人多了。
曾侯爷这种,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他若真记仇,那日在辕门口,呼延烈那三十骑就没了。”
刘将军心中一凛。
是啊,那日在辕门口,曾秦若真动手,呼延烈那三十骑,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可他没动手。
他只是闯关而入,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所以,”周德威道,“你们也不用瞎担心。曾侯爷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你们只需在宴席上,诚心诚意敬他一杯酒,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刘将军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周将军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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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南安大营的中军大帐,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帐顶挂满了大红灯笼,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四面挂着的兵器被暂时取下,换上了一幅幅精美的刺绣——那是南安郡王从府里带来的,都是御赐之物。
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被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长的紫檀木桌,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
烤全羊、炖牛肉、烧鸡、烤鸭、清蒸鲥鱼、红烧肘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还有一坛坛的美酒,都是南安郡王珍藏多年的佳酿,平日里舍不得喝的。
帐内两侧,摆着十几张小桌,每张桌上都摆着酒菜。那是给众将准备的。
正中央,是一张更大的桌案,那是南安郡王的位置。
而他的右手边,特意空出了一个位置——那是给曾秦准备的。
酉时三刻,众将陆续到齐。
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周昌、呼延烈……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袍,规规矩矩站在自己位置上,大气不敢出。
张广德和周德威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暗笑。
南安郡王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帐门口。
曾秦还没来。
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帐门,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呼延烈的手心全是汗。
刘将军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周昌的脸色发白,不停地咽口水。
终于,帐外传来通报:
“忠勇侯、太子少师曾秦到——!”
帐中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帐帘掀开,曾秦大步走了进来。
曾秦走到帐中央,对着南安郡王抱拳行礼:“末将曾秦,参见殿下。”
南安郡王站起身,亲自迎上前,拉住他的手。
“曾侯爷,来,坐本王身边。”
他拉着曾秦,走到右手边的位置,按着他坐下。
众将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个位置,是主帅之下、众将之上的位置。
三天前,他们还对这个人冷嘲热讽。
三天后,他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南安郡王回到主位,端起酒杯,高声道:
“诸位将军,今日设宴,是为曾侯爷及众将士接风洗尘!曾侯爷率三千神机营,大破南疆五万大军,斩杀呼延灼,缴获无数!
此乃不世之功!来,满饮此杯,为曾侯爷贺!”
“为曾侯爷贺!”
众将齐声应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曾秦也端起酒杯,饮了半杯。
南安郡王看着他,笑道:“曾侯爷怎么不喝完?”
曾秦微微一笑:“末将不善饮酒,殿下见谅。”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好,不善饮酒就不勉强。来人,给曾侯爷换上茶水!”
“是!”
一个亲兵端上一盏茶来,放在曾秦面前。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那些被他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南安郡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不点破。
“来,诸位将军,都坐下吧。今日庆功,不必拘礼。”
众将纷纷落座。
可那屁股只沾了椅子边,一个个正襟危坐,哪敢放松?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一盘盘美酒斟满。
可那些将领们,哪有心思吃喝?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曾秦,又飞快地收回。
曾秦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偶尔与身边的张广德、周德威说几句话,问问战利品分发的情况,问问伤兵们的安置。
态度从容,气度雍容,仿佛那日在辕门口被人嘲讽的不是他。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南安郡王放下酒杯,忽然道:
“曾侯爷,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曾秦放下茶盏:“殿下请讲。”
南安郡王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那火铳,为何能打得那么快?三段击……是什么打法?”
曾秦微微一笑,将火铳的原理、三段击的战术,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深入浅出,连那些不懂火器的将领,也听懂了七八分。
南安郡王听完,沉默良久。
“好,”他缓缓道,“好一个三段击。曾侯爷,你这法子,本王记下了。”
曾秦道:“殿下若感兴趣,末将可将详细的练兵之法,誊写一份献上。”
南安郡王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南安郡王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好!曾侯爷,本王敬你一杯!”
曾秦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这一幕,看得众将心中更是复杂。
殿下这是……真心服了?
呼延烈坐在角落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大步走到曾秦面前。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呼延烈走到曾秦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曾侯爷!”
他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末将呼延烈,那日在辕门口多有得罪,出言不逊,冒犯了侯爷!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双手捧着酒杯,高举过头顶,头深深低下。
“请侯爷大人大量,饶恕末将!末将愿受任何处罚!”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曾秦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呼延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大气不敢出。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曾秦开口了。
“呼延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日的事,我早就忘了。”
呼延烈猛地抬头。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和:“你是武将,有血性,有傲气,这很正常。本侯那日若处在你的位置,也会不服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将之间,比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你服不服本侯,不是看你嘴上怎么说,是看战场上怎么打。
本侯今日打赢了,你若服气,就站起来喝酒。若还不服,咱们改日再比过。”
呼延烈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曾秦会这么说。
没有责骂,没有羞辱,甚至没有一丝嘲讽。
只是平平淡淡几句话,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侯爷……”他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末将……末将心服口服!”
他一仰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曾秦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
“起来吧。”
呼延烈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咧嘴笑了。
那笑容,竟有几分憨厚。
帐中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松了口气。
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上。
刘将军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
“曾侯爷,”他抱拳道,“那日军议,末将出言不逊,说什么‘守是上策’、‘主动出击是送死’……如今想来,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末将敬侯爷一杯,聊表歉意!”
他说着,一饮而尽。
曾秦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将军守城三十年,经验丰富,那日军议之言,也是出于谨慎。
本侯理解。往后咱们并肩作战,还需多多仰仗刘将军的经验。”
刘将军愣住了。
他原以为曾秦就算不责骂,也会冷嘲热讽几句。
没想到,人家不但不计较,还夸他经验丰富!
“侯爷……”刘将军眼眶也红了,“末将……末将惭愧!”
曾秦拍拍他的肩:“坐下喝酒吧。”
刘将军点点头,回到自己位置上,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那酒,竟有几分甜。
周昌也走过来,恭恭敬敬敬了杯酒。
王将军、李将军……一个接一个,都过来敬酒。
曾秦来者不拒,端茶与他们一一碰杯,态度温和,毫无架子。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将领们,此刻都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这人,确实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