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的九千息悬赏到账后第三轮阵台,归墟源海沸腾了。
不是形容词。
是字面意义上的沸腾——银白雾海表层翻涌起三丈高的源气浪潮,每一道浪尖都裹挟着三五道疯狂穿梭的人影。
那是在四象渡海台与源海三千丈之间玩命往返的远征军。
血刀老祖已经连续十二轮没有休息。
他把七杀魔宗的刺杀身法融入源海采集,化为一门独门绝技——归墟潜行术。
这门术法的核心要义只有八个字:
不要命,就能快。
他确实不要命。
七轮之内,他深入源海五千丈,从一具身着星盟长老袍的遗骸腰间撸下四枚储物戒。
其中两枚戒内完整度超七成,封存着那位长老毕生积蓄的七成家当。
他以为自己要发了。
直到他看见战神殿主。
这位四万年未尝一败的老牌战神,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朴素的姿态——硬扛——在源海六千丈深处与一尊归墟生灵对峙。
那尊生灵生前是星盟战部副统领,大乘初期,战死于归墟之门封印战第三十七日。
死后三万年,被归墟本源侵蚀成只余吞噬本能的畸变体。
但它还认得战神殿主。
不是认人。
是认刀。
战神殿主手中那柄噬魂战剑,剑格处刻着一枚极淡的印记——那是三万年前,星盟战部赠予万族盟的盟谊信物。
这尊归墟生灵生前,亲手在百枚信物上刻过同样的印记。
它不记得战神殿主。
但它记得那枚印记。
所以它没有攻击。
只是悬浮在源海六千丈的虚空中,低头看着战神殿主,看着他掌心的剑格。
三息后。
它抬手,从自己残破的胸甲中取出一枚储物戒。
轻轻放在战神殿主脚边。
转身。
没入雾海深处。
战神殿主低头,看着那枚储物戒。
戒面蚀刻着星盟战部的最高编号——甲零零一。
那是战部统领的专属编号。
他沉默三息。
然后跪地,朝着那尊归墟生灵消失的方向,重重叩首。
三息后。
他起身。
将那枚储物戒收入心口。
转身。
继续向源海更深处走去。
身后,血刀老祖看着他渐渐融入雾海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四枚长老储物戒——
也没那么香了。
……
第七十九轮阵台,柳玉的悬赏账册新增七十七笔交易。
七十七枚星盟遗骸储物戒,总支出庇护时间二十三万一千息。
二十三万一千息。
按六息一枚结晶的黑市价,折合源气结晶三万八千五百枚。
柳玉的结晶库存,从七万九千一百六十八枚骤降至四万零六百六十八枚。
战神殿主从源海六千丈归来时,正好看见柳玉将那四万零六百六十八枚结晶分门别类收入周天星辰戒。
他的表情很微妙。
“柳盟主,”他沉声道,“二十三万一千息庇护时间支出,折结晶三万八千五百枚。”
“你库存只剩四万零六百六十八枚。”
“若后续悬赏持续放量……”
柳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战神殿主。”
“在。”
“你是在教本宗做买卖?”
战神殿主闭嘴。
三息后。
柳玉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账册。
“二十三万一千息庇护时间支出,成本为零。”
“换回七十七枚星盟遗骸储物戒,内含功法残篇四十三部、机密文书十九卷、未送出遗书五十二封、传承玉简十一枚。”
她顿了顿:
“以及——”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淡金、戒面蚀刻着星盟监察司独立编号的储物戒。
“韩立相关线索一条。”
战神殿主瞳孔骤缩。
“线索是什么?”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枚淡金储物戒收入袖中,与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并列。
“本宗开悬赏时说过——”
“韩立的消息,兑一万息。”
“线索已有,悬赏自然有人领。”
她顿了顿:
“但领赏的不是你们。”
战神殿主一怔。
“那是谁?”
柳玉看向雾海深处。
那里,一道枯槁的白发身影,正从六千三百丈的源海深处缓步归来。
天命老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万五千年的因果线上。
但他的步伐,比三十年前稳了。
他走到柳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与柳玉掌心那枚一模一样、蚀刻着星盟监察司独立编号的储物戒。
轻轻放在她掌心。
“老夫在源海六千五百丈处,发现了韩立的遗物。”他哑声道:
“准确说——”
“是他故意留下的信标。”
柳玉低头,看着那枚储物戒。
她没有立刻探入神识。
只是问:
“他留下什么话?”
天命老人沉默。
三息后。
他开口:
“他说——”
“归墟之眼见。”
柳玉抬头。
“就这?”
“就这。”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将那枚储物戒收入袖中。
“本宗知道了。”
天命老人看着她。
看着这位从不欠人情、却为了一句“归墟之眼见”在悬赏榜上挂了三万息的柳盟主。
他忽然问:
“韩立……欠你什么?”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袖中那两枚并排放置的储物戒。
看着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
三息后。
她说:
“本宗欠他。”
天命老人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枚淡金储物戒轻轻放在柳玉掌心,然后转身,向枯木走去。
……
归墟源海外围,四象渡海台东南角。
枯木老人盘膝坐于阵台边缘,膝上放着一株建木幼苗。
幼苗旁,盘着一条细如发丝的翠绿小蛇。
小七。
她正在以自身精血温养幼苗根系,每一滴精血落下,幼苗便舒展一片新叶。
枯木看着她。
看着这个守了父亲尸骸三万年、又替柳玉守了青龙圣钥胚胎三十年的孩子。
他轻声问:
“你不恨她?”
小七没有抬头。
“恨谁?”
“柳玉。”
“她炼化了你父亲的残魂。”
小七的手顿了一下。
三息后。
她继续滴血。
“父亲死了三万年。”
“他本来还能活几百年,但那几百年里,他只是一具被怨念驱使的空壳。”
“那不是父亲。”
“那是父亲的尸体。”
她顿了顿:
“柳玉杀了那具尸体。”
“父亲可以安息了。”
枯木沉默。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稚嫩面容上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通透。
他忽然想起三万二千年前,自己跪在师父灵前,彻夜未眠。
那夜他想了很多。
恨天命师兄不告而别。
恨星穹盟主决绝自爆。
恨自己——太弱,护不住师父的灵位,也拦不住师兄的背影。
恨了三万年。
直到今日。
天命师兄站在他身后,枯槁的手落在他肩上。
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他就什么都不恨了。
“等你师兄回来,”枯木轻声说,“你也可以不恨了。”
小七没有抬头。
“我没有恨过他。”
“我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等他来接我。”
枯木看着她。
看着她那滴悬在睫上、始终不肯落下的眼泪。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三万二千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终于有人等到了归人。
而还有人在等。
……
第八十轮阵台开启时,柳玉颁布了新的悬赏。
不是加价。
是——限价。
“从本轮起,”她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十万远征军耳畔:
“韩立相关线索,收购价下调至五千息。”
全场哗然。
“方才还一万息,怎么突然降了?!”
“因为第一条线索已收购完成。”柳玉淡淡道:
“物以稀为贵。”
“第一条线索,本宗出一万息。”
“第二条线索,本宗出五千息。”
“第三条线索,本宗出两千五百息。”
“第四条——”
她顿了顿:
“本宗不再收购。”
“因为韩立留给本宗的遗言只有一句——”
“归墟之眼见。”
“知道这个坐标的人,不需要再买。”
全场死寂。
三息后。
血刀老祖哀嚎出声:
“柳盟主,您这不是坑人吗!属下刚接了去源海八千丈搜寻韩前辈遗物的任务,定金都付了!”
柳玉看了他一眼。
“本宗何时说过韩立的遗物只在源海八千丈?”
血刀老祖一怔。
“那……那在哪?”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因果丝线,轻轻缠在指尖。
丝线另一端,没入源海最深处那片连四象渡海台光芒都无法抵达的绝对黑暗。
“在此海尽头。”
她顿了顿:
“归墟之眼入口。”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归墟之眼。
那是诸天万界三万年来最凶险的绝地,大乘期修士踏入者九死一生,活着回来的三人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韩立——去了那里?
“柳盟主,”战神殿主沉声道,“韩前辈若真在归墟之眼,这三万年来为何从未传出任何消息?”
柳玉看着他。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本宗去接他。”
她顿了顿:
“三十年前,他在归墟之眼入口留下一枚信标。”
“信标上说——”
“归墟之眼见。”
“本宗应约。”
她转身,面向那片连四象渡海台光芒都无法抵达的绝对黑暗。
“所以——”
“韩立的悬赏,到此为止。”
“后续任何声称寻获韩立遗物者,一律以伪造悬赏论处。”
“伪造者——”
她顿了顿:
“追回已兑庇护时间,罚没三倍战功,驱逐出远征军序列。”
全场死寂。
十万道目光,齐刷刷盯着柳玉的背影。
盯着那道即将踏入绝对黑暗的月白身影。
他们终于明白——
方才那一万息收购第一条线索,根本不是悬赏。
是——信息垄断。
柳玉出价一万息,买断“韩立下落”这个信息的独家知情权。
然后她当众宣布收购价下调至五千息。
然后两千五百息。
然后停止收购。
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打算收第二条线索。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信息。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以为,她需要这条信息。
然后花一万息,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她不需要、但她必须第一个知道的信息。
这信息值一万息吗?
不值。
这信息值的是——在所有人都知道她需要这条信息的前提下,她用一万息,在十万远征军面前坐实了“柳盟主与韩前辈交情匪浅”这个事实。
从此以后,任何涉及韩立的行动,十万远征军都会本能地认为:
这是盟主亲自过问的事。
优先级最高。
战功最厚。
赏格最重。
而柳玉付出的成本——
一万息庇护时间。
成本为零。
战神殿主站在阵台边缘,看着柳玉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柳盟主,老夫斗胆一问——”
“韩前辈那枚信标上,真的只写了‘归墟之眼见’五个字吗?”
柳玉没有回头。
“还有三个字。”
“什么?”
“他没写。”
战神殿主一怔。
“那盟主如何得知?”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开口:
“本宗猜的。”
战神殿主:“……”
他决定不再问了。
……
第八十一轮阵台。
柳玉没有投放结晶。
她只是将四圣钥从识海唤出,环绕身侧。
青、白、红、黄四色光华,如四道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那片连四象渡海台都无法抵达的绝对黑暗。
她一步踏出阵台。
踏入黑暗。
身后,十万远征军沉默列阵。
无人跟随。
因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约。
三十年前,韩立在归墟之眼入口留下信标。
信标上说——
归墟之眼见。
她应约了。
晚了三十年。
但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