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形容词。
是定义。
当柳玉踏出四象渡海台最后一道光华笼罩的边界时,她身周三丈内那四圣钥撑起的四色穹顶,如同被无形巨口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
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尺。
当穹顶收缩至仅容她一人立足的方寸之地时——
停滞了。
不是圣钥之力压制了黑暗。
是黑暗主动停下了侵蚀。
柳玉低头,看着脚下那三尺方圆、青白红黄四色交织的微光。
光很弱,弱如风中残烛。
但它没有灭。
因为它是四圣钥以三成本源为代价、在归墟之眼入口处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撑不了太久。
但足够她做一件事——
找到韩立留下的第二枚信标。
……
“星枢盘环境解析中——”
“当前所在:归墟之眼·外层裂隙。”
“空间特性:归墟物质浓度超载4917%,诸天法则压制幅度99.97%。”
“可调用法则:仅四象大道、混沌大道可在此地维持1%运转效率。”
“环境威胁等级:灭世级。”
“特别提示:此地为星盟最高机密档案中标注为“不可涉足”的七处禁地之首。三万年来,有记载的探索者共三十七人,活着返回者三人,道心完整者零人。”
柳玉静静读着推演结果。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因为这一切——早在三十年前她重固守阙封印时,就已经推演过三千七百遍。
归墟之眼的恐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韩立在信标上说——
归墟之眼见。
他来过了。
她必须来赴约。
……
柳玉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那三尺方圆的四色穹顶随她移动,如同一盏在永夜中独行的孤灯。
灯下只有她一人。
灯外是无边的、吞噬一切的、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她走了三千步。
每一步都踩在三万年来三十七位探索者留下的遗骸残迹上。
有人被归墟物质腐蚀成半透明的冰晶,至死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态。
有人以最后一丝残存的神识在虚空中刻下遗言,字迹被归墟气息侵蚀得支离破碎,只剩零星几笔还在微弱发光。
有人什么都没留下——他的遗骸在三万年的岁月中彻底消融于虚无,只剩一枚黯淡的储物戒,悬在这片死寂的虚空深处,如同一座无碑的孤坟。
柳玉走过那些遗骸。
她没有驻足。
只是每经过一具,便从袖中取出一枚源气结晶,轻轻放在遗骸掌心。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以归墟源海的产出,祭奠三万年前战死于归墟之眼的先贤。
三千步。
二十七具遗骸。
二十七枚源气结晶。
当第二十七枚结晶落下的刹那——
黑暗深处,亮起第一道微光。
那不是四圣钥的四色光华。
那是一道极淡、极清、带着一丝三万年未散的熟悉气息的——
青碧剑芒。
韩立。
柳玉看着那道剑芒。
三息后。
她开口:
“你在这等了三十年?”
剑芒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沉默地悬浮在黑暗深处,如同一盏为归人点亮的孤灯。
柳玉走到剑芒前。
剑芒是三万年前韩立以本命精血凝成的一缕剑意分身,封存在归墟之眼外层裂隙的一枚时空晶石中。
晶石表面有三道裂痕——
一道是韩立自己刻的,用作定位标记。
一道是归墟物质三万年侵蚀留下的。
第三道——
是新痕。
柳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新痕。
触感微凉,如冰。
那是三日前,有人以指力在晶石表面刻下的。
不是韩立。
韩立的剑意分身早在三万年前就已耗尽本源,不可能再留下任何痕迹。
那是谁?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将神识探入晶石。
晶石内部封存着一段三百息的神识烙印。
烙印中,一道身着青衫、背负长剑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片混沌虚无中。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三行字:
“柳道友:”
“归墟之眼深处有你需要之物。”
“青龙源血、白虎杀魄、朱雀尾羽、玄武心甲。”
“四象俱全,方可彻底关闭归墟之门。”
“我在此地等你。”
“韩立。”
“星盟历七万九千三百三十载·霜月十七。”
落款处,是今日日期。
柳玉看着那三行字。
看着那个她等了三十年的落款。
三息后。
她将那枚时空晶石收入袖中,与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并列。
三十年前的约定,今日有了下文。
不是结束。
是开始。
……
柳玉转身。
她没有继续深入归墟之眼。
而是沿着来路,三千步,二十七具遗骸,二十七枚源气结晶——
原路返回。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此行需要的信息。
青龙源血、白虎杀魄、朱雀尾羽、玄武心甲。
四象俱全,方可彻底关闭归墟之门。
韩立在归墟之眼深处等她。
她需要带着四象材料,去赴那个等了三十年的约。
……
归墟源海,四象渡海台。
当柳玉的身影从绝对黑暗中重新踏入四色穹顶笼罩的范围时——
十万远征军,齐齐跪伏。
不是臣服。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以为盟主会死在归墟之眼里。
就像那三十七位先贤一样。
但盟主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带回了韩前辈时隔三万年的第二封信。
战神殿主跪在最前方,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四万年未尝一败,从未向任何人跪过。
今日他跪了。
不是跪柳玉的修为、权柄、智谋。
是跪她敢为一句三十年前的约定,独闯诸天万界第一死地。
“柳盟主。”他哑声道:
“老夫服了。”
柳玉低头,看着他。
三息后。
她开口:
“起身。”
“本宗带回来的不是捷报。”
“是任务。”
她抬手,四圣钥从识海飞出,悬浮在阵台上空。
青、白、红、黄四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十万远征军头顶撑开一幅覆盖三百里的巨型星图。
星图中央,四枚血色光点刺目欲裂。
第一枚:青龙源血——位于归墟之眼第三层·生命禁区·葬龙渊。
第二枚:白虎杀魄——位于归墟之眼第五层·杀伐绝地·戮神坑。
第三枚:朱雀尾羽——位于归墟之眼第七层·涅盘死境·焚天巢。
第四枚:玄武心甲——位于归墟之眼第九层·承载之源·归墟祭坛。
全场死寂。
归墟之眼第三层、第五层、第七层、第九层。
那是三万年来三十七位探索者中,活着回来的三人——分别止步于第一层、第二层、第二层。
没有人踏入过第三层。
更遑论第五、第七、第九。
而柳玉告诉他们——
她需要这四样东西。
从第三层取到第九层。
战神殿主沉默三息。
然后他问:
“柳盟主,你需要多少人?”
柳玉看着他。
“不需要。”
战神殿主一怔。
“本宗自己去。”柳玉淡淡道:
“归墟之眼每一层都是单独的法则绝域,多人进入反而互相掣肘。”
“且四象材料的采集方法各不相同,需要对应的圣钥本源牵引。”
“青龙源血需青龙圣钥引路。”
“白虎杀魄需白虎圣钥破障。”
“朱雀尾羽需朱雀圣钥共鸣。”
“玄武心甲需玄武圣钥承载。”
她顿了顿:
“四圣钥只有本宗能同时催动。”
“所以——”
“本宗自己去。”
全场沉默。
十万道目光,齐刷刷盯着柳玉。
盯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盯着她身后那四把刚刚恢复不到五成本源、又要为她在归墟之眼第四至第九层开道四次的圣钥。
盯着她鬓边那缕曾被归墟源气侵蚀成灰白、又被天命老人以三百年寿元换回的墨发。
战神殿主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
“柳盟主,你可知归墟之眼第三层以上是什么概念?”
“三万年来,能活着踏入第三层的修士——零人。”
“能活着走出第三层的修士——零人。”
“能活着从第三层带回青龙源血的修士——”
他顿了顿:
“零人。”
柳玉看着他。
“所以本宗是第一人。”
战神殿主沉默。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柳玉说的是事实。
三万年来无人能做的事,她做过太多了。
第一重天法则归墟,她以混沌气息寻出天道碎片。
第二重天因果回廊,她以因果豁免令盘活整座桥。
第三重天时空乱流,她与未来的自己对弈三万年,赢了棋局。
第四重天负山道,她以玄武圣钥为契,让一万八千人无一人失期。
第五重天道果林,她以零成本收七成上缴。
第六重天战意虚空,她以四象战意震慑化形,使其避战。
第七重天执念深渊,她以因果豁免令开执念寄存业务,净赚三百笔三百年期无息贷款。
第八重天道途回响,她为守阙填了心中空洞。
第九重天九天清露,她取走最后一滴,还顺手牵走守阙的遗令和遗藏。
归墟源海,她以阵台庇护为货币,七天净赚七万九千枚源气结晶。
归墟之眼外层裂隙,她三千步往返,带回韩立第二封信。
现在她说——
她要独自闯入归墟之眼第三层到第九层,取回四象材料,关闭归墟之门。
三万年来无人能做到。
但她说了。
就像她三十年前说“归墟之门必须关”一样。
她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战神殿主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
“柳盟主,你需要多久?”
柳玉看着他。
“不知道。”
“归墟之眼内部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第三层以上更无规律可循。”
“短则三月,长则——”
她顿了顿:
“三年。”
战神殿主点头。
“老夫在此等你。”
柳玉看着他。
“你不必等。”
“本宗若三年未归——”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战神殿主掌心。
玉简表面刻着三个字:
“交芊雪”
“此简内封星钥同盟未来三十年的战略规划、归墟封印的备用方案、以及四圣钥的紧急召唤法阵。”
“本宗若三年未归,慕芊雪继任盟主之位。”
“战神殿主辅之。”
战神殿主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简。
三息后。
他问:
“柳盟主,你觉得自己需要多久?”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面向那片连四象渡海台光芒都无法抵达的绝对黑暗。
“本宗答应韩立——”
“归墟之眼见。”
“晚了三十年。”
“不能再晚了。”
她一步踏出阵台。
四圣钥从她身侧飞起,青、白、红、黄四色光华如四道开天辟地的神矛,刺入黑暗深处。
黑暗翻涌如潮。
但这一次,它没有吞噬那四色光华。
因为柳玉没有给它机会。
她踏入黑暗的刹那,四圣钥同时爆发三成本源——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次全力开道。
三千丈。
六千丈。
九千丈。
一万两千丈。
当黑暗深处终于浮现出第一道青碧色的、属于归墟之眼第三层入口的微光时——
柳玉身后,四圣钥四图腾同时黯淡。
三成本源,尽数耗尽。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四圣钥收入识海,以自身混沌本源温养。
然后她一步踏入那道青碧色的微光。
身后,黑暗如潮水合拢。
……
归墟源海,四象渡海台。
十万远征军沉默列阵,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尽头的月白背影。
战神殿主握着那枚玉简,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盘膝坐下,将那枚玉简收入心口——贴着那枚刻着师父遗言的令牌。
然后他闭上眼。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