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眼第三层的入口,没有门。
只有一座镇。
镇无名。
三万年来,凡是误入归墟之眼外围的修士,若还能活着走到这里,都会在这座镇前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镇中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
是因为——
镇外立着一面碑。
碑高三丈,通体漆黑,与第八重天守阙镇守的那面道途碑如出一辙。
碑上只刻着三行字:
“入此镇者,寿减三成。”
“入葬龙渊者,寿减七成。”
“活着出来者——”
“零。”
碑文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被归墟物质腐蚀得几乎辨认不清的印记。
但柳玉认得那印记。
守阙。
三万二千年前,他孤身踏入葬龙渊。
三万二千年前,他在这面碑前站了三个时辰。
三万二千年前,他在碑侧留下了此行最后一道神识烙印——
“老夫去矣。”
“后人来时,不必寻我遗骸。”
“若有机缘,替老夫在师父灵前添一炷香。”
柳玉站在碑前。
三息后。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源气结晶,轻轻放在碑座边缘。
结晶落入碑座的刹那,碑面那道被归墟物质腐蚀得几乎辨认不清的印记——
轻轻震颤了一息。
那是三万二千年来,守阙留在此地的最后一缕残念。
它等到了来人。
它可以安息了。
柳玉没有停留。
她绕过碑,踏入那座无名小镇。
……
镇很小。
从东走到西,不过三千步。
从南走到北,不过一千八百步。
镇上只有一条街,街边稀稀落落散着三四十间屋舍。
屋舍以归墟物质凝结的黑石砌成,没有窗,只有一扇永远紧闭的门。
街上有人。
不多——柳玉走完三千步,只遇见七个人。
七个人,七种姿态。
有人蹲在街角,低头数地上那永远数不完的归墟砂砾。
有人倚着门框,目光空洞地望着镇外那面碑。
有人坐在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传讯符,反复摩挲。
有人背着行囊,站在镇口,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们都不是活人。
也不是死人。
他们是三万年来,误入归墟之眼外围、却又不敢踏入葬龙渊的——迷途者。
归墟之眼的法则腐蚀了他们的寿元、修为、记忆,唯独留下了“活着”这个本能。
他们在此地活了数千年、数万年,活到忘了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只剩一个执念——
等。
等一个能带他们走出归墟的人。
柳玉走过他们身边。
没有人抬头。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误入此地的修士,也见过太多修士踏入那面碑后的葬龙渊。
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所以他们已经不再期待。
柳玉走到小镇尽头。
那里有一座比所有屋舍都矮半截、几乎要被归墟物质压垮的破旧茶摊。
茶摊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妪。
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手中握着一柄缺了口的木勺,正在一口漆黑的陶罐里缓缓搅动。
罐中没有茶。
只有一罐灰黑色的归墟砂砾。
但她搅得很认真。
仿佛那罐砂砾是世间最珍贵的灵茶,她搅了三万年,等一个人来喝。
柳玉在她对面坐下。
“店家。”
老妪抬起头。
她的脸枯槁如风化的岩石,眼窝深陷,眼眶中只剩两团浑浊的灰白。
她已经瞎了三千年。
但她听见柳玉坐下的声音,听见那声“店家”。
三千年。
三千年没有人叫她“店家”了。
“……客官喝什么?”老妪哑声问。
柳玉看着她。
“此地有何物可喝?”
老妪沉默。
三息后。
她将那罐灰黑色的归墟砂砾推到柳玉面前。
“此物名为‘忘川’。”
“喝了,便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就不苦了。”
柳玉低头,看着那罐砂砾。
三息后。
她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源气结晶,轻轻放在桌上。
“本宗不喝忘川。”
“本宗问路。”
老妪没有看那枚结晶。
她的眼眶只是“望”着柳玉的方向,浑浊的灰白中,第一次泛起一丝微澜。
“你……要去葬龙渊?”
“是。”
老妪沉默。
很久。
久到柳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老身在此守了三万年。”
“三万年来,老身见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从此处踏入葬龙渊。”
她顿了顿: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无一生还。”
柳玉没有说话。
老妪继续:
“老身也见过三万年来误入此镇的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三人。”
“其中四万七千二百人选择留在镇上。”
“不往前走,也不回头。”
“等死。”
她抬手,枯槁的手指颤巍巍指向镇外那面碑:
“剩下的……”
“一千四百五十三人。”
“都去了碑后。”
“没有一个回来。”
柳玉看着她。
“你为何不离开?”
老妪笑了。
那笑容枯槁如风化的岩石,眼底却有一丝三万年不曾熄灭的执念。
“老身等人。”
“等一个能把老身带出归墟的人。”
“等了三千七百年。”
“没等到。”
她顿了顿:
“后来老身不走了。”
“因为老身发现——”
“等人这件事,比走出去更重要。”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起身。
将那枚源气结晶轻轻推入老妪掌心。
“此物可续你百年寿元。”
“百年后,本宗若还活着——”
她顿了顿:
“回来带你走。”
老妪低头,枯槁的手掌紧紧攥着那枚结晶。
三千年。
三千年没有人对她说过“回来带你走”这六个字。
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哑声问。
柳玉已经转身,向镇外那面碑走去。
她没有回头。
“柳玉。”
老妪坐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结晶。
三千年干涸的眼眶,第一次泛起水光。
“柳玉……”
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像是在记住一个三千年一遇的希望。
……
镇外碑前。
柳玉驻足。
她没有再看那面碑。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炷香。
那是三十年前守阙归位时,她在第八重天道途碑前拾到的一缕残香。
香已燃尽,只剩三寸香根。
但她还是将它插在碑座边缘,以混沌本源点燃。
青烟袅袅,在归墟之眼永恒的黑暗中升起三丈,然后消散。
三万二千年前,守阙在此碑前留下最后一缕残念。
残念说——
“若有机缘,替老夫在师父灵前添一炷香。”
今日,柳玉替他点了。
香很短。
三息即尽。
但足够了。
柳玉收回手。
她转身,面对碑后那片比归墟源海更浓稠、比归墟之眼外层更死寂、比三万年来任何绝地都更接近“死亡”本源的——
葬龙渊。
她没有犹豫。
一步踏出碑后。
……
踏入葬龙渊的第一息,柳玉便知道——
此地的恐怖,远超她三十年推演的任何预案。
归墟源海的法则压制是99.7%。
归墟之眼外层裂隙的法则压制是99.97%。
葬龙渊的法则压制——
“星枢盘检测中——”
“检测失败。”
“压制幅度超出星枢盘推演上限。”
“无法量化,仅可定性描述:”
“此地是“法则的坟墓”。”
“任何法则踏入此地的第一息,便会开始不可逆的“死亡”。”
“死亡过程极慢——大乘期修士可撑三百息。”
“死亡过程极快——合体期修士十息即溃。”
“死亡过程不可逆、不可抗、不可豁免。”
“唯有四象本源、混沌大道,可在“死亡”来临前维持1%运转效率。”
柳玉静静读着推演结果。
她没有意外。
因为这一切——早在三十年前,她推演归墟之眼深层结构时,就已经推演过三百遍。
葬龙渊的恐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要赴约。
赴韩立三十年前的约。
赴守阙三万二千年前的约。
赴这葬龙渊深处、那位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龙始祖的——
约。
“当前生机流逝速度:每息三年寿元。”
“以你当前合体圆满修为、混沌神魔体大成、四象本源护体,可在此地维持三至五刻钟。”
“三至五刻钟内,你必须找到青龙始祖残魂所在,完成净化、取得青龙源血、撤离。”
“否则——”
“你将成为此渊第3722个无归者。”
柳玉没有看那行推演。
她只是抬手,将四圣钥从识海唤出。
青、白、红、黄四色光华,在葬龙渊永恒的黑暗中亮起。
很弱。
弱如风中残烛。
但它们没有灭。
因为它们是四象始祖留在圣钥深处、跨越万古的最后一缕本源。
这缕本源,撑不了太久。
但足够她走完这渊中三万丈。
……
柳玉向前踏出第一步。
脚下不是土地,是一层厚达三尺的、由归墟物质与“死亡法则”凝结成的灰黑色冰晶。
冰晶中封存着无数细密的、扭曲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龙鳞碎片。
每一片龙鳞,都是一条曾经遨游诸天的青龙。
它们战死于葬龙渊。
死后三万、三十万、三百万年——
龙鳞化作冰晶,龙血凝成霜华,龙骨沉入渊底。
唯有龙魂。
还在渊深处低语。
柳玉踏着那层冰晶,一步一步向渊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她鬓边的墨发便有一根褪成灰白。
每褪一根,她的寿元便流逝三年。
她没有停。
三千步后。
她鬓边三千墨发,尽数灰白。
她没有看。
只是继续向前。
……
葬龙渊深处。
一道不知沉睡了多久的龙魂,在三万二千年的死寂中,第一次感应到了——
四象本源的气息。
那气息极弱。
弱如风中残烛。
但它确实是四象本源。
是青龙始祖陨落前,刻在血脉深处的、唯有继承者才能唤起的共鸣。
龙魂睁开眼。
那是一双比归墟之眼更深邃、比葬龙渊更古老、比三万二千年的沉睡更疲惫的眼睛。
它看着渊口那道以灰白墨发、四色残光、一往无前的决意——步步靠近的身影。
它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等了三千二百年的龙魂——
第一次开口。
声音沙哑如三万年未曾摩挲的琴弦:
“来者……何人?”
柳玉站在渊深处,抬头与那双古老的眼睛对视。
三息后。
她说:
“赴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