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破的第三日,战场基本已清理完毕。
萧绝伫立在城头,俯瞰着下方将士们搬运着最后一批战利品。叛军的旗帜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天宸国的龙旗,在风中飒飒作响。
空气中仍残留着硝烟的味道,混杂着泥土与鲜血的气息,久久未曾消散。
“王爷。”墨风快步登上城楼,抱拳说道,“周雄已被关押进临时牢房,属下增派了双倍人手看守。此人异常嘴硬,至今未吐露半点有用的情报。”
萧绝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无妨。他不过是瑞王的一条走狗,所知也有限。等押解回京,三司会审,自会有让他开口的时候。”
墨风应了一声是,又道:“城中百姓已妥善安抚,发放了粮食和药品。那些愿意归降的叛军士兵,也已编入各营,由老兵带领看管。”
“嗯。”萧绝转身,目光掠过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伤兵情况如何?”
“王妃还在伤兵营。”墨风说到此处,语气中添了几分敬佩,“昨夜王妃忙到子时才休息,今晨天没亮就又去了。那几个重伤的,原本军医都称没救了,硬是被王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并未多言,只道:“走,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城中一座大宅院里,原是当地富商的宅邸,被叛军征用后又遭废弃。云芷的人将其清理出来,作为临时的救治场所。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并非哀嚎,而是井然有序的吩咐声和药杵捣药的声音。
萧绝推门而入,便看见云芷正蹲在一名伤兵面前,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她今日身着一袭素色长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的手腕。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却无暇擦拭。
翠儿在一旁递药递绷带,忙得脚不沾地。
“这伤不算深,但之前处理方法有误,里面进了脏东西。”云芷一边说着,一边用银针挑出伤口中的碎屑,“得重新清创,不然还会化脓。”
那伤兵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云芷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柔:“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伤兵摇摇头,声音沙哑:“王妃亲自为小人治伤,小人若喊疼,岂不是给王妃丢脸?”
云芷不禁失笑:“这有何丢脸的?我治过的病人,上至将军下至小卒,喊疼的多了去了。你这伤,换作谁都会疼。”
说着,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过去:“把这个吃了,能止痛。”
伤兵接过,满怀感激地服下。
萧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墨风在身后轻声道:“王爷,要不要属下请王妃歇息?”
“不必。”萧绝摇头,“她做事时,不喜欢被打扰。等她把这几个重伤的处理完再说。”
他说着,转身走到院中,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中忙碌的那些大夫和学徒,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云芷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重伤员。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这才看见坐在院中的萧绝。
“什么时候来的?”她走上前,接过翠儿递来的水,大口喝了一口。
“来了一阵子了。”萧绝拉过她的手,看着指尖被药水浸得发白,轻轻摩挲了一下,“辛苦了。”
云芷微笑着说:“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出份力,算不得什么。”
萧绝正要开口说话,墨影突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神色凝重。
“王爷,王妃。”他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传来消息,皇帝已收到青州大捷的奏报,龙颜大悦,在朝堂上大大嘉奖了王爷。但……”
“但什么?”萧绝目光一凛。
墨影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接着说道:“但瑞王那边,有些不对劲。据我们安插在天牢的眼线汇报,瑞王得知兵败后,不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他还说了句话——‘不过是一时胜负,本王还有后手。’”
萧绝眉头微微皱起。
云芷也停下喝水的动作,看向墨影:“后手?他还有什么底牌?”
“暂时查不到。”墨影摇头,“瑞王在天牢中被严密看守,按理说无法与外界联络。但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萧绝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我们身边的人,都排查过了吗?”
墨影微微一愣,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瑞王经营多年,不可能仅安插了周雄这一枚棋子。”萧绝站起身来,背着手站立着,“他在朝中安插了人手,在军中也有眼线,那么在我们身边,未必就没有他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神色皆有变化。
云芷沉思片刻,轻声说道:“你是说,我们身边可能有瑞王的眼线?”
“只是猜测。”萧绝说道,“但不能不加以防范。墨影,暗中排查所有近身侍从和幕僚,尤其是那些从京城跟来的人。行动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墨影领命,转身离去。
云芷看着萧绝的侧脸,低声问道:“你怀疑那个人就藏在我们身边?”
“瑞王并非蠢人。他既然敢造反,必然做了周全的准备。”萧绝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凝重,“如今他兵败被囚,却还能如此镇定,说明他手中的那枚‘棋子’,分量不轻。”
云芷点点头,心中也涌起一丝不安。
若是真有内奸潜伏在身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傍晚时分,萧绝召集众将在营中议事。
“青州虽已拿下,但瑞王余党尚未肃清。”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视着在场的诸位将领,“本王的下一步计划,是彻底铲除瑞王一党。所有参与叛乱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主谋抄家灭族,从犯流放边疆。”
他声音虽不大,但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枫抱拳说道:“王爷英明!叛贼不除,国无宁日!”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
萧绝微微颔首,又说道:“周雄不日将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届时,瑞王的罪行将公之于众,天下人都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说这番话时,营帐中站满了人。有萧绝的心腹将领,有随行的幕僚,也有负责文书的小吏和侍从。
所有人都在聆听,表情各不相同。
而在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萧绝。
那眼神极为平淡,淡得如同平静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崇拜,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萧绝说完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却并未在那双眼睛上多做停留。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
那个默默注视萧绝的人,也跟着人群走出了营帐。
他走得很慢,步伐平稳,与旁人并无差异。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