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你个白眼狼!”
齐莉妈的手指差点戳到王磊脸上。她手抖得厉害,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在下午的光里一晃一晃的。那双手养了六十几年,没沾过粗活,此刻却像鸡爪子一样,恨不能一下戳穿这个白眼狼的良心一—如果他还有的话。
“我们齐家哪点对不起你?当年你一个穷小子,家里弟兄两个,就两间破平房!我闺女瞎了眼跟了你,我们老两口说什么了?我亲自去教育局求人,把你从厂里调出来!一步一步,拉你到科长!你呢?你干两年不干了,要开厂!行,开厂!我俩拿棺材本给你!找老同事给你批条子!我把你当亲儿子待!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婚姻这场交易,娘家出的是本金,女婿还的是利息。本金是房子、车子、前程,利息是笑脸、温顺、装出来的恩爱。可一旦本金被挪用去养了外室,利息就成了笑话——你连本带利地投入,最后发现,账本上记着的,全是你的名字,可经手人那一栏,签的却是别人的姓。
王磊妈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比齐莉妈矮半个头,但嗓门高出一大截。
“你瞎了眼?我还没瞎呢!当年你闺女追我家王磊追成什么样?天天往我家跑,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我儿子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闺女念的那什么学校?专科!女子学校?不是她死乞白赖,我儿子能娶她?”
“放你娘的屁!”齐莉爸拍桌子站起来。
他是当校长的,一辈子没骂过人。此刻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按在茶几上,茶杯都震得跳起来。
“王磊,你摸着良心说!你大学毕业谁给你安排的工作?谁把你弄进教育局的?你辞职下海,谁给你找的门路?开厂的钱,谁出的?你们王家,不是我齐家给你撑着,早喝西北风去了!”
王磊低着头,不说话。他坐在沙发角落,两只手交握着,拇指一下一下抠另一只手的虎口。其实那只手抠的不是虎口,是良心——抠一下,疼一下,疼一下,少一点。
齐莉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轮廓还是好看的,但眼底的乌青遮不住。
从吵起来到现在,她没说一句话。
女人的沉默分两种:一种是没话可说,一种是话太多,不知从哪句说起。
“谁让你撑了?”王磊妈往前逼一步,“是我让你撑的?是你闺女自己愿意!当年追我儿子的人多了去了!那个江西的小曼丽,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人家条件不比你们家女儿差!主要还年轻!是我儿子心眼实,非你闺女不要!那女的怀了都打掉了,还想怎么着?现在你倒打一耙?”
齐莉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什么小曼丽?”
王磊妈也愣了,意识到说漏嘴了。她往后退半步,嘴里还硬撑:“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齐莉妈冲上去,抓住她胳膊,“你说什么小曼丽?哪个小曼丽?王磊外面有人?”
齐莉妈手一松,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王磊。
“王磊!你妈说的是真的?你在外面有女人?”
王磊抬起头。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妈,没有的事,那都是……”
“那都是什么?”齐莉妈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说!”
齐莉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她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裤子。攥得很紧。
王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莉妈转头对着自己闺女。
“莉莉!你知道这事?”
齐莉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的蔫苹果,眼睛都不眨。
蔫了的苹果没人吃,烂了的婚姻没人收。放着吧,招苍蝇;扔了吧,心疼当初挑的时候,它也是最新鲜的那个。
齐莉妈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她拍着大腿,眼泪刷地下来了,“我闺女让人欺负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莉莉啊,你怎么不早说啊……妈给你做主啊……”
齐莉还是没动。但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齐莉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走到王磊面前。
王磊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硬生生矮了一截。
“王磊。”齐莉爸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王磊点头。
“外面那个女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王磊摇头。
“早断了。真的断了。就……就那一回。再没联系过。”
渣男的标准配置:出事时低头,挨骂时沉默,被问急了就说“早就断了”。反正嘴长在他脸上,良心长在别人身上。
齐莉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过?”
“嗯。”
齐莉爸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个凉透的茶杯,端在手里。
他的手指在抖。茶杯里的水轻轻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他低着头,看着那圈纹。
当了一辈子校长,教过无数学生做人,临了被女婿上了一课:畜生怎么写。
齐莉妈还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王磊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闺女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你在外面搞女人……你还有良心吗……”
王磊妈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但听着亲家母这么骂,心里又堵得慌。
“行了行了!”她忍不住开口,“骂两句得了!多大点事?男人嘛,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你骂两句就行了,还想怎么着?”
有些人的宽容,只对自己人开放——对儿子是“走错路”,对儿媳妇是“不识抬举”。同一个世界,两套字典。
齐莉妈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磊妈鼻子。
“多大点事?你说多大点事?你儿子在外面搞大别的女人肚子,你说多大点事?”
“那孩子不是打掉了吗?又没生下来!又没让你闺女养!”
“你——!”齐莉妈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磊妈,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磊爸一直窝在沙发另一头抽烟。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气,有点臊,还有点什么别的。
曼丽那张脸又晃出来。江西女人,皮肤白,眼睛会勾人。腰细得一把能攥过来。
在他心里,女人分两种——敬的放家里,用的放外面。敬的是门面,用的是消遣。
他想着,儿子真有本事。
这女人看着就好睡。浑身软肉,躺上去肯定舒服。干起来什么声儿?他想象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痒。
齐莉是敬的,曼丽是用的。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但心里那点痒,按不下去。
男人的贪婪分两种:一种要权,一种要色。到了这把年纪,权是争不动了,只剩下色还能在心里翻腾几下。儿子睡过的女人,在老子脑子里过一遍,不算偷,算遗传。父子俩的基因里,都刻着同一种痒。
“亲家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事是王磊不对。但那女人早就断了,孩子也打了,这事过去都一年了。你们今天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齐莉妈转过身,对着他,“你儿子在外面搞女人,搞大肚子,你说我们翻旧账?王建设,你也是当爸的人!如果是你闺女摊上这种事,你什么心情?”
王磊爸不说话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爸。妈。”齐莉转过身,叫了一声。
齐莉爸抬起头。
“爸,”齐莉说,“这日子我不过了。”
齐莉妈一愣,随即冲过来拉住女儿的手:“莉莉,你说什么傻话?不过了?你不过了你怎么办?强子,妞妞怎么办?”
齐莉把手抽出来。
“我自己过。”她说,“两个孩子跟我。”
王磊猛地抬头:“莉莉!”
齐莉没看他。
王磊站起来,想走过去,被他妈一把拽住。
“你给我坐下!”王磊妈把他按回沙发上,“她爱离不离!离了你还找不着更好的?”
婆婆的算盘打得响:离了儿子还能找,孙子是她家的种,媳妇换谁都行。反正锅是铁的,碗是瓷的,碎了碗换个新的,锅还是那口锅。
齐莉妈一听这话,松开女儿的手,转身对着王磊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就离!谁怕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