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他的声音往上挑了半拍,又落下来,“你每天睡前都要发的。”
英子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套是浅蓝色格子的,洗得起了一层细毛,她翻了个身,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英子。”
“嗯。”
“你今天不对。”
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彩信——黑底,扣子,那行字。她手指在枕巾上来回刮了两下。
所有女人在爱情里的敏感都是一流的侦探,能从一颗扣子上,推理出一整场奸情。她不是忘了发晚安,她是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不是唯一收到晚安的人。
感情的散场,往往不是从争吵开始的,而是从一条忘记发送的晚安开始的。这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水开了,心也死了,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周也。”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忘了告诉我。”
“告诉你家儿子,我不认他了。让他好自为之吧。”
张姐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老店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她推门的力气太大,风铃撞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店里已经打烊了,日光灯只开了一排,光线暗。红梅正蹲在地上给小年系鞋带,抬起头。
张姐的头发被风吹得炸成一团,满脸是汗。一件橘红色T恤,领口缀着亮片,胸口的亮片被撑得变了形,每一片都往不同方向扭。下身一条黑色弹力七分裤,裤腰勒在肚子上方,把肚子分成上下两截。脚上一双宝蓝色网面运动鞋,鞋带没系,鞋舌歪到一边。
身后跟着大玲,一件豆绿色针织吊带,外面罩了件白色薄款开衫,扣子没系。下身浅灰蓝牛仔喇叭裤,裤脚盖住鞋面,腰细,胯把裤腰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老刘夹在最后面,缩着肩膀。一件蓝色衬衫,袖口盖过半个手背。下身黑色长裤,裤腰用一根棕色皮带勒着,皮带扣眼不够用了,自己拿锥子多扎了两个眼,扎歪了,勒出来的褶子也是歪的。手里拎着张姐那只黑色人造革包,包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你跟谁怄气。”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跟那个白眼狼。”张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哀鸣,“电话打过去,是苏西接的。我说找小峰,她说他在洗澡。我说你让他洗完给我回一个,她说好。我等了两个钟头——屁都没回。”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圆珠笔。“哎呀,那可能人家在忙呢。带个孩子,打个岔就忘了。平时工作又忙,上海那个地方,上个班路上都要一两个钟头。很正常,你不要那么计较了。”
“正常?”张姐扭过身子看她,“苏西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我儿子从前哪敢这样?我电话打过去,他三声之内必接。现在呢?洗澡。洗什么澡洗两个钟头,皮都搓掉了!小时候吃我的奶,现在吃她的奶——吃谁奶听谁话,奶头一换,娘就换了!”
也不怪张春兰骂人。当妈的电话是热线,儿媳妇接起来就成了占线——不是线路忙,是你不在服务区了。
常莹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出来,呛得趴在桌上咳,手在桌上乱拍,瓜子震得四处滚。
大玲在旁边听着,手指绞着保温杯的带子,心里想:可不就是换了个奶头。小时候是娘的奶,长大了是媳妇的奶。男人这辈子,就从一个女人的胸脯吃到另一个女人的胸脯,永远断不了奶。
女人呢?女人年轻时是奶,滋养别人;老了就变成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岁月。草料还得自己找。 想完又觉得自己刻薄,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勾了起来。
杜森从后厨门帘缝里探出半张脸,耳朵尖血红,嘴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刘坐在角落矮凳子上,脖子缩得只剩个喉结在外面。他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春兰,你讲什么东西呢……”
张姐回头瞪他:“我讲错了?你当年不也吃你妈的——”
“行了行了!”红梅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另一只手指着张姐,嘴角却绷不住往上跑,“你乱说什么!小年还在这,杜森还在后头,你看你乱说一气!收一收!”
张姐把手里的钥匙往桌上一放。“我给他寄的一千块钱,他倒是收了。收了连个谢字都没有。”
养儿防老是上世纪的神话,养儿啃老是本世纪的纪实——神话是假的,纪实是真的。儿子这颗卫星,发射的时候倾家荡产,入了轨就只剩微弱的信号,偶尔传回一张照片,还是跟别人的合影。
“一千块?还是张大老板有钱呀,你这是养儿子还是供祖宗?供祖宗好歹还能保佑你打麻将赢两把,你供他,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常莹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把瓜子磕得啪嗒响,嘴角歪着,“怪不知道摆谱呢,开会开得这么晚。不过我们几个打工人等得起,你时间多金贵啊。”
张姐刚坐到椅子上,一听这话蹭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那把瓜子跟着跳了一下,小年趴在红梅膝盖上,伸手去够跳飞的瓜子。
“催命啊?我摆什么谱!”张姐嗓门拔得老高,“我那破电瓶车坏半道上了,推去修也没修好,推着走了两条街!我们几个打车过来的——老刘,你说是不是!”
老刘坐在角落里那张矮凳子上,正低头抠指甲缝,被点到名,身子一僵。他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看看张姐,又看看常莹,嘴张开又合上。
“是。”他嗓子眼挤出一声。
“大点声!”
“是。打车来的。”老刘把布鞋鞋带踩散了,低头去系。
怕老婆是门技术活。嘴要慢,手要快,耳朵要灵,眼睛要瞎。老刘这门手艺练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过关——张姐拍桌子,他听音辨风向;张姐瞪眼,他低头找鞋带。你当他是窝囊,他当自己是太极宗师,一拳不出,全胜。
这世上的婚姻,哪有那么多举案齐眉,不过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西风伏低做小,等下一阵风来。
常莹嘴一撇,瓜子停在嘴边:“你看人家骑电瓶车你也要买,人家有电瓶车你眼红,结果呢?买了个四手的!不是二手,是四手!四家主人用到你手里,能好用吗?刹车靠脚,大灯靠月亮,推着走比骑着走还费劲。你花那个钱,不如买头驴。”
红梅没掺和。她靠在收银台边上,目光从常莹脸上挪到张姐脸上,又落回自己手里那支圆珠笔上。
人家的车要钱,张姐的车要命。骑它上路,不仅要看红绿灯,还得看黄历。老刘每次见她推车出门,都自动在心里给自己下半辈子算一卦。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张姐一巴掌拍在桌上,“驴?我买驴怎么了!我买驴也比你那辆破自行车强!你那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链条锈得比你脸皮还厚,骑出去狗都嫌吵!”
“我自行车再破那也是一手!你那个四手货,四家男人骑过的你也往屁股底下坐,你也不嫌脏!”
“我乐意!我高兴!你管得着吗你!”张姐两手叉腰,“我花你一分钱了?我骑四手电瓶车怎么了,我骑四手电瓶车也比你强,你连电瓶车都没有,你骑的是人力的!人力的!上坡还得下来推,推不动还得喊你儿子!”
这世上的人争来争去,争的那点东西拆穿了不值钱——成年人的虚荣,是宁可蹬三轮也要挂个奔驰标,骗不了自己,还骗不了路人吗?
“我喊我儿子怎么了?我有儿子喊!你儿子呢?你儿子在上海给人当上门女婿,你喊一个试试,看他应不应你!”
红梅把账本往桌上啪地一摔,站起来,目光在常莹和张姐脸上各剜了一下。
“行了!你俩加一块儿岁数都能去清朝当格格了,一进门就吵吵吵,咋?这店是茶馆还是妇联调解中心?”
常莹被这话一噎,转头看见张姐那张胖脸气得一鼓一鼓的,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凑过去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干嘛!”张姐吓得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护住胸口,活像被非礼了。
常莹搂着张姐的胳膊不撒手,拿脑袋往她肩窝里拱:“我这不是给你赔罪嘛。张姐最好看了,胖也是贵妃美,这福气给我我都要不起——”
张姐把嘴闭上,胸口还在起伏,那对亮片一抖一抖的。常莹把瓜子壳从嘴角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哼了一声。
女人斗嘴和做爱一样——喊得响的不一定赢,但先闭嘴的一定输了。
静了不到三秒。
张姐小声嘟囔:“大笨驴。”
常莹头也不抬:“你才是。”
“还说。”红梅站起来,从墙角拎了把折叠椅坐下。小年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搭在小年后脑勺上,轻轻揪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今天开会,就一个事。非典这段时间店里生意淡,堂食不多,外卖还在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手里的事做规矩。”
她看向杜森。杜森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黑色短袖领口一道白边,袖口卷到肩膀。
“厨房砧板生熟分开,调料瓶全部贴上标签——盐是盐,糖是糖,味精是味精。杜森上周把糖当盐用了,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回。”红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马上天热了,后厨的盖子用完就盖,苍蝇蚊子马上就来。另外,进货单、外卖单、每日开销,全部要有记录。”
张姐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肚子上的亮片处。“这些我都记得呀。可我不识字,这账全是我家老刘记的。”
老刘在角落里嗯了一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裤腿上的一个线头,搓了两下没搓掉,又拿指甲掐。
红梅点了点头。“后厨的呢。”
大玲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我记的。每天用了多少面,出了多少单,料包分装多少份,都有数。”
“什么数。”常莹把瓜子皮从嘴角摘下来,没看大玲,眼珠子看着天花板,“你自己记的,还是你跟刘哥对的?账这东西,一个人记叫流水账,两个人对了才叫账。对不对得上,天知道。”
大玲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转了一圈,停住。“月底盘存的时候可以对。”
常莹没接话,把瓜子磕得啪嗒一响。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大玲一眼。“行。月底盘存,老刘和大玲的账本当面核对一次。以后每个月都这样,进货单、出货单、每日开销,三份单据全部签字。张姐虽然不识字,但每张单子老刘念给她听。”
张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念给我听,我也听不懂那些洋数字。我只会算一碗面赚几毛。”
常莹噗嗤一声,瓜子壳从嘴角喷出来,落在豆沙红裤腿上也不管,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碗面赚几毛——张姐,你这话传出去,人家以为咱们店要倒闭了!”
大玲低下头,嘴角弯得压不住,杜森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姐一拍桌子。“笑什么笑!我说错了?一碗面不就是赚几毛!你们嫌少?嫌少你们多卖几碗啊!”
老刘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不敢笑出声,低着头假装咳嗽,咳了两声没咳利索,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像猫打呼噜的动静。
小年从红梅膝盖上探出头,圆眼睛在张姐身上转了一圈,嘴一张:“胖——”
“妇”字还没出口,常莹的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她以中年妇女绝不该有的速度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捞过小年,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小肚子。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连人带孩子栽出去。
“哎哟我的乖!”她把小年夹在胳肢窝底下,嗓子压得又低又急,“你喊什么你喊!”
小年在常莹手底下呜呜挣扎,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踢。
张姐眼珠子转过来。“他刚才喊什么?”
“Quand il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黑色密纹唱片在留声机上匀速转着,唱针压进沟槽,法语女声从黄铜喇叭口里沙沙地漫出来。
“Ilparle tout bas...”
(他低声对我说话……)
客厅挑高,水晶灯灭着,只亮了一圈壁灯。光从墙面漫下来,落在墨绿色真丝睡裙的吊带上。一根滑到臂弯,一根还挂在肩头。头发是新染的深栗色,发尾烫了大卷,堆在肩胛骨上,几缕碎发贴着锁骨窝。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一只手拎着高跟凉鞋的细跟,另一只手端着高脚杯。红酒没喝几口,光在杯壁上晃。
“Je vois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钰姐跟着哼了两句,停下来,对着空沙发举了一下杯子。
“周生,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还记得吗?”
唱片走到头,唱针在空槽里沙沙地转。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
她赤脚走过去,脚趾上涂着勃艮第红,踩在浅驼色地毯上像落了十片花瓣。弯腰拿起翻盖机,啪嗒一声翻开,贴在耳边。
“钰,你在干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想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