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你们胡乱折腾，大王何至于昏沉至今？”
“什么？”楚萧峰眉头一拧，心头咯噔一下——明明亲眼见大王睁眼说话、脉象回稳，怎会突然恶化？
他指尖微动，似已摸到暗流涌动的关窍。
“装什么糊涂？两个草包大夫，靠嘴皮子混进宫墙，就想靠‘医好’大王换官帽、捞银子！结果呢？药没起效，病倒更沉了！识相的，立刻束手就缚，别逼我们动手！”
“单凭你一张嘴，就能定我们死罪？这词儿咬得这么狠，是谁嚼给你听的？再说了——若大王有个闪失，我二人，自当担责。”
此时寝殿内，大王仰卧榻上，冷汗涔涔，浸透锦枕。面色惨白如纸，唇色灰败干裂，连呼吸都浅得几不可闻。
王后守在床边，寸步未离。她攥着丈夫的手，指尖冰凉，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
她是他结发妻，看他这般受苦，心似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大王……您疼不疼？臣妾在这儿，一直都在。”她遣散了所有侍从，独留自己一人，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薄梦。
自大王昏睡，她已许久未曾听见他唤她一声“阿沅”。
“大王，汤煨好了，是您从前最爱喝的山参鹿茸羹，趁热喝一口吧。”
“今夜满城张灯结彩，花灯如海，人声鼎沸——您陪我去看看，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王后跪坐在榻边，指尖攥着锦被，眼尾泛红，声音发颤，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天大地大，大王最大。
可眼前这人，呼吸浅得像游丝，连抬手都费力，哪还像个执掌江山的君王？
前几日尚能批阅奏章、训诫群臣，如今却连汤匙都握不稳。
好在她是王后，不是寻常妇人。若换作小门小户，顶梁柱一塌，全家怕是连门槛都跨不出去。
如今朝纲悬于一线，军政压在她肩上，连宫中膳食采买都要过问。
她忽然想起那两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楚萧峰和方源，口口声声能救大王，结果呢？药刚下肚，高烧便窜至三日不退，脉象越乱越凶。等侍卫把人押回宫来，她定要他们跪在丹墀前，一字一句，把谎话咽回去！
“江湖游医罢了，也配碰我夫君的龙体？”
大殿之上。
楚萧峰与方源背靠金柱，数百甲士已将殿门围得水泄不通。
“少磨牙！束手就擒，还能留条胳膊腿儿。我岳阳国从不滥罚，只要你们低头认错，兴许还能戴罪立功。”领头的校尉往前半步，语气里带着三分劝，七分压。
“小子，咱们的刀，砍过山魈，劈过尸傀，连女巫布下的阴煞阵都敢硬闯——你们这点力气，在我们眼里，不过吹口气的功夫。”方源垂眸冷笑，指节捏得咯咯响，硬是把翻腾的火气摁进喉咙深处。这脾气，他三年没这么忍过了。
偏偏这群兵，偏要拿话戳他肺管子。
“普通人？我们岳阳军的铁骨，是拿寒潭水泡出来的，是用玄铁枪杆子磨出来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靠嘴皮子混饭吃？”被激怒的年轻兵卒踏前一步，铁甲铿然撞响，脸上青筋直跳。
“进了天牢，看你骨头还硬不硬！”
楚萧峰没接这话茬，只抱拳一礼，语调平缓：“诸位兄弟，真动起手来，你们伤不了我们，我们也不想伤你们。你们是岳阳国的脊梁，不是拦路的石头。请别再逼我们动手——不是不敢，是不愿。”
眼下这局面，纵有通天本事，硬闯也是蠢招。伤了兵，乱了心，只会让误会滚成雪球，越滚越大。
楚萧峰不想把事情掀翻。忍一时，不是怂，是给彼此留条缝。
常言道：弓拉太满易断弦，人争太急反误事。
高手不在嘴上争长短，锋芒藏在收鞘时。
三十六计，走为上是下策；隐忍待机，才是上策。
他侧目看向方源——那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虎口绷出白痕，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能让方源咬牙吞下这口气，实属不易。
“罢了，说再多，他们也听不进。”楚萧峰轻轻颔首，朝方源递去一眼。
意思是：别动，打伤一个，后面全是麻烦。
他们终究是外乡人，岳阳国的庙，轮不到他们撒野。客随主便，不是怯懦，是分寸。
他打算先入王宫探个究竟，见机行事。他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绝不会误诊误治。
可瞧这些将士眼神灼灼，毫无躲闪，倒不像作伪。
莫非真是自己疏漏了什么？一味猛攻，反倒坏了气血归经？
凡事留一线，既是给别人活路，也是给自己留退步。
这事虽非他亲手酿成，但既开了头，就不能甩手不管。这是他的道。
更何况——若大王再有个闪失，第一个被拖出来问罪的，必是他楚萧峰。
思忖片刻，他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起，向前一步：“我们跟你们走。”
这是他能递出的最大诚意。若对方仍不识相……那就别怪他拔剑，不再讲理了。
方源，别动怒。既然他们说得斩钉截铁，陪他们走这一遭又何妨？就算存心设局，这点虚张声势的小把戏，还不够咱们俩吹口气就散了的。
楚萧峰压低声音，贴着方源耳畔道。
方源正火气上头，听他这么一说，只得咬牙咽下闷气。
毕竟楚萧峰是兄长，兄长开口，哪有不从的道理？
“行了，我们不为难诸位——跟你们去王宫便是。大王眼下如何，咱们亲眼瞧过再说。若真如你们所言，我兄弟二人拼尽全力，也必救他回转；若药石无灵，你们再翻脸不迟！”楚萧峰朗声开口，字字沉稳，底气十足。
士兵们闻言，紧绷的肩头松了一寸，刀尖微垂。说到底，还是忌惮楚萧峰与方源二人身手惊人，局面始终攥在他们手里。换作寻常百姓，哪轮得到你讲道理？
拳头硬，话才响；腰杆软，命就悬。可一旦你站得直、立得住，天大的事也能掰开揉碎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