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真的只是游戏——而且还玩输了。
输得很彻底。
股东大会后的第三天，议会正式发布通缉令：“丽璐·阿格特及其同伙，因涉嫌伪造文件、煽动暴乱、抗拒合法收购等多项罪名，即日起予以通缉。任何人提供线索，赏金一千金币；协助抓捕，赏金五千金币。”
五千金币。
丽璐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我值五千金币？VOC那些董事随便贪一笔都不止这个数。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霍金斯站在她旁边，脸色比锅底还黑：“现在不是讨论估值的时候。港口已经被封锁了，所有出海的船都要接受检查。我们被困在城里了。”
丽璐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码头。
果然，港口的入口处多了几艘VOC的战舰，正在来回巡逻。每一艘试图出港的商船都要停下来接受检查，船上的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船主们敢怒不敢言。
“他们还真的封锁了，”丽璐喃喃道。
“不止，”霍金斯递给她一张纸，“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你的公司已经被接管了，所有资产都被查封。仓库里的货物，码头上的船，还有你在城里的那栋房子——”
丽璐接过纸，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把它变成一缕青烟。
“也好，”她说，“省得我收拾。”
霍金斯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公司没了，资产没了，房子没了，被通缉了，被困在城里了——她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丽璐转过身，“难过能让VOC把吞进去的吐出来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地图。
“伍丁那个老狐狸，几年前帮我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幽灵公司’。名义上的所有人是个根本不存在的英国人，实际上控制权在我手里。公司的资产，大部分已经转到那家公司名下了。”
霍金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转的？”
“股东大会的前一天晚上。我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霍金斯懂了。
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输的时候，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出城，”丽璐指着地图，“然后出海。VOC封锁的是港口，不是整个海岸线。城北有个小渔村，那里应该有船可以租。”
“租？你还有钱？”
丽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扔在桌上。
金币在袋子里叮当作响。
“够租一艘大船了。”
当天夜里，丽璐和霍金斯带着几个核心伙伴，悄悄离开了阿姆斯特丹。
他们走的是小路，穿过城北的贫民区，绕过了VOC设置的所有关卡。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丽璐，但没有人出声。有的人只是默默点头，有的人往她手里塞一块干粮，有的人干脆跟在后面，帮他们望风。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来：“站住！夜里出城，有通行证吗？”
丽璐的心跳停了一拍。
霍金斯的手按在剑柄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人从旁边走出来——是城门口那个卖面包的老头，丽璐每次路过都会买他的面包。
“长官，这是我女儿和女婿，”老头陪着笑脸，“家里老母亲病了，急着回去看看。您行行好，让他们过去吧。”
他往士兵手里塞了一个银币。
士兵看了看银币，又看看丽璐和霍金斯。
“行吧，快点走。”
丽璐低着头，快步走出城门。
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面包的老头还站在城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她的眼眶有点湿。
“你认识他？”霍金斯问。
“不认识，”丽璐说，“只是买过几次面包。”
霍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人缘不错。”
丽璐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往前走，走向那个未知的小渔村。
小渔村叫“北海角”，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
丽璐他们到达的时候，天还没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霍金斯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渔民，满脸皱纹，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
“买船的，”霍金斯说。
老渔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买船？我这有艘渔船，只要二十个金币——”
“不要渔船，”丽璐走上前，“要能出远海的船。越快越好。”
老渔民看着她，突然愣住了。
“你……你是那个被通缉的女商人？”
丽璐没有否认。
老渔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把地窖里的那艘船拿出来。”
一艘船怎么从地窖里拿出来？
丽璐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那艘船根本不在“地窖里”——它在村子后面的一个小海湾里，被渔网和枯草盖着。那是一艘漂亮的快速帆船，比渔船大得多，桅杆高高耸立，船身修长流畅。
“这是走私船，”老渔民说，“当年跑私货用的。后来查得严，就藏起来了。你们要是能开走，就算我送给你们的。”
丽璐愣住了：“送？”
“对，送。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老渔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女儿当年也是做生意的。小本买卖，养家糊口。后来VOC的人来了，说她没有执照，把她抓走了。再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丽璐明白了。
她走到老渔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老渔民摆摆手：“快走吧。天快亮了。”
丽璐登船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渔民还站在岸边，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她突然想起那个卖面包的老头，想起那些默默帮她望风的市民，想起那些在广场上喊她名字的人。
“霍金斯，”她说，“我有个问题。”
“问。”
“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帮我？”
霍金斯想了想，说：“因为你替他们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丽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走吧。”
“信天翁号”——这是丽璐给这艘船起的名字。
船不大，只能容纳二十几个人，但速度极快。帆一升起来，就像一只真正的信天翁，贴着海面飞驰。
“前面就是封锁线了，”霍金斯指着远处，“VOC的战舰在那里。”
丽璐举起望远镜。
三艘VOC的战舰横在海峡入口处，呈品字形排列。每一艘都有“信天翁号”三倍那么大，炮口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黑色的牙齿。
“能冲过去吗？”她问。
霍金斯看了看风向，又看了看那三艘战舰的位置。
“能。但得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想不到我们敢冲。赌他们的炮手打不准。赌我们的船比他们的快。”
丽璐想了想，点点头：“那就赌。”
霍金斯下令：“全速前进！目标——海峡入口！”
“信天翁号”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封锁线冲去。
VOC的战舰发现了他们。旗语挥舞，警报响起，炮口开始转动。
“左舵十度！”霍金斯下令。
“信天翁号”猛地转向，第一艘战舰的炮弹擦着船舷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右舵十五度！”
又是一轮炮击，炮弹从桅杆旁边呼啸而过，把一面帆撕开一个大口子。
“稳住！稳住！”
“信天翁号”在炮弹的暴雨中穿梭，像一只真正的信天翁，灵活得不可思议。
距离越来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就是现在！全速！”
“信天翁号”从两艘战舰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过去。船舷擦着船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对面的炮手甚至来不及调整角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小船从眼皮底下溜走。
“冲过来了！”有人欢呼。
但霍金斯没有笑。
因为第三艘战舰已经调转船头，正对着他们，所有炮口都瞄准了“信天翁号”。
“完了，”有人喃喃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来：
“信天翁号，继续前进！这里交给我们！”
一艘挂着海盗旗的快船从侧面冲出来，直扑那艘VOC战舰。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是霍金斯的私掠者兄弟们。
他们本来在附近海域活动，收到消息后赶过来接应。
VOC战舰被迫转向，应对这些不速之客。炮声隆隆，喊杀震天。
“信天翁号”趁机加速，冲出了海峡。
丽璐站在船尾，看着那几艘私掠船被VOC战舰包围，看着它们一艘艘被击中，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消失在硝烟里。
她的手握紧了船舷，指节发白。
“他们会没事的，”霍金斯说，“他们都是老手，知道怎么脱身。”
丽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域，看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看着那些为她而战的人。
良久，她转过身，面对前方。
“霍金斯，新大陆在哪个方向？”
霍金斯指了指西方。
“那就去新大陆。”
“去那儿干什么？”
丽璐看着那片未知的海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听说有个叫蒂雅的女人，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自由国度’。任何人都可以去做生意，不用交保护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什么VOC、议会、国王欺负。”
她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霍金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去找生意，还是去找盟友？”
“都是。生意要做，盟友也要找。那个蒂雅既然能跟西班牙人打仗，应该不会怕什么VOC。”
“信天翁号”扬起风帆，向西驶去。
身后，阿姆斯特丹的方向，硝烟渐渐散去。
前方，新大陆的方向，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丽璐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等我有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回来的。”
霍金斯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