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拉姆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西班牙人会在圣诞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祈祷。
他现在站在桑坦德港外的海面上,看着这座被炮火笼罩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过圣诞节,这是过清明节吧?
“大人,”副官卡尔凑过来,“我们的炮击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城墙塌了一段,但守军还在抵抗。”
赫德拉姆举起望远镜。果然,城墙的缺口处,西班牙士兵正在紧急堆砌沙袋,架设新的防线。更麻烦的是,城里的钟楼上,有人正在敲钟——那不是祈祷的钟声,是求援的信号。
“他们叫人了,”赫德拉姆说。
“那怎么办?”
“怎么办?”赫德拉姆放下望远镜,“在他们的人来之前,先把城拿下。”
他转身面对身后的军官们:
“陆战队集合。我亲自带队。”
卡尔的脸白了:“大人,您是一军主帅,怎么能亲自冲锋——”
“主帅不冲锋,谁冲锋?”赫德拉姆打断他,“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将军才需要人保护。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的铠甲够厚。”
卡尔的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劝。
半个时辰后,赫德拉姆站在了桑坦德的城墙缺口处。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瑞典陆战队士兵,全副武装,神情肃穆。他的身前是烟尘弥漫的缺口,缺口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西班牙守军。
“跟我上!”赫德拉姆拔出剑,第一个冲了进去。
西班牙人显然没想到这帮北方蛮子真的敢冲进来。他们本来以为炮击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休整,没想到瑞典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第一排火枪手还没来得及开火,赫德拉姆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剑光一闪,两支火枪被斩成两截,两个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杀!”
三百名陆战队如潮水般涌进缺口。
巷战开始了。
桑坦德的街道狭窄曲折,每一栋房子都可能是敌人的掩体,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射出子弹。西班牙人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躲在暗处,不断放冷枪。
但赫德拉姆不怕。
他穿着的那身铠甲是瑞典最好的工匠打造的,用的是从德国进口的精钢,厚得能当盾牌用。西班牙人的火枪子弹打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连皮都擦不破。
“大人,您这铠甲真厉害,”一个士兵羡慕地说。
“厉害是厉害,”赫德拉姆说,“就是有点重。穿着它跑步,跟背着个老婆似的。”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士气高涨,冲得更猛了。
战斗从城墙一直打到城中心。
一路上,赫德拉姆见人就砍,遇墙就撞,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活像一头披着铁甲的公牛。西班牙人被他这种打法吓住了,纷纷后退,有的干脆丢下武器逃跑。
但就在这时候,赫德拉姆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一幕让他愤怒的场景——
教堂门口,一群西班牙士兵正用刀架着几十个平民的脖子。那些平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
为首的那个西班牙军官看见赫德拉姆,脸上露出狞笑:
“瑞典人,停下!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赫德拉姆的手握紧了剑。
身后的士兵们也停了下来,看着那些无辜的平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冲。
“退后!”军官喊道,“退出这条街!否则每过十息,我就杀一个!”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老人,刀架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脖子上。
赫德拉姆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军官,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北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做什么?打仗啊!抓人质啊!你们北方人不也这么干吗?”
“不,”赫德拉姆说,“我们不这么干。”
军官的笑容凝固了。
赫德拉姆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军官的刀在女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赫德拉姆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疯了!”军官喊道,“我手里有三十多个人质!你想让他们都死吗?”
赫德拉姆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杀一个人,我就砍你一只手。你杀两个人,我就砍你两只手。你杀三个人,我就砍你的头。我向你保证,在你杀完所有人之前,我已经把你剁成肉酱了。”
军官的脸白了。
他的手下们也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候,教堂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军官和赫德拉姆之间。
“都住手,”他说。
赫德拉姆愣住了。
那个人的口音——是瑞典口音。
在这西班牙北部的城市里,怎么会有一个瑞典商人?
军官也愣住了:“你他妈是谁?”
那个中年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赫德拉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柏格斯统提督,”他说,“你还记得古斯塔夫国王吗?”
赫德拉姆的心跳停了一拍。
古斯塔夫国王——那个失踪了多年的瑞典国王,那个他发誓要找到的人,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中年人微微一笑:
“我是国王的贴身侍从,奥洛夫·埃里克森。十二年前,我和国王一起离开瑞典,再也没有回去。”
赫德拉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西班牙军官也听懂了——虽然他的瑞典语不太好,但“国王”这个词,他还是知道的。
“你是瑞典国王的人?”他瞪大了眼睛,刀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那个失踪的瑞典国王,还活着?”
奥洛夫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赫德拉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断剑。
和赫德拉姆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国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在找他。”
赫德拉姆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什么?”
奥洛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他说:‘真正的骑士,不是效忠国王的人,而是守护人民的人。我用了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等到老了才懂。’”
赫德拉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他一直在找这个答案。他以为找到国王,就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以为国王会告诉他,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荣誉,什么是骑士应该做的事。
现在,答案来了。
但给他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国王……他……”
“三年前走的,”奥洛夫说,“走得很安详。他最后说,如果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亲自告诉你这句话。”
赫德拉姆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紧手里的剑,抬起头,看着那个西班牙军官。
“放了那些人,”他说,“我让你活着离开这座城市。”
军官看着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像铁塔一样的北方人,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的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放人,”他嘶哑着声音说,“都放了。”
人质们四散奔逃。
赫德拉姆走到奥洛夫面前,看着这个为国王守护秘密十二年的男人。
“谢谢你,”他说。
奥洛夫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赫德拉姆:
“你变了。”
赫德拉姆愣了一下:“什么?”
“十二年前,你是一个眼里只有国王的年轻人。现在——”
奥洛夫笑了:
“现在你是一个眼里有人民的将军。”
赫德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也许吧。”
远处,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枪炮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但赫德拉姆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看着夕阳把它染成金红色。
然后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士兵:
“继续进攻!天亮之前,我要这座城!”
“是!”
士兵们再次冲向前方。
赫德拉姆大步走在最前面,那把断剑别在腰间,和另一把断剑并排。
一把是国王的。
一把是他的。
从此以后,它们再也不分开了。
一个时辰后,桑坦德的抵抗终于被彻底粉碎。
赫德拉姆站在城主府的阳台上,看着这座刚刚征服的城市。硝烟正在散去,钟楼上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祈祷钟声。
奥洛夫走到他身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赫德拉姆想了想:“继续打。西班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派更多的军队过来。我要在这里等着,拖住他们,让其他人有机会。”
“其他人?”
“对,”赫德拉姆点头,“七个疯子,要在圣诞节那天同时动手。我是其中之一。”
奥洛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个疯子,”他喃喃道,“听起来比一个国王靠谱。”
赫德拉姆也笑了。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新的帆影——那是西班牙的援军舰队,正在全速赶来。
“来了,”赫德拉姆说。
“能守住吗?”
赫德拉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舰,看着城墙上正在布防的士兵,看着那些躲在教堂里的平民。
“能,”他说。
他拔出剑,指向海面:
“因为我是瑞典海军提督。因为我身后有需要保护的人。因为我——”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因为他终于明白,国王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真正的骑士,不是效忠国王的人,而是守护人民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