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拉姆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打完仗之后没有立刻把那个瑞典商人藏起来。
战斗结束后的桑坦德城一片狼藉。赫德拉姆站在城主府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逼近的西班牙援军舰队,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防守计划。奥洛夫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沉默着,享受着这暴风雨前难得的宁静。
“国王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些人的?”赫德拉姆突然问。
奥洛夫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那些人”指的是谁。
“星陨会,”他说,“国王叫他们‘影子里的人’。”
赫德拉姆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奥洛夫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月亮,缓缓开口:
“那是在十五年前。国王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有人正在密谋控制瑞典的贸易和军队。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大臣在搞鬼,派了人去查。结果查出来的东西,让他整整三天没睡着觉。”
“查到什么?”
“名单,”奥洛夫说,“一份很长的名单。上面有贵族,有商人,有军官,甚至还有几个主教。那些人表面上互不相识,实际上都是同一个组织的人——星陨会。他们在瑞典已经渗透了二十年,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把整个国家变成他们的棋子。”
赫德拉姆的眉头皱了起来:“国王为什么不处理他们?”
“因为处理不了,”奥洛夫苦笑,“名单上的人太多了,几乎占了半个朝廷。如果国王公开处理,那些人就会狗急跳墙,联合起来造反。到时候瑞典就会陷入内战,被邻国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国王做了一个决定——他自己消失。”
赫德拉姆愣住了。
“他假装出海失踪,把王位让给了现在的国王。那些人以为计划暴露,纷纷收敛了行动,等着看局势发展。趁这个空档,国王离开了瑞典,开始在欧洲四处游走,暗中调查星陨会的真正目的。”
“十二年,”赫德拉姆喃喃道,“他调查了十二年?”
“十二年,”奥洛夫点头,“他去过西班牙,去过法国,去过意大利,甚至去过奥斯曼帝国。每到一处,他就换一个身份,像影子一样活着。三年前,他到了威尼斯,终于查到了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奥洛夫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赫德拉姆。
“这是他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赫德拉姆接过信,手有点发抖。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致瑞典海军提督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
他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是国王熟悉的笔迹:
“赫德拉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士?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骑士就是效忠国王,为国王战死沙场。所以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瑞典,献给了王位。
但后来我明白了,我错了。
骑士不是效忠国王的人,骑士是守护人民的人。国王可以死,王位可以换,但人民永远在那里。他们需要有人保护,需要有人为他们而战。
这十二年来,我见过太多的人。有权贵,有商人,有神父,有乞丐。我发现真正需要帮助的,从来不是那些坐在高处的人,而是那些站在低处的人。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走那么长的弯路。
不要再找我了。不要再为过去的执念活着。
去守护那些需要你守护的人。
去为他们而战。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
——古斯塔夫”
赫德拉姆拿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奥洛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赫德拉姆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他知道我会来找他?”
“他知道,”奥洛夫点头,“他说你是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所以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赫德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但又有点释然。
“他说的没错,我是个固执的人。固执了十二年。”
奥洛夫也笑了:“固执不是坏事。至少你找到了答案。”
赫德拉姆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抓住他!他是瑞典奸细!”
赫德拉姆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到阳台边往下看——一队西班牙士兵正朝城主府的方向冲来,为首的那个人,正指着奥洛夫的方向大喊大叫。
那是之前那个挟持人质的西班牙军官。
他认出了奥洛夫。
“快走!”赫德拉姆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但奥洛夫拉住了他。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刚落,那群士兵已经冲进了城主府。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
赫德拉姆拔出剑,挡在奥洛夫前面。
十几个士兵冲上阳台,把他们团团围住。那个西班牙军官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瑞典提督,你藏得挺好啊。不过你身边这个人——我认识他。十二年前,他是瑞典国王的侍从。我在马德里见过他,那时候他跟着一个瑞典商人代表团来访。你以为换了身衣服,我就认不出来了?”
赫德拉姆的剑握得更紧了。
“放他走,”他说,“我留下。”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留下?你当然要留下,你们两个都要留下。一个瑞典提督,一个国王侍从——这可是大功劳啊!”
他一挥手:“上!抓活的!”
士兵们冲了上来。
赫德拉姆挥剑挡住最前面的两个,但人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奥洛夫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军官喊道,“动一下,他就死!”
赫德拉姆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着奥洛夫,奥洛夫也看着他。
奥洛夫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提督,”他说,“记得国王的话。”
然后他动了。
他突然挣脱那两个士兵,朝军官扑去。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是他自己的,他一直藏着。
军官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举起剑刺去。
短刀刺进了军官的肩膀。
军官的剑刺穿了奥洛夫的胸膛。
两个人同时倒下。
“不——”赫德拉姆冲上去,一脚踢开军官,扶起奥洛夫。
奥洛夫躺在他怀里,嘴里涌出鲜血,但脸上还带着笑。
“值了,”他轻声说,“这个混蛋……伤得不轻……够他受的……”
“别说话,”赫德拉姆的声音在发抖,“我找大夫——”
“不用了,”奥洛夫抓住他的手,“没时间了。”
他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坚持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赫德拉姆手里。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不知道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上绣着一个纹章——
一条蛇缠绕在十字架上。
赫德拉姆愣住了。
这个纹章,他见过。
在拉斐尔的信里,在关于他母亲家族的描述里。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奥洛夫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国王……查到的……星陨会的真正首领……和这个纹章有关……和那个葡萄牙年轻人的母亲有关……”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那丝笑容。
赫德拉姆抱着他,跪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忘记了动手。
那个受伤的军官被手下扶起来,捂着肩膀,脸色苍白。他看着赫德拉姆,又看看地上那具尸体,突然觉得有点后悔。
这个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但谁知道一个手无寸铁的商人,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赫德拉姆站起来。
他擦干眼泪,把布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国王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个军官。
“滚,”他说。
军官愣住了。
“滚出我的城市。趁我还不想杀人。”
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赫德拉姆的眼神,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像是北海的冬天。
冷得能冻死人。
士兵们架着军官,狼狈地逃下阳台。
赫德拉姆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手里的布片,看着上面的纹章。
一条蛇缠绕在十字架上。
拉斐尔母亲的家族纹章。
星陨会的真正首领?
他突然想起拉斐尔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想起他说起母亲时的眼神,想起他在罗马的冒险。
那个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赫德拉姆握紧布片,抬起头,看向东方。
“拉斐尔,”他轻声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远处,海面上传来炮声。
西班牙的援军舰队到了。
赫德拉姆最后看了一眼奥洛夫的遗体,转身走向楼梯。
楼下,他的士兵们正在紧急集结。
“大人,西班牙人来了!”
“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
赫德拉姆走到城墙边,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战舰。
他的手按在怀里那封信上,按在那块布片上,按在国王的遗言上。
“打,”他说。
他拔出剑,指向海面:
“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