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伍丁在圣诞夜的弥撒上搞事情。
他现在站在圣彼得大教堂的角落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修士袍,脸上抹着伍丁特制的“阿拉伯高级化妆品”,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不对,是混进天鹅群里的癞蛤蟆。
“你紧张吗?”伍丁在旁边小声问。
“紧张?”拉斐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紧张得想把今晚吃的晚饭吐出来,然后发现我紧张得根本没吃晚饭。”
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抓起来烧死。”
“你管这叫放轻松?”
“在阿拉伯,这叫乐观。”
拉斐尔决定以后再也不和乐观的阿拉伯人一起搞事情。
圣彼得大教堂里灯火辉煌,成千上万支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来自欧洲各地的权贵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枢机主教们披着红色的长袍,像一群移动的火焰。教皇本人坐在高高的圣座上,头戴三重冠,手握金杖,威严得像一尊神像。
弥撒开始了。
唱诗班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香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那么神圣,那么庄严,那么——
“准备好,”伍丁压低声音,“等他们唱完这一段。”
拉斐尔的手按在怀里那叠传单上,手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枢机主教的脸——有些人他认识,从伍丁收集的证据里。门多萨,西班牙红衣主教,收受星陨会贿赂最多的人。阿尔梅达,葡萄牙红衣主教,帮星陨会牵线搭桥的人。还有好几个意大利人、法国人、德国人,每一个都在这座圣殿里端坐着,脸上挂着虔诚的表情。
“一群戏子,”拉斐尔喃喃道。
唱诗班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教皇站起来,准备开始讲道。
就在这时候,伍丁动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突然大声喊道:“圣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教皇也愣住了,手里的金杖差点掉在地上。
瑞士卫队的士兵们冲上来,想把伍丁拖走。但伍丁的动作更快——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传单,用力往空中一撒。
传单像雪花一样飘落。
紧接着,拉斐尔也从角落里冲出来,同样撒出一叠传单。
然后是第二个角落,第三个角落,第四个——
伍丁事先安排的“演员”们同时动手,数万份传单从四面八方飘向人群。
“抓住他们!”有人喊道。
但来不及了。
传单已经落在了权贵们的膝盖上,落在了枢机主教们的脚边,落在了教皇本人的圣座前。
大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捡起传单,开始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指着那些枢机主教,眼神里满是震惊。
教皇捡起一份传单,扫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
传单上印着什么?
西班牙红衣主教门多萨与“教授”的通信密函。葡萄牙红衣主教阿尔梅达的受贿记录。还有一份清洗名单——上面赫然有现任教皇的名字。
“这是诬蔑!”门多萨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是异端的阴谋!”
“诬蔑?”伍丁站在大厅中央,面对所有人,“那请门多萨枢机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封信上有你的私人印章?为什么这笔受贿款的数目,和你在里斯本新买的那座庄园的价格完全吻合?”
门多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尔梅达也站起来:“这些文件是假的!是伪造的!”
“假的?”拉斐尔接上话,“那请阿尔梅达枢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私人秘书会在三天前突然失踪?据我所知,他是唯一能证明这些文件真伪的人。”
阿尔梅达的脸也白了。
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些平日里和这两个枢机称兄道弟的权贵们,此刻都悄悄地挪了挪屁股,离他们远一点。
教皇站起来,举起金杖。
“安静!”
大厅里安静下来。
教皇的目光扫过那些枢机主教,扫过那些传单,最后落在伍丁和拉斐尔身上。
“你们是谁?”他问。
伍丁鞠了一躬:“圣父,我们是两个普通的朝圣者。只是恰好发现了一些不普通的秘密。”
教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瑞士卫队的指挥官:
“把门多萨和阿尔梅达带下去。严加看管。”
门多萨的脸彻底白了:“圣父,我冤枉——”
“冤枉不冤枉,查过才知道。”
卫兵们冲上来,把两个枢机架起来往外拖。阿尔梅达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但没人听清。
大厅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剩下的枢机主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
教皇再次举起金杖:
“今天的弥撒到此结束。所有人留在罗马,等待调查。”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门多萨突然挣脱卫兵,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教皇扑去。
“去死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
拉斐尔和伍丁离得最近。拉斐尔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抱住门多萨的腰,两个人滚倒在地。
短刀在空中划过,离教皇的脖子只有一寸。
卫兵们冲上来,把门多萨按在地上。
教皇后退几步,脸色煞白。
他看着拉斐尔,眼神复杂。
“你救了我。”
拉斐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顺手而已。”
教皇点点头,没再说话,在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大厅。
门多萨被拖走了,一路喊着什么“星陨会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
大厅里只剩下那些不知所措的权贵,和满地散落的传单。
拉斐尔松了一口气,看向伍丁:“我们成功了?”
伍丁点点头:“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
伍丁的话还没说完,一群瑞士卫兵突然冲进来,把他们围住了。
为首的军官冷着脸说:“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教皇要亲自审问。”
拉斐尔的心沉了下去。
审问?
不是嘉奖?
他看向伍丁,伍丁的脸色也变了。
“这位长官,”伍丁陪着笑,“我们是揭发阴谋的功臣,不是犯人——”
“是不是犯人,审过才知道。”军官一挥手,“带走!”
卫兵们冲上来,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红衣主教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拉斐尔和伍丁前面。
“等等。”
军官愣住了:“阁下?”
那个红衣主教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的袍子比其他枢机简单一些,领口磨损得有点厉害,看来在教廷里的地位不算太高。
“这两个人救过教皇的命,”他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军官犹豫了:“可是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红衣主教看着他,“让我带他们走。有什么事,我负责。”
军官想了想,挥挥手,让卫兵们退下。
红衣主教转过身,看着拉斐尔和伍丁:“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拉斐尔和伍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红衣主教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地道。
“进去,”他说。
拉斐尔看着那条地道,有点犹豫:“这是哪儿?”
“罗马的地下墓穴。通往城外。”红衣主教的声音很急促,“快走,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伍丁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红衣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是你们的人。”
拉斐尔愣住了。
“你们揭露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红衣主教的声音有点苦涩,“我在教廷里待了十五年,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点点腐蚀这座圣殿,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当你们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上帝给我的机会。”
伍丁盯着他:“你怎么证明你是‘我们的人’?”
红衣主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伍丁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还在教廷里潜伏的星陨会成员。名单的末尾,有一个签名:
“教授”。
“这是我从门多萨的房间里找到的,”红衣主教说,“还没来得及交给任何人。”
伍丁看着那个签名,手在发抖。
“教授”就在罗马。
这个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神秘人物,就在这座城市里。
“他在哪儿?”拉斐尔问。
红衣主教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张名单上的人,也许知道。”
他把名单塞进伍丁手里,然后推了他们一把: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追兵来了。
拉斐尔看着他:“你怎么办?”
红衣主教微微一笑:“我是枢机主教。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敢。”
拉斐尔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钻进地道。
伍丁跟在后面。
地道里黑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两个人摸索着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身后,那扇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走了很久,拉斐尔突然停下脚步。
“伍丁。”
“嗯?”
“你说那个红衣主教,是真的帮我们,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星陨会派来的卧底?”
伍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张名单是真的。我认识上面的几个人,确实是星陨会的成员。”
拉斐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你说,‘教授’真的在罗马吗?”
伍丁想了想:“可能吧。也可能只是门多萨故意留下的假线索。”
“那我们怎么办?”
“先出去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查。”
拉斐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地道很长,很长。长到他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通往地狱。
但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是月光。
出口到了。
两个人钻出地道,发现自己站在罗马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拉斐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地道,又看看那座教堂。
“伍丁。”
“嗯?”
“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伍丁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让那些人睡不好觉了。”
拉斐尔笑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罗马的钟声响了起来。
那是圣诞夜的钟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