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妹妹的脸。
伊莎贝拉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头发乱得像刚被海风吹过——虽然这里是船舱,根本没有海风。
第二样东西是天花板。
“希望号”的船舱天花板他太熟悉了,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跳舞的章鱼。他曾经盯着这块水渍看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思考人生的意义、航海的方向、以及明天早上吃什么。
第三样东西,是围在床边的一圈脑袋。
赫德拉姆、伍丁、丽璐、华梅、蒂雅、佐伯,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松了口气的、有面无表情但眼眶微红的、有笑得像中了彩票的。
“你们这样看着我,”拉斐尔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你们在给我开追悼会。”
“你要是死了,追悼会不会开在船上。”丽璐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她标志性的“我在算账”模式,“海上葬礼多贵你知道吗?要租一艘船、买鲜花、请神父、还要准备宴会——我帮你算过了,至少五百枚金币。你最好活着,我没钱给你办葬礼。”
拉斐尔笑了:“你上次不是说你的公司富可敌国吗?”
“那是上次。这次你昏迷的几天里,我又亏了一笔。”丽璐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把欠我的钱还上。”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用公司的药给你续命,一瓶药五十枚金币,用了三瓶,一共一百五十枚。记账上了。”
赫德拉姆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句:“那药是我从瑞典军需库调的,没花钱。”
丽璐面不改色:“运输费总要的吧?”
赫德拉姆看了她一眼,决定不跟商人争辩——反正也争不过。
拉斐尔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人:“父亲呢?”
“在外面甲板上。”伍丁侧了侧身,让出舱门的方向,“他说船舱里太闷,出去透透气。我觉得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二十年没见,确实会有点尴尬。”拉斐尔坐起来,感觉身体比想象中轻——不是“轻松”的轻,而是“好像少了点什么”的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正常,没有透明,肤色健康,指甲干净。嗯,至少外表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
“诅咒解除了。”赫德拉姆说,“但……”
“但什么?”拉斐尔抬头看他。
赫德拉姆难得地犹豫了。
伍丁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生命精华’暂时稳定了你的身体,但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如果没有永久解药,你还会——”
“死。”拉斐尔替他说完了那个字,“我知道了。”
舱内安静了三秒钟。
“你就这个反应?”丽璐瞪大了眼睛,“你只剩七天命了,你就‘知道了’?”
“不然呢?”拉斐尔摊开手,“大哭一场?写遗书?交代后事?这些事情可以晚点再做。现在——我饿了,有吃的吗?”
丽璐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转头对伍丁说:“他是不是被影子打傻了?”
伍丁摇头:“他一直都这样。”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这样。”丽璐回忆,“那时候他挺正常的啊,会哭会笑会害怕。”
“那是装的。”拉斐尔笑着说,“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吓得腿都在抖。但你是我的商业伙伴,我不能在你面前丢脸。”
丽璐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在我面前装了两年的硬汉?”
“差不多。”
“那你装得还挺成功的。”
“谢谢夸奖。”
华梅在一旁 quietly 观察着这一切,终于开口:“拉斐尔,你不想谈谈‘七天’的事吗?”
拉斐尔看着她,认真地说:“想谈。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见我父亲,然后吃一顿饭,然后——我们还有一场战争要打。”
“七天,够打一场战争吗?”佐伯难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够。”拉斐尔说,“我算过了。”
“你怎么算的?”蒂雅好奇地问。
“赫德拉姆负责北海,一天;华梅负责印度洋,一天;蒂雅你负责太平洋,一天;丽璐负责后勤,一天;伍丁负责情报,一天;佐伯负责潜入,一天。还剩一天,我们一起打最后的决战。”
“那你呢?”赫德拉姆问,“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活着。”拉斐尔笑了笑,“活到最后一天。”
舱内再次安静。
没有人笑。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拉斐尔耸耸肩,掀开被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走了两步就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正常运转。
“走吧。”他说,“我父亲在外面等我。”
甲板上,恩里克·卡斯特路正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二十年囚禁生活把他从一个壮年汉子变成了一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脊背微驼。但当他转过身来,拉斐尔看到的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灰色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坚定,依然带着那种“卡斯特路家的人什么都不怕”的倔强。
父子对视了三秒钟。
“你瘦了。”恩里克说。
“你也是。”拉斐尔说。
“我二十年没好好吃饭,瘦是正常的。你天天在外面吃海鲜,怎么也瘦了?”
“海鲜没营养。”
“胡说,海鲜最有营养。”
“那你为什么这么瘦?”
“我说了,二十年没好好吃饭。”
“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
两人又对视了三秒。
“过来。”恩里克张开双臂。
拉斐尔走过去,抱住了父亲。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抱父亲。三岁之前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所以这个拥抱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恩里克比他矮了半个头——不是因为拉斐尔长得高,而是因为恩里克的身体已经萎缩了。拉斐尔弯着腰,把下巴搁在父亲的肩膀上,感受到父亲干瘦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他的背。
“你比你母亲想象的更勇敢。”恩里克轻声说。
“她想象我什么样?”
“她想你平平安安地当个贵族,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生一堆孩子,在里斯本养老。”
拉斐尔笑了:“那我让她失望了。”
“不。”恩里克拍了拍他的背,“她更高兴。她只是嘴上不说。”
两人松开。
恩里克看着儿子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你长得像她。”恩里克说,“眼睛像我,脸型像她。鼻子也像她。嘴巴也像她。耳朵——”
“父亲。”拉斐尔打断他,“我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只是想多说几句。”恩里克笑了笑,“我怕没机会了。”
拉斐尔的心揪了一下。
“您会和我们一起战斗吗?”他问。
恩里克摇头,笑容平静:“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从第七墓室逃出来,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现在连剑都举不起来。”
“那您——”
“我不会死。”恩里克说,“至少不会马上死。我会回里斯本,陪你妹妹。等你打完仗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呢?”
“你一定会回来。”恩里克看着他的眼睛,“卡斯特路家的人,说到做到。”
拉斐尔笑了:“您这句话,是我教妹妹的。”
“她教我的。”恩里克也笑了,“你妹妹比你聪明多了。”
“我知道。”
海风吹过甲板,吹起父子俩的发丝。
拉斐尔注意到父亲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柄上镶嵌着一枚六角形的宝石,宝石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这是‘原初之誓’。”恩里克把剑递给他,“你母亲留给你的。”
拉斐尔接过剑。
剑身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身体——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某种更温和、更包容的东西,像母亲的手,像妹妹的笑,像所有他爱过的人和事。
剑身发出嗡鸣,与他产生强烈的共鸣。
白光从剑身扩散开,在甲板上形成一圈光晕。
“它在回应你。”恩里克说,“‘原初之誓’只认卡斯特路家的血脉。你母亲当年试过,不行;我试过,也不行。只有你行。”
“为什么?”
“因为你血管里流着卡斯特路家和‘星陨会’的血。这把剑需要两种力量才能激活——秩序与混乱,光明与黑暗。你体内有这两种力量。”
拉斐尔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影子,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影子已经消失了——不是死了,而是融入了他的意识,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影子的存在,淡淡的,像冬夜里的一杯温酒,不烫,但暖心。
“谢谢。”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父亲说,对母亲说,对剑说,还是对影子说。
“不用谢。”恩里克说,“现在,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环顾四周,确认甲板上只有七位主角和他的儿子。
“‘影子’不止一个。”
七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卡洛斯在‘星陨会’的全盛时期,曾经在每个有潜力成为‘霸者之证’持有者的家族中,植入了‘影子基因’。”恩里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众人的耳朵,“拉斐尔只是第一个被激活的。因为‘血脉诅咒’提前发作了。”
“其他人呢?”赫德拉姆问。
“也可能觉醒。”恩里克看着他的眼睛,“时间不确定。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永远不会。但——一旦觉醒,你们就会像拉斐尔一样,和自己的第二人格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谁赢了?”
“不知道。”恩里克摇头,“拉斐尔赢了,因为他有你们。换一个人,不一定。”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七个人面面相觑。
拉斐尔看着他们的脸——赫德拉姆的严肃、华梅的冷静、蒂雅的担忧、丽璐的算计、伍丁的深不可测、佐伯的面无表情。
谁会是下一个?
“不用猜了。”伍丁第一个打破沉默,“猜也没用。与其担心谁会成为下一个‘影子’,不如做好准备——万一谁觉醒了,其他人负责把他打醒。”
“用打的方式?”丽璐皱眉。
“我上次是用‘浴缸加橡皮鸭子’的方式。”伍丁说,“效果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别的——比如,在意识海里放一堆账本,让第二人格算账算到崩溃。”
丽璐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拉斐尔哭笑不得:“你们能不能严肃一点?”
“严肃也改变不了事实。”伍丁说,“既然改变不了,不如开心一点。”
“伍丁说得对。”蒂雅点头,“我们经历过那么多风浪,这一次也一样。”
“不一样。”佐伯突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佐伯沉默了片刻,说:“这一次,敌人在我们体内。”
甲板上又安静了。
拉斐尔看着手中的“原初之誓”,白光渐渐收敛,剑身恢复平静。
七天。
他还有七天。
够他打完这场仗,够他回里斯本看一次妹妹,够他在父亲的墓前——不,父亲还活着,不需要扫墓——够他陪妹妹去看一次海。
“七天够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赫德拉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就打。”
拉斐尔握住他的手:“打。”
华梅伸出手,搭在两人手上:“打。”
蒂雅、丽璐、伍丁、佐伯依次伸出手,七只手叠在一起。
“七海同盟,”拉斐尔说,“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六人齐声说。
海风呼啸,船帆猎猎。
远处,海平线上,列强的舰队正在集结。
七天。
倒计时,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