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墨兰坐在暖阁的临窗榻上,身上搭着条杏子红的薄绒毯。小腹处的坠胀感已不明显,但身体里那股细微的生机却更清晰了些,像埋进土里的种子,正在安静地吸水、膨大。
莲心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只青瓷碗:“娘娘,曹太医开的安胎汤煎好了。”
墨兰接过,碗壁温热不烫手。她垂眸看了一眼汤色——澄黄清亮,没有半点药渣浮沫,可见煎煮的人用了心。凑近鼻端轻嗅,当归、白芍、熟地的醇厚里透着一丝艾叶的清气,正是曹太医开的方子,药材品质上乘,火候也恰到好处。
她慢慢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沈清如配的药?”她问。
“是。”莲心接过碗,“沈姑娘亲自盯着煎的,说头三剂她都要经手,往后才交给药房的人按章程办。”
墨兰微微颔首。沈清如做事稳妥,知道这胎事关重大,不肯假手他人。这也是她当初选中这女孩的原因之一——细心,且有分寸。
“韩月瑶那边送来的账册,娘娘可要现在看?”莲心又问。
“拿来吧。”墨兰说。
不多时,两本册子送到榻上。一本是江宁慈安药局上个月的收支总目,一本是北地军中医药局关于“暖身茶饼”耗用与反馈的简报。
墨兰先翻开江宁那本。韩月瑶的字依旧工整,条目列得清清楚楚:药圃收了多少斤夏枯草、多少斤杭菊;义诊看了多少人次,主要是什么病症;新试制的“凉茶”在码头力工间反响如何,有人建议是否可以加些甘草调和口感……
她的目光在“甘草”二字上停了一瞬。
想起那日林曦说“甘草就像母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孩子的话天真,却意外点出了她在系统中的位置——调和百药,平衡各方。赵策英是决策的“君药”,她便是协调运转的“臣使”,让整个体系不至于过热或过寒,平稳地发挥作用。
继续往下看。韩月瑶在末尾附了一页简言,说江宁府有位告老还乡的太医,对药局的“药食同源”宣导很感兴趣,想来参观交流,问是否可行。
墨兰思索片刻。这是好事。地方上有声望的医者认可,能给药局带来更多信任。她提笔在旁批了两个字:“可。依例接待,记录其言。”
又翻开北地的简报。孙副主事的字迹稍显粗犷,但内容扎实:各边镇药局“暖身茶饼”的配发数量、军士反馈(“比喝酒暖身,次日头不沉”)、以及省俭出的银钱如何用于营房添置厚褥、伙房加姜等细务。末尾提及,有两位低阶军官略通医术,主动协助药局做些分发登记的事,问是否可给予少许补贴,或记入考评。
墨兰沉吟。军中医药局要扎根,确实需要军中自己人协助。她批道:“可酌情予补贴,数额报韩月瑶核。若表现佳,年考评时可附言说明。”
批完这两份,她将册子合上,轻轻按了按额角。
身体并无不适,但精力似乎比孕前容易耗散些。这是正常的,生命孕育总要分去一部分元气。她并不担心,底子在那里,又有曹太医和沈清如照应,只需自己留意节奏便是。
“母后——”
软糯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林曦今日穿了身水绿绣小荷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由乳母牵着进来。她先规规矩矩地给墨兰行礼,然后才走近,大眼睛在墨兰脸上仔细看了一圈,像是确认气色。
“母后今日喝药了吗?”她问。
“刚喝过。”墨兰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答应要帮母后照顾小苗苗的。”林曦说得认真,“早起才能做事。”
墨兰失笑:“你如今能做什么事?”
林曦想了想,说:“我可以帮母后看看药碗凉了没有,可以帮母后捶捶腿,还可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的香囊,“这个给母后。里头是我问曹爷爷要的安神香粉,曹爷爷说孕妇闻着舒心。”
墨兰接过香囊。针脚细密,绣样虽简单,却看得出用了心。凑近闻,确实是熟悉的安神香气息,只是分量配得格外轻柔。
“你自己绣的?”她问。
“嗯。”林曦点头,“绣了三天呢。曹爷爷说里头加了很少的茉莉和橘皮,闻起来清爽。”
墨兰将香囊系在衣带上,摸了摸女儿的头:“有心了。”
林曦抿嘴笑起来,依偎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放在墨兰小腹上,动作小心翼翼。
“小苗苗今天乖吗?”她小声问。
“乖。”墨兰答。
“那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和我玩呀?”
“还要很久。”墨兰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难得耐心解释,“像种子发芽、抽叶、开花,总要一步一步来。”
林曦“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只安静地靠着母亲。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洒扫声。
半晌,林曦忽然轻声说:“母后,我昨天去药圃,看见铁蛋哥哥在给新移栽的芍药浇水。他说,刚移栽的苗不能浇太多水,根还没长稳,水多了会烂。要一点点来,等根扎牢了,才能正常浇。”
她转过头,看着墨兰:“母后现在,是不是就像刚移栽的苗?要特别小心照顾?”
墨兰怔了怔。
三岁的孩子,竟能从浇花联想到养胎。
这份敏锐的联想力,这份将不同领域信息自然贯通的能力,实在难得。
她缓了语气,说:“是。所以曹爷爷开的方子要按时喝,走路要慢,饮食要清淡。这些都是为了让‘根’长得更稳。”
林曦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我会提醒母后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
赵策英下朝了。
墨兰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先去偏殿玩,母后与你父皇说说话。”
林曦乖巧地应了,由乳母领着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墨兰挥了挥手,小脸上满是“交给我吧”的神情。
赵策英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晨风气息。他先扫了一眼墨兰的气色,见她面色如常,才在榻边坐下。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得直接,没有多余寒暄。
“尚好。”墨兰答得也简洁,“曹太医晨间来请过脉,说胎气稳固。”
赵策英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你看看这个。”
墨兰接过展开,是工部与太医局合拟的“边镇军中医药局扩设章程”草案。条条款款列得详细,从选址、建制、人员调配,到药材供应、钱粮预算,一应俱全。
她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几处关键数据上停留片刻。
“预算这里,”她指着一处,“可再压半成。北地药局试行时,孙副主事将部分常用药材改为就地采购,成本降了不少。新设的药局若也能因地制宜,初期投入还能再省些。”
赵策英接过,看了看:“就地采购,药材品质如何保证?”
“可设简易验药处,由药局医士把关。”墨兰说,“北地孙副主事有份记录,记载了当地哪些药铺信誉好、哪些药材产季最佳。这份经验可以抄送各局参考。”
“好。”赵策英提笔在旁批注,“此事你与韩月瑶、孙副主事详议,五日内将修订章程呈上来。”
他又指向另一条:“人员调配这里,太医局提议从京中抽调医士前往。但朕觉得,京中医士未必愿意长驻边关,且抽走太多,京中恐有空缺。”
墨兰沉吟:“可从地方府县医官中选拔。边镇药局所需,首重实务与耐性,而非精深医术。地方医官熟悉风土,若能给予升迁优待,应有人愿往。”
赵策英看着她:“你有人选?”
“尚无具体人选。”墨兰摇头,“但可令各地惠民药局主事推荐,或由太医局出题考校,择优选派。此事……或可让沈清如协助初筛,她对各地药材流通与医官背景有所了解。”
赵策英点头:“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章程草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没有半句闲话,每个建议都落在实处,每个修改都指向更高效、更可行的方案。
末了,赵策英将批注完的章程卷起,收入袖中。
他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看墨兰。
“脸色比前两日好些。”他忽然说。
墨兰微怔,随即明白他是指怀孕初期那点不易察觉的苍白。
“曹太医的安胎汤见效。”她淡然道。
赵策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系在衣带上的那只小小香囊上。
“曦儿给的?”他问。
“是。她自己绣的,里头装了安神香。”
赵策英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她倒有心。”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默然片刻,他又道:“你如今身子不同,宫中庶务可暂放一放,让下头的人多担待。若有急务,让莲心或沈清如先报给朕。”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在给她减负。
墨兰摇头:“不必。日常事务无妨,我自有分寸。大事自会报与你知。”
赵策英看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知道她的性子——凡事要握在手中才安心。况且她确实有分寸,不会硬撑。
“随你。”他起身,“朕午后要见枢密院的人,晚膳再来。”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江宁那位老太医想来药局参观的事,你批了?”
“批了。”墨兰说,“是个契机。若他认可,往后在地方上推行‘药食同源’会更顺利。”
赵策英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暖阁重归安静。
墨兰靠在榻上,手轻轻覆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生命的律动已清晰可感。
她想起林曦说的“刚移栽的苗”。
其实何止是腹中这个。林曦自己,赵稷,赵珩赵璇,林承稷林启瀚,还有那些在药局、在庄园、在太医局里慢慢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铁蛋,沈清如,韩月瑶……都是她亲手移栽、小心浇灌的苗。
她要做的,不是时时守着每一株,而是把土壤调理好,把水源疏通好,把阳光雨露分配得当。然后,看着它们各自扎根、抽枝、散叶,长成一片相互扶持、生生不息的林子。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像鱼儿在水中摆尾。
墨兰垂眸,掌心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院中那几株芍药照得生机勃勃。
新的一天,新的生长,正在静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