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早！”
“执政，早！”
“嗯！”
“嗯！”
……
张陵一边和路过的轮班人员打招呼，一边离开研究中心。
走出研究中心的一瞬间，逐光号内部模拟的“日光”正好切换到了清晨模式。
头顶的光源阵列从深蓝渐变成暖黄，整条主通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假日出。
他沿着连接廊道走了一段。这个时间点，轮班的船员正从居住舱往各自的工作岗位移动，所有人见到他都一脸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仿佛忘记张陵体内拥有的恐怖力量。
威慑这种东西，保质期有限。
张陵注意力突然落在了脚下的地板上。
连接廊道的减震层又该换了。
每一步踩下去，脚底传来的回弹系数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三。
虽然是小问题，但如果放任不管，六个月后就会影响到下层管线的密封性。
他在终端上给工程部追加了一条维护工单，继续往前走。
C区居民区的入口处。
一个男人正蹲在门口，和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说话。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C区农业组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被紫外线灯晒得偏深的小臂皮肤。
工牌上印着：杨辉，C-3农业机甲操作员。
张陵放慢了脚步。
他并非刻意观察，而是超强的五官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对话的内容。
“爸爸你看！”
小女孩举着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涂了一团蓝色的圆球，周围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黄色光点。中间那团蓝色画得很用力，蜡笔都快把纸戳穿了。
“这是什么？”
“中子星！”
“呀，爸爸好厉害?(???????)?，你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是中子星的呀？”
“哈哈，因为糯糯画的很像啊。而且中子星到达那天，是糯糯的生日！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它和你，都是我的生日星星。”
杨辉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中子星被他小心接过来，折了两下塞进胸口的工装兜里。
“那，那今天爸爸会早点回来陪…陪妈妈和我吗？”
杨辉一愣，抬头看向了屋内正在忙着敷面膜的老婆。
老婆点头示意。
“当然啦，爸爸当然会早点回来。”
“那拉钩。”
“好！”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杨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送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回门里。
张陵从他身后走过。
杨辉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一双金蓝交错的眸子。
全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执……执政！”
张陵没停步，抬了下手算打招呼，人已经走出去三米远。
杨辉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把工装内衬浸透了一层。等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拐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牙齿在打颤。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执政官路过了他家门口。
路过的时候，糯糯的那幅画还举在半空中。
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杨辉把胸口兜里的画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蓝色的中子星，黄色的光点。
画得很暖心。
他小心把它折好塞回去，大步朝C区重力农场走去。脚下的步子比平时都快了不少。
……
C区重力农场是逐光号上最大的食物生产单元，占了整个C区下层甲板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
杨辉刷工牌进入的时候，头顶的全光谱阵列刚完成从“夜间”到“日间”的切换。两万六千平方米的种植区被暖黄色的模拟阳光覆盖，温湿度数据在入口处的全息屏上实时跳动。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是真正的泥土，MOSS通过对地球原生泥土进行“繁殖”，调配出来的基质泥土。
掺了回收有机物和矿物微量元素。
闻起来，和路过老家田埂时的味道差不多。
杨辉每次走进来都会深吸一口这个味道。
十多年了，这个习惯一直没变。
“老杨！”
三号机组的搭档刘胖子从操作台后面探出脑袋。
“你今天早点走吧，剩下工作交给我。”
“啊，为啥？”
“你闺女今天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个女儿奴，今天走路这么拉风，我都不用猜。”
“去你的。”
杨辉骂了一句，笑着翻身上了农业机甲的驾驶位。
机甲是二代“耕牛”型，三米二高，六条多关节机械臂，底盘配备了反重力悬浮系统。真正干活的是机甲内置的AI耕作模块：播种、施肥、修剪、采收，全自动。
杨辉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坐在里面盯着仪表盘，确保AI不出岔子。
闲得发慌。
但他不觉得无聊。
多年前，他在地球时期，大专一毕业，找工作就找了三年，之后要不是区域轮签，他成功抽中方舟票，他哪来如今的幸福生活。
机甲的操作台上，一盏绿灯亮了。
AI完成了今天第一轮水培蔬菜的营养液循环。杨辉扫了一眼数据，全部正常。
闲着无事，他靠在座椅上，掏出终端开始刷新闻。
年纪大了，一天不刷心里就不踏实。这毛病在地球上就有，到了太空也没改掉。
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是全舰公告：
“联邦行政令第4107号：关于全面启动第三阶段资源管控法案的通知”
杨辉点进去，一字一句地读。
核心内容不复杂——所有娱乐设施改为限时开放，每日六小时缩减为三小时；工作配额上调百分之二十；全舰重新推行效率至上原则。
理由写了三段。
大意是过去两年，逐光号的整体生产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娱乐区的人均使用时长却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一。
部分区域出现了“过度休闲化”的苗头。
杨辉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组数据：B区娱乐中心的虚拟现实舱日均使用人次突破了一万两千，比三年前翻了一倍。有人连续七十二小时泡在VR里不出来，靠营养管维持生命。
还有个极端案例，D区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VR里建了一座“地球小镇”，每天在里面种花、遛狗、和AI邻居聊天，十年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杨辉把终端往膝盖上一搁。
确实太离谱了，该管管了。
前阵子他自己也注意到了。
农场里的年轻操作员，上班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一到下班点就冲去红灯区排队，真是不像话。
有个小伙子跟他说，他喜欢在VR里种田，不喜欢在现实里种田。
因为现实里种田实在没有挑战性，手指都不用动弹。
还是VR里好玩，他得亲自栽种，亲自拔草。
这番话让杨辉一阵无语。
种田哪里不好了，这么悠哉的田园生活，是地球时期多少人都梦寐以求，你还嫌弃上了，真是不像话。
终端上，公告下方的评论区颇为热闹。
评论区置顶的是全舰公告的原文摘要，
“船舱管理委员会A-7区代表：坚决拥护！过度娱乐化已经严重影响了生产效率，早该管管了。”
“B区动力组工程师 赵铭：支持。我就说那帮天天泡VR的年轻人迟早要出事。三个月前动力组有个实习生，通宵打完虚拟格斗赛，第二天上岗差点把等离子管路接反了。”
“D区回收站技工 老马：我赞同。我隔壁那小子整整两个月没出门了。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都快把走廊熏穿了。”
杨辉往下翻，清一色的赞同。
偶尔冒出一两条打擦边球的，“三小时够干嘛的”“能不能保留球类运动场”也很快被淹没在附和声里。
大拇指点了个赞。
随手往下滑了两屏，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全是正确的废话。
杨辉退出官方公告页面，在终端桌面上停了几秒，左右瞄了一眼驾驶舱的密闭隔板。
随后从终端侧边栏调出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图标是个灰色的小圆点，如果不是有人手把手教过他怎么找，他这辈子都不会注意到系统桌面左下角还藏了这么个东西。
点开。
二级密码。
指纹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界面风格骤变。
官方终端的暖白底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黑背景、灰色细体字、没有任何头像和实名认证标识的匿名论坛。
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