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海辞职后一个小时。
罗成一路狂奔。
她从行政区的备用通道穿过去,刷了三次门禁,每次指纹识别都失败——手在抖,按不准。第四次,她索性拿肘子怼开了紧急通道的机械锁。
“主席,你告诉我实话。”
嘭。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了个响。
曹如海坐在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椅子上。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私人物品已经归拢成两个纸箱,靠墙码着。那份四十七页的交接报告被合好,搁在桌角。
“你到底和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罗成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压着嗓子,声音在发颤。
他看着她。
摇了摇头。
“没有。”
罗成的鼻腔一酸。
她跟了这个人二十一年。从地球跟到太空,从联邦草创跟到逐光号起航。二十一年里她见过曹如海发火,见过他三天不睡觉盯着物资调度表,见过他在SC-07事件后独自坐在办公室翻那份限期退位条款,翻了一整夜。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人说没有,就是没有。
罗成的眼眶红了:“那你为什么不辩解?你明明可以要求复查,你有这个权力!”
曹如海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认?”
曹如海没接话。
罗成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以前开会她从不坐这个位置,这是各区代表坐的。今天无所谓了,反正这间办公室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换主人。
“你明明可以要求复查。组建独立调查组,你有这个权力。”
“管辖范围内出了问题,就是我的失职。”
“放屁。”
曹如海抬头看了她一眼。
罗成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脏话。
二十一年,一次都没有。
“孙毅然的报废签批你根本不知情,整条审批链你连碰都没碰过。这明显是有人把东西塞进你的管辖区,故意构建证据链——你不可能看不出来。”
曹如海当然看得出来。
四十七页报告,每一个时间戳、每一条物流编号都严丝合缝,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一场意外泄漏,更像是一道精心设计的考题。
或者说,一把递到他面前的刀。
罗成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甲陷进了合成木的接缝里。
“他……为什么?”
曹如海靠回椅背。
窗外,逐光号模拟的日光正从暖黄切换到午后的白。光线打在他的肩章上,把联邦的鹰徽照得发亮。
再过几个小时,这枚肩章就该摘下来了。
“罗成,看来你也明白,但你跟了我二十一年,有件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曹如海的声音很轻,“这条船上不需要两个声音。”
“那也不能,这样对你啊。”
曹如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犹豫本身就是问题。”
罗成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就认了?你就让他把你踢出去?二十多年——你从三十多岁跟到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半。建联邦、搞星舰、杀叛军、扛封锁,哪一件事少了你?到头来一份报告就把你打发了?”
“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哭腔了。
曹如海没有打断她。
等她喘匀了气,他才开口。
“你问我为什么不辩解。”
“因为他需要,我不辩解。”
“……”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模拟日光的色温还在缓慢爬升,从3800K往4200K走。
曹如海盯着那个数值变化,想起很多年前。
西藏。
“老曹,我这个人,毛病不少。但我向你保证一件事,我用你的那天,我信你。不用你的那天,我也信你。”
“你能信我吗?”
“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曹如海站起来,把制服的袖口向下拉了拉。
“罗成,你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帮我把这两个箱子搬到C区的单人宿舍去。行政交接的文件我已经签完了,在第二个箱子最上面。”
罗成没动。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眶红透了。
“曹如海,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曹如海整理好衣领,走到门口。
“二十年了,你连一次都没叫过我的名字。我叫你主席,叫你长官,叫你曹主席。你呢?你叫我罗成。就像叫一个工号。”
曹如海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到头来你心里装的只有那个人。他让你死你就去死,让你背锅你就背。”罗成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得不成样子,“你是真无情。”
曹如海没有回头。
“箱子麻烦你了。”
门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很稳,间距均匀,和二十年前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罗成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模拟日光已经彻底切换成了午后的白。
而墙上那块与执政加密会议屏幕是黑的。
黑了很久了。
……
曹如海搬进C区的消息传开时,杨辉正在三号水培管道旁边蹲着看新换的压力阀。
阀体上的合金螺栓锃亮,刻度盘归零,密封垫圈严丝合缝。工程部的活儿干得漂亮,比他之前徒手拧扳手那次强了不知道多少。
“老杨!”
刘胖子从种植架后面冒出来,嗓门大得能把水培区的生菜震掉两片叶子。“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曹主席搬咱们C区来了!C-158!就你家往前走第三个拐角!”
杨辉没吱声,把检修灯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真的假的?A区那么大的官,搬咱们这旮沓来?”
“我骗你干嘛,治安队刚通知的,说是行政区的宿舍已经收回去了。”刘胖子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说这人是真想低调,还是做做样子?”
杨辉把检修灯别回腰带上:“人家的事,跟我种菜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C-158!三号拐角!你天天上下班都得路过!”
杨辉懒得接话,翻身上了耕牛机甲的驾驶位。
AI耕作模块的绿灯一闪一闪,四号水培区的营养液浓度偏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他顺手调了一下阈值。
C区的群聊已经炸了。杨辉没点进去看,光听刘胖子在旁边一条一条念,大致就知道了风向。
反对的不少。有人在C-158门口贴了匿名纸条,写的是“管不好自己的仓库,就别来占我们的舱位”。措辞算克制的,杨辉估计私底下骂得更难听。
也有人说公道话。杨辉下班路过食堂时,听见一个年纪大点的回收站工人跟同桌讲:“人家二十多年的老资格了,主动辞职搬下来,你们还想怎样?要换了你们,能做到?”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没接话。
杨辉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参与。
下午四点半收工。杨辉从农场出来,沿着居住舱的主通道往家走。
三号拐角。
他远远就看到了。
曹如海一个人站在C-158门口,身边搁着两个纸箱。
没穿制服,一件灰色的船员标配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确实白了不少,但脊背还是直的。
门上贴了不少纸条,曹如海正伸手揭下来。
揭下来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辉的脚步慢了一拍。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了。
杨辉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过道的宽度。
曹如海微微点了下头,弯腰拎起两个纸箱,侧身挤进了C-158的舱门。
门关上。
金属门板合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两下。
杨辉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糯糯正趴在地板上画画。
“爸爸!”
“嗯,画什么呢?”
“画大机器人!就是上次保护我们的那个!”
杨辉看了一眼画纸。
银色的方块堆在一起,两条粗线当胳膊,头顶画了个圆圈。
“挺像的。”
“才不像呢,我画得不好。”糯糯嘟着嘴,“爸爸,大机器人还会回来吗?”
杨辉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会了。它把灯都给我们了,自己就没有了。”
“那它会不会很疼?”
杨辉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它是机器人,不会疼。”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涂她的画。
杨辉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杯水。
老婆在里面切菜,头也不抬:“听说A区那个大官搬咱们楼下来了?”
“嗯。”
“你怎么看?”
“没怎么看。人家住人家的,碍不着咱。”
老婆哼了一声:“我倒觉得挺好,省得他们在上面瞎指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曹如海搬进C-158之后,杨辉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那扇门。
门始终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有动静,更多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再贴纸条了。第一张纸条被揭掉之后,也没有第二张。
C区的群聊热度很快降下去。
新的话题是C区广场要立一座纪念碑——SG-0001的残骸被工程部回收了,胸甲上“C区有4217名居民”那行字被完整切割下来,准备嵌进碑座。
这事杨辉也很上心。
那天引力湍流的时候,他亲眼看到SG-0001在通道中央撑开双臂,看到它胸口的申请文字,看到最后那个“已批准”。
他当时就站在离它二十米的地方。
灯灭了又亮起来的那一刻,SG-0001的关节已经锁死了。
杨辉把这件事跟糯糯讲过一遍。糯糯问为什么机器人要把灯给别人,杨辉说因为它觉得四千多个人的灯比它自己的灯重要。
糯糯说那它好傻。
杨辉也觉得挺傻的,但为这么一个机器人立碑,他,以及周围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