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瑶站在舰桥指挥中心的数据台前,手里拿着本周的资源调度报告,张陵正坐在主控台后面,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校准逐光号的航行参数。
“执政,本周B区生产效率回升了百分之七,C区农场全面复产,D区回收站……”
“嗯。”
冯瑶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说。”
“曹主席的职务空缺,后续是否需要启动继任程序?行政条例规定,联席主席席位空缺超过三十天——”
“不急。”
冯瑶的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上面的数据突然变得很模糊。
不急。
是还没想好?还是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急着告诉别人?
她不敢问。
不知什么时候,她发现张陵心里藏的心事越来越多,也越来不愿意和别人分享。
“报告完了?”
张陵的声音从全息界面后面传来。
“完了。”
“下去吧。”
冯瑶转身走出指挥中心。
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两次,才迈开步子。
事件后第五周,日子彻底恢复了正常。
杨辉每天开着耕牛机甲巡田。
四号水培区的小白菜长势喜人,七号压力阀运行平稳,刘胖子照常在旁边唠叨他老婆昨晚又嫌他打呼噜。
中午去食堂打饭。
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年轻人在聊。
“曹如海活该,管不住自己的人,差点把C区炸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二十多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执政心也太狠了。”
“执政铁面无私,要不是他,这条船早乱了。你看看当年SC-07那帮人——”
“那能一样吗?曹如海又不是叛逃。”
“反正上面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杨辉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坐下。
盘子里是青菜炒蛋白块。青菜是他亲手种的那一茬,叶子肥厚,水灵灵的,颜色绿得正。
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突然觉得挺好的。
能安安静静种菜,回家给糯糯讲故事,不用操心谁上台谁下台,不用担心半夜灯灭管道炸。
挺好的。
终端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刘胖子发来的消息。
“老杨,SG-0001的残骸被工程部回收了,听说要在C区广场立个纪念碑。你去不去看?”
杨辉回了一个字:
去!
C区广场不大,平时是居民散步遛弯的地方。
SG-0001的残骸被竖在广场正中央。
三米多高的银色躯壳,关节还保持着锁死时的姿态——双臂撑开,面朝舰体外侧。胸甲上焊接修补的痕迹还在,左臂的旧伤疤也在。
碑座是工程部用舰体余料焊的,银灰色,四四方方。
正面嵌着一块切割下来的原始面板,上面的文字被保留了下来:
“C区有4217名居民。”
杨辉牵着糯糯的手站在碑前。
周围零零散散站了几十个人,都是C区的居民,没有组织,没有仪式,各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糯糯仰着头看了很久。
“爸爸,这就是保护我们的大机器人吗?”
“嗯。”
“它好高。”
“嗯。”
“那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C区有四千二百一十七个人。”
糯糯数了数手指头,显然没有概念这个数字有多大。
“那包括糯糯吗?”
“包括。”
糯糯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画纸。
就是那张补画过的中子星。
蓝色的圆球,黄色的光点。蜡笔涂得很用力,有几个地方戳透了纸。
她把画纸展开,端端正正放在碑座前面,用一颗小石子压住角。
“给你的。”她对着那座银色雕塑说,“谢谢你保护糯糯。”
杨辉的鼻子一酸。
他蹲下来,把女儿抱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舰内模拟的日光打在碑座上,把那张蜡笔画照得很亮。
……
深夜。
C区广场空无一人。
模拟星空的光源阵列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暗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舰顶。
张陵站在SG-0001的雕塑前面。
他低头看到了碑座上那张蜡笔画。蓝色的圆球,黄色的光点,角上压着一颗小石子。
他弯下腰,把画纸拿起来。
看了几秒钟。
纸很薄,蜡笔的颜色在模拟星光下有些发暗,但那团蓝色涂得很用力,能看出画画的人下了大劲。
他把画纸轻轻放回原位,重新用石子压好。
“曹如海拒绝了您的通讯请求。”MOSS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没有情绪波动。“这是第三次。”
张陵:“……”
抬头看着舰顶的模拟星空。
那些光点都是假的,由光源阵列投射,色温和亮度经过精密计算,力求接近真实太空的视觉效果。
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和记忆中念青唐古拉山顶的夜空有七分相似。
他在那里站了十一分钟。
然后转身离开。
……
C-158号舱。
有人敲门。
曹如海从铺上坐起来。
单人舱很窄,一张铺、一个柜子、一张折叠桌,转身都得小心别磕到墙。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
低头。
地上放着一个小包裹,粗布裹的,系了个很随意的结。
他蹲下来拆开。
一瓶没有标签的酒,瓶身上有细微的凝结水珠。
一张纸条。
四个字。
“多谢,珍重。”
笔迹他看了二十多年。
粗重,下笔很快,撇捺不收尾。
不会认错。
曹如海把纸条折好,起身走回舱内。
酒放进柜子最上层。纸条夹进了那份泛黄的联邦宪章草案的最后一页,和他当年收到中南海老人的命令,贴在了一起。
他坐在铺沿上,盯着对面灰白色的舱壁。
舱壁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老曹,跟我干。”
那年他才十九岁。
……
张陵把《逐光号行政重组令》合上,推到桌面左侧。
联席主席制度,废了。
从今天起,逐光号上只有一个决策节点。
就是他。
冯瑶站在数据台前,双手接过那份盖了章的文件。
她的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张陵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发到全舰公告系统。”张陵转回全息界面,手指划过航行参数的最后一组校准数据。
“执政,是否需要先征询各区代表意见?”
“征询是用来浪费时间的。发。”
冯瑶的嘴唇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张陵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曹如海在的时候,这种级别的行政令至少要过三道流程:联席主席复核、各区代表七十二小时公示、异议仲裁。整套机制是他和曹如海在地球上一起定的,写进联邦宪章第十七条,白纸黑字。
现在他亲手把第十七条废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
而是因为它太慢了。
逐光号离第二家园还有不到三年的航程。
三年听起来很长,但抵达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深渊,一颗陌生行星,大气成分、地质结构、微生物环境全是未知数。
百万人要在零基础上建立可自持的生态循环系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死的就是几万人。
他没有时间让一百个人坐在会议桌前吵三天再做一个折中决定。
冯瑶转身走出指挥中心,张陵继续校准参数。
当天晚上,MOSS推送了一份舆情简报。
各区群聊的活跃度较前一周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三。没人骂,也没人夸。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已阅”和“收到”。
像一潭死水。
张陵觉得挺好的。
死水不会翻船。
……
第二天。
星舰议院闭门会议。
张陵站在最中间,四周是逐光号全部一百四十七名高层管理人员。
“按当前生产效率,抵达HD-8519后,基础设施建设周期是十四年。”
“十四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一代登陆者的孩子在帐篷里出生、长大、进入青春期,依然住在帐篷里。意味着星球表面的辐射防护罩要到他们成年后才能覆盖全区。意味着任何一次极端天气,都可能让三分之一的人口直接暴露在致命环境中。”
“如果生产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周期缩短至八年。可以接受,但仍然存在六到八年的高危窗口期。”
张陵看了一圈。那些脸他不需要记名字也能读懂,有人在计算,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他说出下一句。
“第三个方案。引入协同神经网络。”
“脑机接口将工人的操作指令与MOSS直连,MOSS实时优化每一个操作参数——力度、角度、时机、节奏。人脑提供创造力和判断,MOSS提供精度和速度。双向协同,不是替代。”
“建设周期,是三年零七个月。”
这个数字落地的时候,大礼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陵没管那些细微的反应,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选哪个?”
沉默。
新任人联会议主席率先开口。
此人姓赵,曹如海辞职后被推举上来填位子。
五十出头,面相敦厚,在舰上的口碑一向不错,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要充分考虑基层同志的感受”。
张陵看着他。
赵主席清了清嗓子:“执政,脑机直连这个事,说实话,我个人觉得……风险是有的。”
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措辞。
“但是——如果您认为这是目前最优解,那我坚决支持。”
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白。
赵主席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他会拍桌子,会跟曹如海争得面红耳赤,会搬出基层调研报告反对任何他觉得不够稳妥的方案。
现在他却说“坚决支持”。
三把手紧跟着表态,“我认为协同系统存在一定的神经适应性风险,但如果执政您认为这是星舰当下必须采取的行动……那就应该去做。”
既然二把手、三把手都这么说了,其余人一个接一个开口。
发言的内容高度雷同,可核心就一条:
我支持您。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张陵点了下头:
“行,那就按照计划办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放在最近的一张桌面上。
《进化时代纲领》第一版。
核心内容:全舰成年人口分三阶段接入脑机协同系统。第一阶段自愿接入,第二阶段覆盖生产岗位,第三阶段全民推行。MOSS算法将在实时优化操作精度的同时,对个体决策提供辅助建议,降低人为误判概率。
一百四十七个人依次传阅。
没有人提出异议。
张陵走出大礼堂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MOSS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执政,会议全程生理监测数据显示,87%的与会人员心率在发言时超过正常值30%以上。赵主席的皮电反应指标与特征高度吻合。”
张陵没回应。
“您是否需要我对后续执行中的抵触行为进行预警监控?”
“不用。”张陵说,“恐惧是最高效的执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