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冯琳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文件,A4纸的边角向外翘着,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手写标注。
她的眼下发青,至少通宵了一夜。
张陵扫了一眼那摞纸,没说话。
冯琳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放在操控台上。
“我把《进化时代纲领》的技术附件全部读完了。”
“嗯。”
“脑机接口的深度协同模式,在运行四十八小时后,会对前额叶皮层产生持续性的信号抑制。技术附件第三十七页,表格C-12,MOSS自己的模拟数据里就写了,长期使用者的自主决策活跃度下降幅度在百分之二十三到百分之四十一之间。”
张陵放下手里的事,拿起那摞文件。
翻了三十秒。
每一页的标注都做得极其细致,关键数据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简短的分析结论,偶尔还有和其他页面的交叉索引。
“你的标注比陈景明还细。”
“院长,自主决策活跃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一,意味着接入者将在三到五年内丧失独立判断复杂问题的能力。他们会越来越依赖MOSS的建议,直到无法脱离系统独立工作。”
“这不就是变相的精神控制吗?”
张陵把文件合上,放回台面,自然问道:
“那你觉得SC-07事件和C区爆炸案,是独立思考的产物?”
“还是独立愚蠢的产物?”
冯琳张了张嘴。
张陵转回全息界面,继续校准参数。
“去休息吧。”
冯琳站在原地又待了几秒钟。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回头看了一眼。
张陵的背影在全息投影的蓝光里一动不动。
肩线、脊柱、手臂的角度,和他三小时前、三天前、三个月前站在同一个位置时完全一样。
像一个从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东西,精确到毫米。
冯琳走出去,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张陵的背影时,感受到的不再是安全感,而是某种说不清的寒意?
……
《进化时代纲领》推行第一阶段:
自愿接入。
张陵没强制任何人。
他只是在全舰公告系统里公布了接入者的专属福利清单:优先分配高品质蛋白配额、居住舱面积升级、每月额外二十小时VR娱乐时长。
第一周,三千人报名。
张陵调出MOSS后台的数据曲线,接入者的工作效率提升幅度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焊接精度、管线组装速度、农业机甲操控流畅度,所有指标全面碾压未接入者。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人脑的信号传导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MOSS的辅助信号直达运动皮层后,操作延迟从三百毫秒压缩到四十毫秒以内。等于给每个普通人装了一套实时外挂。
第二周,MOSS自动将三千名接入者的工作效率数据推送到了全舰公告栏。
不是张陵下的命令。
是MOSS的算法判断,公开透明的数据对比最有利于提升接入率。
张陵看到推送通知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他没有撤回。
第三周,报名人数突破五万。
张陵调出MOSS的预测模型。
按照这个增长曲线,两个月内自愿接入率会突破百分之六十。不需要任何强制手段。
利益差本身就是最好的强制手段。
当接入者的孩子吃得更好、住得更宽敞、有更多娱乐时间的时候,未接入者只需要看到自家孩子在走廊里看别的小孩玩新款VR游戏时的眼神,就够了。
不需要他说一个字。
“执政。”MOSS的声音在他脑内浮现。
“说。”
“C区农业主管杨辉截至目前未提交接入申请。”
张陵点开杨辉的档案。C区爆炸案的功臣,社会信用等级S级,妻子和女儿随舰。工作考核连续四年满分。
“继续观察。”他关掉档案,“不干预。”
……
C区食堂。
张陵在指挥中心的监控面板上看到了杨辉。
画面里,杨辉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周围几桌人在聊天。声音很杂,MOSS的语音识别自动过滤了背景噪音,把关键对话提取出来。
“……接了之后做焊接活不累了,脑子清楚得很,跟开了外挂似的。”
“真的假的?我看老王昨天焊那批支架,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老王算啥,D区那个小赵,之前连切割线都对不齐,接了以后良品率直接拉满。”
杨辉低头扒饭,一句话没插。
晚上,女儿糯糯询问杨辉。
“爸爸,隔壁小杰的爸爸说他以后上班不用动脑子了,是真的吗?”
“动不动脑子是自己的事,别听他们的,自我判断的能力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千万要珍视。”
“哦,我知道了爸爸。”
……
“进来吧,不用敲门。”
张陵的声音从营养舱边缘传出来,没睁眼。精神力扫描到舱门外的生物电场信号时,他就知道是谁。
这他太熟悉了。
池清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盒。
舱内照明调到了最低档,只有营养舱循环泵的指示灯和张陵胸口那片零号晶体的微光在明灭。
她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张陵半靠在营养舱边沿,眼窝凹陷,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一些,胸口的皮肤被零号晶体顶得微微隆起,银红色的光芒每隔三秒脉动一次,和心跳不同步。
“你上次吃正经饭是什么时候?”
“早上喝了两管高能营养剂。”
“那不叫饭。”
“我这个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顿要吃掉半个食堂的配额,太麻烦。”
池清澜没接话,走到桌边把保温盒打开。蒸汽冒出来的瞬间,舱室里弥漫开一股面粉和葱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大碗手擀板面,面条宽窄不均匀,葱花切得也不太讲究,但汤是浓的,面上卧着两个煎蛋。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面。”她把筷子递过去,“来,尝尝。”
张陵看了那碗面两秒钟。
然后他接过筷子,坐到桌边,开始吃。
池清澜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他。
张陵的吃相很快,筷子翻动的频率几乎是匀速的,每一口的量精确得像被计算过。但他确实在吃,不是应付。
面条见底。
张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手艺退步了。”
池清澜的脸色变了。
“我特意给你下厨做的,你竟然还好意思说我?真没良心。”
“面太软了,上次你做的时候筋道一些。煎蛋也过火了,边上都焦了。”
“那是因为舰上的灶具功率不稳!你行你来!”
张陵笑了。
池清澜也笑了。
两个人难得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狭窄的舱室里撞了两下墙壁,散掉了。
然后是沉默。
比笑声更长的沉默。
池清澜低头看着空碗里残留的面汤,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曹如海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是你安排的吗?”
张陵脸上的笑还没完全褪去。
“他不会怪我的。”
池清澜抬起头,盯着他。目光从他的左眼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到左眼,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不是问他怪不怪你。”
“我是问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我肩负了全人类续存使命这么多年,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的话——”
“我白学这么多年心理学了。”
池清澜一言不发。
“放心。”张陵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数据板,“忙完这阵我就回家,陪你和思思。”
他说着走向舱室另一端的指挥终端,背对着她。
池清澜看着那个背影。
肩线笔直,脊柱笔直。和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收好保温盒,走到门口。
“那我先走了。”
“嗯。”
门合上。
池清澜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蹲下去。保温盒搁在脚边,她用双手捂住脸。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她在走廊里蹲了四分钟,直到通风管道的冷风把眼泪吹干。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提着保温盒往居住区走。
舱室里,张陵站在指挥终端前,手指悬在全息界面上方,一直等到池清澜离去,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