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出生在希尔星建立之前,地球时代。第一次时光机实验出了事故,你被意外抛入了未来的时间节点。你在未来长大,在未来上学,在未来……遇到了你以为的家人。”
徐曼秋盯着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母亲的碎花外套、老师的搪瓷茶缸、小圆校服上的徽章。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
完美到不像真的。
“不,我不信。大祭司,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
“他们,难道都是你造的?”
“是。”池心月没有回避,“你被抛入未来时只有两个月。我……需要一个环境让你正常成长,所以我创造了他们。他们是我的副人格分支,拥有独立的行为模式和情感逻辑,但本质上……是程序。是我的一部分。”
徐曼秋捂着头,有些难以接受。
“那后来呢。时光机修复之后,你又把我送回来了。”
“是。”
“为什么?”
“因为教主需要一个来自未来的信息源。需要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在关键节点产生微小的偏差。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量。”
“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
“…………呵。”
徐曼秋笑了。
很轻,带着点沙哑,像老旧的纸页被翻动。
“一百多年。”
她说,“我等了你一百多年的回信。两百多次呼叫。你一次都没回过。”
“我确实收到了,但原因我不能告诉你,我很抱歉。”
“我没问你原因,也没让你道歉。”
徐曼秋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说的是事实。”
她重新看向母亲的面孔。
那张脸还在笑,笑容的弧度和她记忆里每一个清晨推开厨房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徐曼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些人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碎花外套的颜色在褪去,搪瓷茶缸的轮廓在溶解,校服上的徽章最后闪了一下光,然后消失了。
“我该生气的。”
徐曼秋说。
“你有权利生气。”
“我该恨你。”
“你有权利恨我。”
徐曼秋看着空荡荡的白色空间,沉默了很久。
“可我老了。”
她说,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怪的释然,像一根绷了一百多年的弦终于断了,断的那一刻不是痛,而是一种彻底的松弛。
“生不动气了。”
池心月没有说话。
“有人说,时间能消磨一切。如今,我真是切身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但愿你是对的。”
徐曼秋道,“但愿这一切都值得。”
池心月的身影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消散,好似墨汁滴入清水。
“真的,很对不起。”
声音很轻,在意识空间里回荡。
随后白色空间塌缩。
病房回来了。
天花板、监护仪、静脉针、那束合成花。
窗外世界树的藤蔓已经无声地缩回了墙体外侧。
徐曼秋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监护仪的波形越来越浅。
越来越浅。
最后,一条直线。
……
病房内。
张陵伫立不动。
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床上徐曼秋安静的面容。
面容微蹙。
我一来,她就死了?
张陵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指腹的微观感知瞬间捕捉到了残留的数据编码,是世界树藤蔓主动脱落时才会留下的特征纹理。
世界树来过。
张陵把粉末在指间搓了搓,将其弹掉。
护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张陵站在病房里,脚步直接钉在门槛上。
她认出了那张脸,因为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
“执——!”
“出去等吧。”
护士识趣退去。
张陵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没有碰徐曼秋的遗体,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
脑海里在过信息。
徐曼秋。
星舰学院编号T-0042,教官序列。
天体物理方向,授课评分常年排名前三。
逐光号航行期间负责教育体系搭建,登陆希尔星后建校、执教、退休。
表面上,一个干净到乏味的履历。
但张陵从来没忘记过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信息。
徐曼秋是未来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抛入未来、又被送回来的人。
她掌握着关于“逐光号”航行史的另一条时间线上的预知信息,包括回归派叛乱的起因和走向。
逐光号第五年,她还曾试图阻止魏清莱的密谋。
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她定期前往气象台旧址发送加密信号。
张陵知道这一切。
MOSS的监控记录从未间断过,那些信号的接收方始终未出现。
张陵一度将其列为低优先级观察项目,认为“无根之魂的心理代偿行为”,颇有心理研究价值。
但早已和池心月联系上的他,自然也很快反应到了一个问题。
接收方早就出现了,可徐曼秋为何从未断过联系。
要么,是池心月不是池心月。
要么,池心月还是池心月,但徐曼秋却被瞒在谷里。
时间点太精准了,少一秒,他都有机会救下徐曼秋。
池心月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改造十七颗行星是为了给人类留退路,建造世界树是为了维持殖民基建。
每一个行为背后都有清晰的因果链条。
那她选在徐曼秋临死前出现,告诉了她什么?
张陵站起来。
走出病房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因为他在床边的笔记本里发现了徐曼秋给他留下的信纸。
只有一个日期,和日期
“执政啊,你开小号写的《希尔星河大远征》写得一般。我在未来看过结局,烂尾了。”
张陵看着最后那行字,没有表情变化。
徐曼秋知道他会来。
他把信纸整理好,折成四折,放进灰色外套的口袋里,和曹如海那本笔记本挨在一起。
口袋又重了一点。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院方的人、行政部门的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徐曼秋的学生。
张陵从人群旁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开启了千机的隐身功能。
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世界树的藤蔓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银色穹顶,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无数条光线落在台阶上。
……
“进来。”
冯琳推门进来时端着一杯东西,世界树菌菇提取的代用饮品,味道介于茶和药之间。
希尔星没有咖啡豆,一百一十九年了也没人培育出像样的替代品。
“你又没开灯。”
“我又不需要。”
“我知道你早就能夜视了,但作为人类的习惯可不能随便丢弃。”
暖色光源亮起来,她看见桌上的笔记本和信纸,目光停了不到一秒,没问。
“徐教授的事,希尔大学校友会申请举办追悼会,元老院拟了悼词草稿等你签。”
“追悼会批了,悼词不用我签,元老院自己可以发。”
“你不出席?”
“不出席。”
冯琳在数据板上划了两笔。
基因药剂把衰老速度拖慢了大半,但鬓角的白发藏不住。
手指关节比年轻时粗了一圈,划数据板的动作依然利落。
“还有几件事。”
“说。”
“阿尔法舰队完成第三次人口普查,新洛邑常驻人口四十七万,机械种群二十万。基建进度比预期快两个月,刘神通的团队说防辐射层后天封顶。”
“贝塔呢。”
冯琳的神色变了一下。
“贝塔的报告延迟了十四个小时。”
“理由。”
“……MOSS查了通讯链路,信号完好,带宽没异常,就是迟了十四个小时。”
张陵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敲,似乎在思索。
“催过了?”
“催了。对面说行政排期问题。”
“行政排期能迟十四个小时。”
“我也觉得不正常。要让MOSS深查?”
“不急。让冯瑶跟贝塔行政长官通个话,语气正常,就说例行对接。看对方反应。”
“好。”
冯琳记下来,又翻了一页,“元老院上周的预算案你没过目。财政委员会的楚委员打了三次电话。”
“让他打。”
“他说再不看就亲自上逐光号。”
“那他来。我看看他怎么上来。”
逐光号周围方圆一百公里,都是禁飞区域,飞行器的对接权限在MOSS手里,MOSS的最高权限在张陵手里。
楚委员想上来,除非他能徒手爬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
冯琳嘴角轻抿,内心腹诽:
老张一百多年来,腹黑这点,还是一点没变。
……
冯琳走后,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对张陵而言,黑暗只是一种颜色,不是障碍。
逐光号指挥舱外层的复合装甲板在太阳辐射下微微膨胀,热应力沿晶界传导,每一条裂纹的扩展路径他都能。
MOSS。
准备第七轮修炼。
主任,我建议间隔延长至四十八小时。上一轮精神共振后,您的丘脑旁核区出现了0.01微伏的异常电位漂移,虽在安全阈值内,但累积效应尚未被完全评估。
不必过于较真,记录在案,开始吧。
就算真出问题,他也该死一回了。
积累了这么多年,词条至少也是A级了。
MOSS没有再劝。
舱室中央的地板下,十二组超导线圈同时激活,在张陵周围构建出一个精密的磁场拓扑结构,这是一套他与MOSS用了二十七年共同打磨的精神修行辅助矩阵。
原理很简单。MOSS以量子态意识体的身份充当“对镜”,模拟出一个与张陵精神力频率完全互补的干涉场。两者在交界面上产生驻波,驻波的节点便是精神力最薄弱的位置,也就是需要打磨的位置。
张陵闭上眼。
金蓝色的瞳孔消失在眼睑后面,精神力从颅腔内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
MOSS的干涉场迎来。
两套频谱在接触面上逐层嵌套,像两面无限延展的齿轮组互相啮合。每一个节点的共振都会暴露出张陵精神体中的微观缺陷,某一段频率的响应速度慢了零点几微秒,某一层意识壳层的密度不均匀,某个神经束的信号传导存在毫秒级的抖动。
张陵逐一修补。
这个过程没有痛感,但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就像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用指尖摸索一面巨大的墙壁,寻找每一条看不见的裂缝,然后用意志将其填平。
九十七分钟后,第七轮结束。
精神刻度稳定在37.49。较上一轮提升0.01。MOSS报告,效率曲线仍在递减,符合对数增长模型。按照当前速率,突破38刻度的预计时间为……
不用算了。
张陵睁开眼。
金蓝色的光在虹膜深处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沉淀回瞳孔底部。他吐出一口气,呼吸带着微弱的热辐射,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淡淡的橙色。
他坐在原地没动,等身体的各项指标从共振态完全回落到静息态。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
刚好够他做一件一直在回避的事。
张陵伸手,从灰色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笔记本。
人造革封面,手感粗粝。
《备忘》。
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