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覆在封面上。
收到了。
曹如海点了一下头。
幅度极小。
曹如海的呼吸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浅。
罗成终于走到了床边,不再克制,弯腰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曹星萤跪在床脚,银灰义眼在泪水的折射下失焦了,那些超标的视场角和解析度此刻全派不上用场。
张陵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他在看曹如海。
用那双金蓝色的瞳孔,以微观精度,实时感知着老人体内最后的生命历程。每一根纤维的崩解方式、钙离子的溢散路径、线粒体膜电位的不可逆坍缩,所有这一切他都看得见。
但他选择不去干涉。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个普通人那样。
看着一个老朋友离开。
监护仪的波形在某一个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
警示音响了一声,然后被MOSS永久关闭了。
洛邑城的第一缕阳光越过窗台,照在床头柜上。
抽屉还开着,里面空了。
那本笔记本已经在张陵的胸口了。
……走好。
张陵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又发出一声低响,和他来时那一声几乎一样。
他没有回头。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曹星萤压抑到变形的哭声,听见罗成终于松开手后指关节的咔嗒声,听见温控系统在失去一个生命体征后自动降了。
他什么都能听见。
其实没什么不好,早晚都要经历的,不是吗?
走廊很长。
灰色外套的口袋里,笔记本随着步伐轻微起伏,人造革封面蹭着胸口的衣料,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
张陵走出洛邑官邸,站在台阶上。
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世界树根系散发的微甜气息。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字。
《备忘》
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军人的习惯,一辈子的习惯。
张陵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抬头看向同步轨道的方向,逐光号的银色线段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百一十五年来从未偏移过一毫米。
老曹,你踏马是真犟。
……
希尔历119年,新长安第一人民医院的新闻终端弹出了一条简短推送。
“人民教育家徐曼秋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入院,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院方已下达病危通知。”
推送下方的评论区在三分钟内涌入了超过四十万条留言。
这并不意外。
在希尔星的教育史上,徐曼秋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星舰学院时期的天体物理教官、逐光号航行期间的课程总设计师、登陆希尔星后第一所综合大学的创校校长。
一百多年里,她培养的学生遍布七颗殖民星球,涵盖了从基础物理到空间工程的二十七个学科门类,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难描述的疏离感。
她对所有人都礼貌、专业、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但从不与任何人建立真正意义上的私人关系。
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没有密友。
档案上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无”。
一百一十九年。
一个人活了一百一十九年,身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新闻评论区有人翻出了她早年的照片。
年轻时的徐曼秋站在星舰学院的气象观测台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表情介于走神和发呆之间,目光越过镜头看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评论常言:
“校长看起来一直在等什么人。”
“校长一定是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吧……”
“不用猜,这背后就一定是一个极为感人的爱情故事。”
“哇~~我都感觉要哭了。”
……
病房在第一人民医院的顶层特护区,窗外能看到世界树的主干。
徐曼秋躺在床上,身上接着七根管子。
她醒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从深水里往上浮。
先是听觉——监护仪的嘀嘀声,空调的低频嗡鸣,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然后是触觉——被子的重量压在胸口,静脉针扎在手背上,冰凉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食指和中指能弯曲,其余的不太听使唤。
视线聚焦花了好一会儿。
“……我在哪?”
没人回答。
病房里空荡荡的。
她想转头看看右边有没有人,脖子的肌肉不配合,只能把眼球转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束不知道谁送的合成花,还有一个老式的全息相框,里面循环播放着她在大学的照片。
‘哦,原来我在医院。’
她心里清楚这次再昏过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罢工,龙血药剂的延寿效果早在二十年前就触顶了,基因修复酶的浓度降到了阈值以下。
智能体陈景明给她发过一份评估报告,措辞委婉,意思直白,准备后事吧。
不过,她没什么好准备的。
没有遗产要分配,没有遗言要交代,没有人需要她最后见一面。
一百一十九年来她唯一做过的“私人”的事,就是每隔几年去一次气象观测台的旧址。
站在那里,对着天上发一段加密信号。
从星舰学院时期算起,她发了超过两百次。
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徐曼秋看着天花板,忽然想笑。
一百三十多年了,还在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回音?
等一个把她扔进这条时间线、然后再也没出现过的……
她闭上眼。
算了。
到头来还是那样。
……
窗外的世界树藤蔓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主动的、有方向性的、像手指一样精准的弯曲。
一根银色的细藤从外墙表面剥离,穿过窗框与墙体之间一毫米不到的缝隙,无声地探进了病房。
徐曼秋没有睁眼。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到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细微变化的程度。
藤蔓在空中悬停了两秒,然后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徐曼秋的眼皮一跳。
然后,感官世界变了。
病房消失了。
天花板、监护仪、静脉针、合成花,全部消失。
此时的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
脚下有地面,但没有边界。头顶有光源,但没有太阳。空气温度刚好,湿度刚好,连风速都刚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脚都能动了。
这不是她一百多岁的身体。
“曼秋。”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徐曼秋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十米外。
没有具体的面孔特征,五官在不同角度观察时会呈现出微妙的变化,像一面正在缓慢调焦的透镜。但那种“在场感”极其强烈,强烈到空间本身都因为她的存在而产生了轻微的曲率偏移。
徐曼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大祭司?”
“好久不见。”池心月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出现在徐曼秋的意识层。
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徐曼秋听了一百多年都无法习惯的熟悉感。
“虽然对你来说,我从来没有回应过,对此,我很抱歉。”
徐曼秋嘴唇动了动。
一百多年的沉默,两百多次没有回音的呼唤,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她又看见了其他熟人的出现。
池心月身后,白色空间的边界处,有几个人影正在走近。
第一个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右眼角有一条很深的纹路。
第二个是一个老人,背微微驼,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路时左腿有点跛。
第三个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高马尾。
徐曼秋整个人僵住了。
“妈?”
那个中年女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力度恰好。
徐曼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梁爷爷?”她看向那个拿着茶缸的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圆。”她看向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女孩冲她笑了一下。
徐曼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泪流满面。
“妈,你这些年还……”
突然,一股酥麻感涌进徐曼秋的身体。
不对!
绝对不可能!
徐曼秋连连后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众人。
她都一百多岁了,接近寿终,她的家人们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
就算未来星舰科技发达,但她也不相信人类拥有远远超过这个时空的寿命。
母亲还是那个表情,慈爱、温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
徐曼秋的手指收紧了。
她转头看梁爷爷,梁老对着她举了举茶缸,像以前每天工作和她打招呼工作一样,但嘴唇没有动。
小圆站在旁边,手指在校服口袋边缘无意识地搓着布料,这个小动作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她也不说话。
他们都不说话。
全部都在笑,全部都在看着她,全部都不说话。
徐曼秋的泪水慢慢停了。
她擦了一下脸,回头看向池心月。
“他们都不是真的,对吗?”
池心月沉默。
“是,也不是。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什么?什么意思?!”
“曼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池心月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未来生活了二十三年。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身边所有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回到过去,从来没有在任何历史记录中找到他们的痕迹?”
徐曼秋脑中翻江倒海,再次呆愣,喃喃道:
“我想过。”
“我以为是因为时间线不同。”
“不是。”池心月慈爱地望着她,摇了摇头,“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人。”